《血火同殇》风弦渡

31、楔子·晚舟归渡一声弦

　　混沌天外。无量天。
　　紫霞映照西天，菩提树枝上系着长长短短的红绳，在晚风中参差错落。万里灵河横跨天际，粼粼的波光在夕阳下荡漾，似碎金铺就，犹如佛祖身披的金色袈裟。
　　天耶罗之祸全面爆发已逾百年，天外战场几乎被血色染透。唯有无量天受天界灵山佛光庇佑，依然祥和如天外净土。
　　一男一女并肩走来。置身无量天当非常人，这两人却没有动用丝毫神通法力，如凡人般缓步而行。
　　“舟姑娘，此去西方灵山，道里悠远，还望多加保重。”黑衣负剑的年轻男子微微顿步，看向身侧的女子，眼神沉重且复杂。
　　这个眉宇清俊的年轻人，赫然正是如今天外战场风头最劲的几人之一——天玑星主轩辕剑君。
　　百年前，他曾与龙皇太子敖篁之、冥界伽轮王白暝等力挫天耶罗阴谋；百年后已成五界盟军中的领袖，甚至被亿万苍生尊为“七王”之一。
　　如此风华绝代人物，没有坐镇天外战场，为何来到了无量天？
　　“晚琴，天界神秘莫测，务必多加小心。”轩辕雨骁沉吟许久，这短短的一句话，却耗费了漫长时间酝酿。
　　“多谢剑君关怀。”那雪白素衣的女子浅浅地展颜一笑，容颜婉娈，清丽如江南山水，“天界虽玄妙无双，佛门却是我前世得道圣地。”
　　“我并不是皈依灵山……”她看着无尽灵河，眸子幽远明净：“只是归乡罢了。”
　　轩辕雨骁心头蓦地一颤。
　　是啊，你原本就是天界生灵，转世人间只为完善修行法。如今修行有成，自然该回归天界灵山。
　　只是……觉醒前生记忆，今生的一切就真的都能放下么？
　　“他……”轩辕雨骁一向果决，今日却不知怎地，每句话都说得百般踌躇，“你今日回归西方灵山，他本该亲来送行。只是战局紧张，天耶罗族日益猖狂，他不得不坐镇中军，难以稍离。”
　　“我明白。”舟晚琴点了点头，淡淡道：“天耶罗祸乱苍生，神君大人一身系天下安危，他没有来也在情理之中。我绝不敢有怨怼之心。”
　　她抬起头，天穹正北，帝辰普照人间，辉煌耀眼如太阳。
　　轩辕雨骁没有再多言。两人在灵河边停下，一叶小舟静静悬浮，远方有离歌悠悠，弦中浓愁如江水流逝，却又听不真切。
　　一千年了……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啊……
　　他闭了闭眼睛，思绪飘渺。
　　那个时候，他们三个在人界初见，是他记忆中最快乐的岁月。星燧同盟的前身、未来名震天下的星燧阁还只是个雏形，舟晚琴也只是个初入天仙境的小郡主，却打得那时的他们无力还手……一弹指，多少沧桑劫数渡尽。昔日少年已是盖世强者，少女亦找回前世记忆、即将回归高高在上的天界灵山。
　　这千年纠葛，想来真是恍如一梦。
　　她的前世，乃是燃灯古佛座前一朵菩提花。日夜听佛祖讲经，受佛法熏陶，竟通灵化形成人。她受到佛门点化，自愿入三世轮回，斩尽心猿以求证修行法。如今三世已毕，即将回归佛祖座前，也算是功德圆满。
　　一千年来，物换星移，故人亦不复当年。一切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他对她压抑而绵长的情愫。
　　只是……你心中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风过水面。离弦又过数声，舟晚琴摩挲手中念珠，面色平静，眼神淡然。轩辕雨骁似想说些什么，竟又不知从何开口。
　　“阿弥陀佛。”舟上佛光凝聚，渐渐化为一光头白衣的青年。青年眼神平静，气息带着佛门的超脱感：“轩辕居士，师妹。”
　　“师兄。”
　　“伽蓝尊者。”舟晚琴、轩辕雨骁同时还礼。
　　“三世修行圆满，不错，不错。”伽蓝尊者目光落到舟晚琴身上，微笑点头：“师妹有慧根，已得佛法大光明。”
　　“师兄谬赞。”舟晚琴谦逊道：“只是有形之光，离大光明之境相去甚远。”
　　“以你之悟性，成真佛有亦望。”伽蓝尊者赞道，转头看向轩辕雨骁：“我等就此归去，居士不必再送了。”
　　轩辕雨骁默默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脱口道：“舟姑娘，今后有事，还请传讯于我。无论身处何地……轩辕雨骁必亲身来援！”
　　“剑君美意，晚琴心领了。只是修行路，终究还要靠自己。”舟晚琴闻言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道：“缘起性空。唯有放下，才见海阔天空。”
　　放下吗……他从未执起，你又说放下。
　　囿于过往、无法解脱的人……大概只有我一人吧？
　　一袭黑衣的年青人剑眉微皱，最终轻轻叹道：“如此，若有机缘，我会去西方灵山礼佛听道。”
　　“佛在灵山莫求远，灵山只在汝心头。”舟晚琴却只是摇头淡笑，合十拜别，转头望向伽蓝尊者：“师兄，我们走吧。”
　　“阿弥陀佛。”伽蓝尊者口宣佛号，只见金光闪烁，一叶轻舟顿时不见踪迹。
　　再抬头，那素纱禅衣的女子已在天水之交，芳踪渺渺，归去另一空间的天界。
　　几只灵雁飞过晚天，鸟鸣悠长。一阵清风吹过，菩提叶飘落水面，溅起一圈圈微微的涟漪。远方弦声渐淡，天地寂静。
　　“淡山微云映江天，雁声惊水萧风前……”轩辕雨骁唇边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击剑低吟：“木落亭皋歌南浦，晚舟归渡一声弦。”
　　“……天地浮沉如逆旅，轮回漂泊辞韶颜。”他忽然拔剑，神剑靖天碧光映射千丈，瑰丽华美恍如梦幻——
　　“平生六过伽蓝寺，千载识君犹当年。”
　　剑意纵横，碧色激荡时空，横劈无向尽灵河。那一刹，水浪激起数百丈，灵河都瞬间为之断流！
　　“哗啦——”巨浪落下溅起无数水滴，淋到了他身上。可轩辕雨骁没有去挡，任由河水泼湿一身。
　　“都放下吧……轩辕雨骁。”良久，他摇头擦了擦脸上的水滴，唇边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翻腕收剑，正欲返回天玑战场，忽然脸色一变，猛地一把捂住胸口——
　　心脏如被烈火灼烧，又似有万毒噬心，剧痛难忍。那种痛苦远甚万箭穿心，如锯齿割裂心脏，每一秒都痛彻灵魂。
　　又……又来了……
　　这一次的疼痛，远远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
　　轩辕雨骁用剑支撑着身体，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滴落。他咬紧牙关，低吼道：“妖女！你玩够了没有？！”
　　“咯咯，别生气嘛……”银铃般的轻笑自他内心深处响起，妖媚又温柔，带着慵懒的魅惑：“雨骁哥哥，人家不过是和你打个招呼嘛，何必这么认真呢？”
　　随着她的声音传来，心脏剧烈的痛楚终于渐渐退去。
　　“你……”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丝丝促狭，轩辕雨骁气得胸口一窒，“舞碧瑶，你能不能尊重我一下？”
　　“我哪有不尊重你了？”心底又传来她咯咯的娇笑：“怎么，难道名震天外的靖天剑神……居然受不了这点儿小疼？”
　　“我今天不想和你吵架。”轩辕雨骁深深呼吸，揉了揉眉心：“什么事？赶紧说。”
　　“奇怪了……今天心情不好吗？怎么这么不耐烦？”她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笑得花枝乱颤：“哦……我明白了，又被你的梦中女神无视了吧？”
　　“舞！碧！瑶！”轩辕雨骁眼神渐冷，咬牙低声道：“你差不多玩够了吧？耍我就这么有意思？”
　　“当然咯。”舞碧瑶那娇俏秀美的面容仿佛近在眼前，她嫣然笑道：“七王之一、令天耶罗大能们束手无策的轩辕剑君，居然被我一个小女子玩弄于鼓掌之间……不是很好玩吗？”
　　轩辕雨骁尚未回话，少女已经咯咯笑着继续道：“打架我比不得你，泡妞你就不如我啦。怎么样，要不要本妖女教你怎么追女人？”
　　“你到底说不说？”轩辕雨骁懒得再和她废话，“没事的话，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他心里的连心蛊咒是舞碧瑶所下，本应完全受她掌控。只是轩辕雨骁修为远在她之上，一念即可切断她和子蛊之间的联系。
　　“你好无情哦……”妖女的娇嗔楚楚可怜，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听得人心都忍不住软化了，“人家想让你开心一点嘛……”
　　然而轩辕雨骁早就习惯了她的撒娇，根本不吃这一套，淡淡道：“别废话。”
　　“嘁，不说就不说呗，我还懒得哄你呢。”舞碧瑶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收敛了之前魅惑恣肆的语气，声音端庄严肃：“这则情报很重要，比以前所有情报加起来都重要。”
　　“所以？”
　　“不能直接告诉你。一旦说出来，就算是通过连心蛊心灵传音……天耶罗族也会有大能生出感应。”难得少有的，他从这个机狡毒辣的妖女声音里听出一丝慎重。
　　“明白了。”轩辕雨骁也郑重起来，“说吧，要我怎么做？”
　　“听好，我要见……”她放低了语气，一字一顿：“帝辰大人。”
　　“很有胆色嘛，舞碧瑶。”轩辕雨骁瞳孔一缩，“怎么，你不怕死吗？”
　　“谢谢关心啊。一向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肯定死在你后头。”女孩好整以暇地说，嗔道：“喂，行不行啊？说句话咯，轩辕哥哥？”
　　“行，你会如愿的。”轩辕雨骁思忖了几秒钟，切断了冥冥中的联系，“派你的法身过来吧，我安排人接应你。”
　　……切断了和那个妖女的对话，不知怎地，虽因她的情报而倍感压力，之前沉郁的心境却莫名轻松了许多。
　　舞碧瑶……这个女人，相识多年，他仍是如初见般看不透她。时而温柔似水，时而翻脸无情，时而城府阴沉，时而又天真无邪……妖女，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舞碧瑶啊舞碧瑶……”轩辕雨骁抬起头，怅然地遥望晚霞，唇角渐渐掀起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我到底该怎么对你呢……”
　　这一刻，与她过往的点点滴滴再度在眼前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