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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汹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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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六月榆林巷和平街胡同的生活趋于安定。柳十娘每日授课,隔三差五接待贵人,让这不大的小家也有了稳定的收入。而朝堂却是暗流涌动。
南唐后主鸠杀林仁肇的消息传回东京,当日深夜南唐暗桩领命行动,陈府亦收到密报。隔日朝堂,皇上召集百官商议,崔绍斌一袭紫色深衣列位武将席。文武百官就打不打何时打谁出征争论不休,皇上却是老神在在的在崔绍斌及徐祖身上来回瞟。
眼见半个时辰过去,皇上手指一台,王公公压着嗓子叫到:“肃静!”
“赵相可有眉目?”皇上懒洋洋的问道。
“启禀陛下,臣主速战,臣举荐驸马石保吉出征。”
而另一边,太子少保王溥出列道:“启禀陛下,老臣亦主战,但老臣主先和后战。”
“哦?不知爱卿有何高见?”
“南唐主自圣上平南汉后已是惶恐异常,不但自顾不暇,连其弟亦派至东京,郑王如今滞留东京,名为节度使,实为质子。我朝开国至今虽一直以民生社稷为重,但为了一统天下已是征战不断,如今国库吃紧,与南唐一战虽不可避免却可待来年开春后兵马强壮时出征。”
“时机不待,如若不趁江南骁将故去之时大军开拔,更待何时?”赵晋瞪着王溥急急道。
“南唐已是末路,便是再有骁将亦无法挽回。但凡是大军开拔粮草兵马不可不备,如今国库吃紧,如何速战?”太子少保王溥双袖一抖正言道。
一时之间二人争得是面红耳赤。
此时徐祖列为出席道:“启禀陛下,如今我朝马匹每至三月分出于近京州郡放牧,至九月复还本军。若岁末出征确实是兵强马壮之时,但下官近日进出天厩坊却发现,马场多为新补充的幼马,并未受驯过,如以这类马匹出征,怕是会有隐患。”
皇上眼睛一眯,重重的拍了下龙椅扶手:“天厩坊监牧何在!”
“微臣在……”只见人堆里钻出一个小个子扑倒在殿中,“微臣韩林中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林中起来回话,方才副都承旨所说可是真事?”
“启禀陛下,副都承旨所言是真。天厩坊中蒙古马数量极少,夏州河套李氏进贡的河曲马开春后才到臣的手上,多数为一年的小马。虽身体强壮,却不大受控制,若不经过驯化,实不宜作为战马出征。”韩林中暗自抹了把冷汗,这赵相是操之过急了,若出征途中因战马出现问题,整个天厩坊都得陪葬了。
朝堂上一片安静,赵相的脸是白了又白,冷冷的瞪着韩林中不说话。
皇上的手指在龙椅上敲了又敲,最后腾地站起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崔公公急忙立正喊道:“退朝!”
百官面面相俱,不知皇上为何意,只好心中忐忑的退下。
崔绍斌与徐祖结伴走出宫门,只见门边韩林中在原地踱步,二人相视一眼上前招呼道:“韩大人在此是等谁?”
韩林中一见徐祖,急急抓住他的官服袖子拖到一旁:“徐大人真是给下官出了难题啊!”
崔绍斌失笑:“韩大人,若徐大人不给你这个难题,只怕大军开拔之日就是你人头落地之时啊。”
韩林中小眼一瞪,尖声叫到:“崔大人此话怎讲!”
崔绍斌凑近了对他轻声说:“倘若王大人不出来阻挠,徐大人不如实禀报马匹情况,你定不敢顶撞赵相,对否?若陛下下旨速战,待马匹征集之时才发现不合配军等级,你说陛下会拿谁来开刀?”
韩林中小眼睛骨碌一转,立马对他二人深深作揖,“求二位大人在陛下面前为下官陈情啊!”
徐祖拍拍韩林中的肩膀道:“韩大人不必惊慌,陛下今日让百官商议,定不会速战,韩大人只需将陛下的马匹照顾好,做好本分即可。”
韩林中这才快步离开。
这二人上了马,一路飞奔至陈府,府上早已接到千伏的消息备下午膳。用过午膳,三人进了书房摒退了下人坐下说话。
“赵相这回是踢到铁板了。”那新煎的七宝擂茶,满堂飘香,一直是是陈荥荣的最爱。做法上倒是非常特别,用了细叶金钱、艾叶、小叶客食碗、班笋菜、黄花、薄荷等同雨前龙井一起擂捣煮沸,饮下肚格外的浓郁绵长。
“下官听闻李氏与赵承宗的联姻并不为圣上所喜。前些时日李府门客郑伸于阙门之前击登闻鼓,状告李崇炬受贿一事惹得圣上大怒,李大人怕是也要受牵连。”徐祖说到。
“李崇矩与赵晋走得太近,四皇子一派做大,圣上要维持这朝中势力均衡大约是不会冷眼旁观的,那二人大约有一个要被拿来做文章了。”陈荥荣接到:“那郑伸据说因多次求官不得才如此污蔑,但我看来这里面多少有些手笔。倒是赵晋重用的那供奉官刘审琼是个奇人,翻了诬枉不说,虽被一顿责罚,却领了圣上的情被放到了知镇州。”
“如今赵晋势力正大圣上有所忌惮,我看最快八月,这枢密院是要变个天了。”崔绍斌说。
“你二人切记小心行事,朝中不理顺,圣上不会发兵,若你二人去了南唐,归来之日大约便是弹劾之时。”
“老将军不必担心,我二人早有打算。”徐祖恭敬的回道。到底是世交,自从父亲过世,陈老将军对自己照顾颇多,否则依自己的阅历这朝堂浑水怕是不太好趟。
“垂杨身后还有王氏一族,倒是易升,老夫如今为宫观官却无法为你做更多打算了。”陈荥荣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又道:“我听千伏提过那女子,若不愿被掣肘,她身上倒是可以做点文章。”
“义父无须担心,易升已有打算。”那人儿可惜了些,但到底是个你情我愿的欢场女子,用来脱身倒也不算对不住她。
三人又说了近一刻钟方才散去。
在垂花门在,徐祖悄声问道:“我怎么听千伏说,你三顾茅庐至今未能打动佳人?”
崔绍斌一个眼刀子让他退了三尺远,徐祖陪笑道:“罢罢罢,是都指使手段了得欲情故纵!”
崔绍斌一阵气结,这么硬骨头的女人还第一次遇见,难道还要软硬兼施不成?
过到月末,便传来消息,李崇矩罢为镇国节度使,而那阙门之前击登闻鼓的郑伸却被剥离了李崇炬的阵营被赐进士出身,任酸枣县主簿。如此算是断了赵晋一个臂膀。这里面也不知是二皇子的手笔还是其他势力在翻云覆雨,此时的宋皇后和四皇子,不得不收敛许多。
朝堂上暗潮汹涌,民间却是一派喜气洋洋,全年中旬最为隆重的节日,当为七月的乞巧节。
相传牛郎织女一年一会,穿着新衣的少女们在庭院向织女星乞求智巧,称为“乞巧”。乞巧的方式大多是姑娘们穿针引线验巧,做些小物品赛巧,摆上些瓜果乞巧。又因为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所以少女们更多的是祈求此生遇上一位如意郎君。
“七夕,潘楼前买卖乞巧物。自七月一日,车马嗔咽,至七夕前三日,车马不通行,相次壅遏,不复得出,至夜方散。”
临近七月,整个东京开始张灯结彩,人们更是从七月初一就开始办置乞巧物品,乞巧市上车水马龙、人流如潮,到了临近七夕的时日、乞巧市上简直成了人的海洋,车马难行。柳十娘特意放宽了约束,让那三人在初六初七这两日玩了个够。
陵苏是个不会女红的,对于女子用的香囊帕子等靠手工的东西极度残念,在乞巧市集上只挑好的买,好不容易存下来的银子花花如流水。当然她也还记得在瓦肆书铺定下的范宽的画作。于是初七这日,她趁着与红袖小雪儿走散的档口,偷溜着去了趟瓦肆的书铺。
那书铺的伙计见到她眼前一亮,大有饿狼见到肥肉的感觉,连忙把她引进旁边房间:“我说姑娘,这都五个月了,您要是再不来,我这生意都要做不下去了!”一边把范宽这几个月寄卖的画作拿了出来,“一共三幅,钱银是按我们之前敲定的给。但是姑娘,这般压着银子好几个月,对我这小本生意却是影响不小啊。”
陵苏听着他絮絮叨叨,一边细细看着那四幅画,其实在画风上已经有了一些改变,只可惜现在的范宽还过于年轻,到他真正名动天下那一天,还需要好几年的时间。好在他是个耐得住的人也是个精益求精的人,后世统计过,他的画作不多,现在拿出来典当寄卖的都是自己最为心水的佳作了,这些画作再放个三五年,二两银子就能变成十两银子。就算给自己投了一个收益稳健的定期理财吧。
她拿出了十两银子轻轻放在台面上,笑着说道:“是我疏忽了。这十两银子,六两是这三幅的货款,四两是押金。这几个月我实在是脱不开身,所幸小哥诚信替我一直留着,但我总不能回回都让小哥难做,所以留下四两银子,我每两个月必定来一次,每次都多付四两押金。如再有半年不曾来的情况,小哥便做主把这押金没收了不予返还。你瞧这样可否行得通?”
伙计眼珠子骨碌一转,如此便是稳赚不亏的生意,有何不可?但他还是小心谨慎的去到屋后禀明掌柜才能行事。
陵苏便坐在小隔间里喝着茶等着。外头人声鼎沸,她的心思却越来越冷。没想到来到这乱世也有七个月了,这日子越过越糟心,自己现在除了卖身卖艺,根本没有充足的经济来源,这般花销下来,手头也就二十两左右的银子。虽然宋初生活成本很低,但是自己是计划着要逃离这东京的,这点银子根本不够做盘缠。还得再想想,还得再想想才行。
正在发呆,伙计转了回来,拿着掌柜草拟的一份协议,陵苏细看了一遍签字画押,这押金的事儿就算解决了。她告辞了往外走去,才将将迈出门槛,被迎面一人不留神撞了个狗吃屎,双方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定眼一看,竟然是熟人。
小三爷这个倒霉催的孩子,自从六月初陪着徐祖在曲园苑露了个脸,便被拘在书房抄兵书整整一个月没出过门。好容易抄完了一册,想趁着乞巧节出来瞧瞧美人儿,不想却在瓦肆被人掏了钱袋,一路追贼跑到这里,正好撞上了刚走出来的陵苏。这一撞真是不轻,陵苏被他撞得趴在地上,而他自己则一脑袋磕在了门槛上,吓得书铺的掌柜又是跪又是问又是请大夫,鸡飞狗跳大半日。
陵苏要了水把自己清理了一遍,脸上没擦伤,但是手上留了两处口子,烟青色的襦裙再耐脏也还是看出了灰破。不过这时大家都忙着看热闹,也没人会注意自己这幅模样,她把头发重新梳了梳便转出了隔间。
小三爷拖着一条鼻血眼冒金星的歪在太师椅上,掌柜的正在点头哈腰的伺候着,陵苏差点笑出声来。她上前跟小三爷赔不是,小三爷有气无力的回她:“我撞到你真是赔了银子又折兵,这会儿我囊中空空私房钱都入了贼人袋中,你这条裙子很是好看,可惜可惜了,回头等我伤愈再给赔给你吧……”
陵苏笑得脚打颤,小三爷用磕到斗鸡的眼睛瞪着她,她赶紧告退。
这一耽搁时间便紧张了,街上人头攒动既走不了轿子,她只能提着裙子也不管形象了,在旁人未看清前足下生风大步流星的奔了出去,与赶来的那个姓崔的错肩而过。
陵苏的个子,在这个东京城的女子中,算是高挑的,她打鼓也健身,腰背挺拔身姿俊朗,这回不管不顾起来与旁的宅内小娘子相差甚远,斗鸡眼了的小三爷都不免多看几眼。这下从姓崔的身边一过,便引得他略微侧目。
只是还没等他看个仔细,这人便拔腿跑了。
进了隔间,小三爷正往头上敷凉帕子,一见是他,立刻可怜兮兮的叫到:“兄长可来了!”崔绍斌闷笑着夹着他上了门外请来的软轿,小三爷一边爬一边抱怨:“这就是娘儿们的做派,我方才与那苏苏一撞感觉人都要混沌了。”
“苏苏?”
“柳十娘那个打鼓的丫鬟啊,兄长进来时没见?……”小三爷头昏眼花的嘀嘀咕咕着。
崔绍斌仔细回忆了一下,方才进门确实有一个人与他错肩,没想到竟然是她?有意思了。
那厢陵苏一路拔腿狂奔,才赶在酉时三刻钻进了和平街胡同。开门的是粗使的李婆子,一开始还以为是个找错门的,定眼一看才发现是跑得满脸通红的陵苏。陵苏塞了一壶好酒几样吃食给她,让这个守门的老婆子心里一乐。
等柳十娘听到声音过来时,陵苏已经换好衣裙,手里拿着那条烟青色襦裙准备缝补了。她只说方才与雪儿红袖走散,自个儿回来时被挤着摔了跤踩到了裙子,却不提与小三爷相遇一事。
酉时末红袖和雪儿带了许多小食回到,几个人在庭院中开了晚席,借了乞巧节热闹热闹。
到了八月,辽地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太平王耶律罨撤葛病疽薨。今上朝议的时候又询问天厩坊的情况,最后在宋皇后那里摔了两个茶盅再无消息。大伙的心微微放回肚子里,约莫今年能过完这个太平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