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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御木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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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起来依旧精神头不足,厌厌的靠在大迎枕上由红袖伺候着敷眼睛。几盆井水过后,红肿才略微消散。
陵苏服侍十娘用早饭时见她脸色微红,怕是昨夜睡得不安宁着了凉,正要出去给红袖说说,却听到秀儿姐在门外叫:“苏苏可在?”
陵苏应声打起帘子,秀儿姐见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书信悄悄说道:“昨个儿我们十一娘接的活计,席上的一位岑公子让我带给十娘的。他还问起了你……”然后又看了看屋里神神秘秘的说:“六娘和芳怡的事儿你是看到了的,自个儿当心,可别行歪了。”
陵苏笑着应了,回到屋里禀报了十娘。柳十娘也没什么精神看小字,便让陵苏展了信来读,那拗口的文言文陵苏废了好大的劲才转成了口语叙述,大意是他与万商贾上回说到的铺子开起来了,万商贾听说她那百两一盏的贡茶很有兴趣,希望他日能喝到十娘煮的茶听到十娘抚琴一曲。另外铺子里新走的一批货是她那个小丫鬟熟悉的木材,还望十娘能寻个时日带她登门赐教。
柳十娘经过一夜的煎熬,实在想要出去走走,便爽快的答应了。万商贾的铺面离樊楼倒是很近,就在马行街大货行巷巷口。
樊楼往西约阔二百余歩,便是马行街,南起潘楼街土市子,北抵外城的新封丘门,长约15公里,纵贯南北,原是因为走马贩马的马市而得名,后来竟成了与御街、骏仪桥街、兴子行街、州桥、相国寺街齐名的热闹地儿。街上的铺面开的是玲琅满目,饮食铺子、胭脂水粉、布匹衣物、刀铺碗铺、柴米油盐酱醋茶、文房四宝等等应有尽有。夜市更是通晓不绝,比州桥夜市“又盛百倍”。后人更有“上元五夜,马行街南北几十里,夹道药肆,盖多国医,咸巨富,声伎非常,烧灯尤壮观,故诗人亦多道马行街灯火”的说法。
二人寻到时,陵苏才发现,那铺面名字也有趣,叫做御木堂。
装修得是非常有格调,一进门便是两幅各约一米宽的花梨木整版镂花雕刻的屏风,屏风前放了一幅案几,上边摆的是木雕和玉雕两个形态不一的弥勒佛,左边进是一溜挨墙的四个高矮错落不同风格的花梨博古架,上边摆的瓷器玉器是错落有致;右边进是一溜挨墙的半人高的花梨木二层架子,上边按照布匹的厚薄整齐的码着数十种布匹,颜色杂着放,墙上还挂着三幅绣品,两幅大约是西夏吐蕃收过来的,另一幅不知是出自哪个绣坊金凤锦鲤栩栩如生,带得那一整幅墙是生机盎然。
屏风的背后,面对两边的墙壁,各摆了两组花梨木柜子,一组柜子做成了双层镂空,里边用上好的大红蜀锦做了铺垫,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各种木制小件;另一组也是双层,却不镂空,第二层向外放了品相极好的两批布,面上则用来做布匹的裁剪用,向内则做收银之用,摆了一尊财神爷。这两组柜子面板用的是极好的宽版一分二而成,四边瘿木纹,中间是近十层的宝塔纹,远看如一对翅膀,表面打磨得是浮出一层荧光。
屏风正对的是一大块用素白花菱做的绣屏,上边绣的是一簇白牡丹,花尖粉红花蕊鲜黄,寥寥几处绿叶,牡丹上方是两条通体白色的红顶锦鲤,屏风前面仍旧是一条案几,上面放的是一株少有的十枝分百叉的红珊瑚,上边缀了金玉珠串做花,用翡翠做了绿叶。
屏风珊瑚交相辉映,美丽异常。
屏风的背后,则做了茶室,紫檀的陈年老料做了一人展臂长的茶台,上边放着的是一套绍兴紫砂壶,一旁是瘿木纹的花梨棋盘,墙角搁着四缸紫砂茶缸。
这个铺子挑空极高采光极好,一天中日头最好的时候进来,那些玉器木件就像今世商场橱窗中打了射灯的模样,看样子那秦叔与万商贾都不是等闲之辈。
陵苏心里暗叹着边看边进了那御木堂,坐店的是个大约三十出头的圆脸胖子,一见她们二人,也不管穿着是否像买得起的,只管笑哈哈的打起了招呼。
“二位小娘子,可是要寻点什么物件?小店里丝绸布匹木制摆件玉器瓷器应有尽有,可要我给二位推荐推荐?”
陵苏表明了来意,谁知胖子一脸无奈道:“半刻钟之前岑公子与掌柜的刚走,去了哪里何时回来就不知晓了。”
陵苏看看十娘向她讨个意见,柳十娘说:“我二人就在这附近走走,晌午在街口的天宝楼用膳,一会若是公子回来了,便麻烦小哥帮传个话,就说樊楼的苏苏来寻他。”
那胖子要得要得的应下了。
女人上街除了胭脂水粉店还会去哪?这不,一出御木堂柳十娘就拉着陵苏转到了东京最富盛名的榴花坊。
那榴花坊的面脂口脂很受东京小娘子和妇人们的喜爱。胭脂又同焉支,始于商纣,到了唐代越发的鲜亮厚重,那铺里的种类繁多,又有官宦人家的女眷外场,店小二无暇顾及柳十娘及陵苏,她二人只在一旁自行挑选着。
陵苏数了数货架: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心、露珠儿、内家圆、天宫巧、洛儿殷、淡红心、猩猩晕、小朱龙、格双唐、媚花奴等等,注了名字的零零种种共二十余款盛在雕花的象牙筒内。
陵苏记得没穿之前在度娘上看过,有用红蓝花有用石榴花有用玫瑰花,用干净的石臼慢慢地把花瓣舂成厚浆后,用细纱过滤取汁,再把当年新缫就的蚕丝剪成胭脂缸口大小,放到花汁中浸泡,等完全浸透取出晒干,就成了上好的胭脂。
难怪会有:归到院中重洗面,金花盆里泼红泥的诗句。
陵苏对时下女子的面脂是接受无能的,她本来就是看不出年纪的娃娃脸,在前世早已脱妆很久,皮肤是自然的红润色彩,这浓重的面脂总让她想起猴子屁股。
口脂倒是极爱。
柳十娘惯用的是万金红,颜色鲜亮还加了少于研磨过的金贝粉,用上以后能透出流光来,极是媚人。万金红小小一管二两银子,贵得陵苏牙都酸。
货架边上亦有便宜的,三百钱,装的是普通的木管,陵苏在散开试用的木管中挑了好一会,才选中一管较为细腻的桃粉色用作口脂。
扭头看十娘,挑了万金红又选了偏了橙色的洛儿殷,倒是很符合樊楼的艺伎身份。二人唤小二付账的时候,里边那位带了两个丫鬟的妇人也已选好走了出来,看到柳十娘却突然停住脚步,面带愠色。
柳十娘是名声在外的,但是再怎么名声在外,也只是男人口中的朱砂痣,一般大户人家或者官宦世家的妇人却是不知晓她的样貌的,眼前这个妇人的举动让她和陵苏很是不解。
看模样也不过是个快二十的小少妇,穿着蜀锦直领对襟褙子外罩披帛,腰间缀了个玉环,梳了妇人头配着步摇玉簪,右边还有一朵极好看的牡丹簪花。一双带着水光的丹凤眼,此时正在怒目她二人。
那两个穿着打扮都不比大户人家的女儿差的丫鬟,上前一步,演双簧似的说道:“都说樊楼女子美艳,今个儿看到果不其然,眼前的可是樊楼十娘?”
陵苏心里一咯噔,这怎么这么像前世大婆遇小三的戏码?
柳十娘倒是不以为然,做了个礼回道:“在贵人面前谈何美艳?贵人有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十娘乃俗世女子,万不敢相比。”
“哼,是个有眼色的,你可知我们夫人是谁?”其中一个丫鬟哼道。
“我们夫人便是太子少傅王大人之女,枢密院副都承旨徐大人之妻。”另一个把枢密院副都承旨之妻这几个字说的是咬牙切齿。
陵苏挑了挑眉毛,心里想:这徐夫人未免太幼稚,她一个有身份的世家女跟她们这些欢场女子较什么劲儿,回头笼络了男人才是真理。
只听柳十娘回道:“原来是徐夫人。”
“听闻柳十娘樊楼名声不小,魅惑男子的手段定是了得。”
柳十娘四两拨千斤的道:“如若可以,十娘也不愿以此为生,寻个偏远之地安稳度日。”
“只怕偏远之地也重抄就业吧?可别把那些风流俏寡妇的生意抢了去才好呢。”那三人一脸鄙视的掩嘴讥笑。
哎哟,明明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下流啊!柳十娘涨红了脸,铺子外面已经围了好些人,店小二也急起来,这般闹下去还怎么做生意?
徐夫人只道丫鬟替她过了嘴瘾却不知柳十娘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只见她红着脸倒退了两步,气息不稳的惊道:“官宦世家的丫鬟怎么能看那些腌渍的玩意儿,这要把主母带歪了可如何是好?那些满心腌渍货的丫鬟可是会爬床的,夫人定要当心!”
外面响起一阵哄笑,陵苏只想跳起来叫“干得漂亮!”
徐夫人羞红了脸,柳十娘那番话简直就是在说她不知轻重对丫鬟管教不严,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她连外面酒楼里一个没有身份的艺伎都容不了,真是要被耻笑到地里了。
当下也顾不得什么,胡乱戴了纱帽夺门而出。
柳十娘白了一眼门外,付了钱扭着腰就出去了,陵苏赶紧丢下半吊钱抓了东西跟着走。看着十娘一副“我是婊子我怕谁”的气势走在前面,陵苏真是感慨,越发觉得徐公子配不上她。
二人又走了几个铺子,陵苏找到一间书屋,在里边花了三十文买了本书册,正看着文房四宝呢,柳十娘在一旁说,“你若是喜欢,我屋里便有书册和笔墨,虽不算多好的,但总能用,且不要花这个钱了。”拉着陵苏向天宝楼走去。
却不想在半道被一辆马车拦了去路,陵苏眼尖,那挑了帘子的人正是榴花坊闹事的丫鬟,正觉得奇怪,突然听到那丫鬟小声叫了声:还不动手?
只见赶车的车夫呼的扬起了鞭子。毕竟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那一鞭不轻不重的下来,柳十娘这般的小娘子也得毁容或者伤痛好几日。陵苏反应却是极快的,还不待旁人惊呼,她已经徒手接住了甩来的鞭子。
麻麻辣辣,手掌手腕痛得一阵酸爽,陵苏死死的拉住鞭子,对比古人来说,每天去健身房练肌肉的陵苏,力量可以说不小。车夫紧了紧手臂,一时居然无法扯脱。
两人四目相对,竟然僵持了。街上看热闹的行人渐渐聚拢,徐府的马车标识倒是做得挺显眼,贵人车上鞭打头牌,这到哪都是个不小的谈资啊。车上的丫鬟急得在身后拍车夫:“还不撒手!被人认出来就糟了!”
那车夫朝陵苏咧嘴一笑,撒了手,陵苏从手上扯下鞭子丢给他,瞪着眼睛揶揄到:“男子汉大丈夫,居然做这些见不得人的龌蹉事!”
拉着呆立在一旁的柳十娘转头就走。进了天宝楼柳十娘才反应过来,拉过凌苏的手仔细看了看,那几道鞭痕很是显眼,破了皮却没见血,看样子没伤到筋骨是侥幸得很。凌苏倒是安慰她道:“我皮糙不碍事,横竖没让他们得逞,姐姐不用担心就是。”
当下让小二随意点了几个小菜,那柳十娘想起方才一幕,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开始发呆。
呆了半晌,菜上齐了,她又点了两壶酒。酒过三巡,落下泪来。樊楼女子何时在人前这般失意过?
“我对徐郎并非无情。”她低泣道,“我对庞公子也并非无意。”
陵苏白了自己一眼。
“我知我知。”她只能坐在十娘身边拍拍肩头安慰着,“那样不容人的主母,徐府并不是一个好归宿。那庞公子如此长情是十娘之幸,只是他求心里安慰远多于十娘所需对不?”
“……是的……”柳十娘用帕子擦了擦眼睛道,“这么多年我早已心生厌倦了。也不怕苏苏你笑话,这些年来,我最大的愿望竟是寻到一亩三分地做个农妇。”
大约是心绪不佳,十娘一改常态喝着酒与陵苏絮絮叨叨了一个晌午,陵苏在一旁做最忠实的听众全情投入该哭哭该笑笑绝不插话。
好不容易等到岑公子寻来,陵苏脸皮子都绷得差点不会动了。十娘情绪不定她又不能离远了,还好岑公子带了料来,二人便躲在包房外边看着一杯一杯饮酒的柳十娘,一边讨论起这木料的问题。
御木堂这批木料都是两百年的老料,水头极好花梨鬼脸纹与山纹是又大又清晰,只是……只是这回运回来的并非加工好的半成品与成品,却是一车原料。这原料若是没有打磨细砂包浆,制成的物件必然都是暗淡无光的。
这批料子本是谈妥了要处理完美了再运送抵京,不了琼州突发变故,作坊里的工匠们不知受了哪里的挑唆要求上涨工钱,岑公子一合计早已超出当初谈妥的钱银数额数倍,他是没了办法才直接运回来。
本想在东京请了工匠制作,不想这偌大的东京工匠们惯会做的是大件家具的打造,能有作坊加工小把件的但是有这么几家名声极大,却不做外来的料子。
他这时也想明白了,琼州连着东京这些商行,大约是受了对手的收买,想要借着这批原料把他们御木堂钉死不得翻身。
如今万商贾几个不在东京,只有他这个新手掌柜撑着门户,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他咬着牙还是寻到些寻常的作坊,可惜这些个木制把件是绝少过手,更不用说对不同木料的处理了,直害得岑公子一伙是废了几根上好的木料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他也是没了法子才找到陵苏死马当活马医,此时见陵苏摩挲着把玩不说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陵苏仔细回忆着她所知道的一切,好一会才出声问岑公子:“这批木料可有交货的日期?”
“自然有的,这批把件下月便要交付。”岑公子小心回答道,木料连其他共计六千五百两银子,他与万商贾两万两银子出售成品把件,如今买家早预付了五千两,倘若这笔货物无法按时交付,他们赔进去的可不止那一万多的雪花银,而是整个东京的生意!
“只怕是来不及。若能把交付时间在推后一个月,我才能替公子解决这事儿。”陵苏摇了摇头,“还请公子见谅。”
说完竟是要走,岑公子也不管什么男女之别当下拉着陵苏的手臂直是把她抵在墙角,急声问道:“姑娘此话怎讲?”
陵苏吃痛却推不开他,二人几乎脸贴脸,陵苏只得扭开脸断断续续的回答:“我不知琼州出了什么变故,这批把件原本的工序总共需要六个步骤历时三个月,才能达到上一次公子给陵苏看到的把件模样。现在运到东京的只是做足了头三道工序,偏偏最耗时最讲究的后三道没有,那后三道是一点不能马虎,全部做足了也必须两个月。如今公子的交付期只余一月,那是万万不够的!”
听她这么一说,那岑公子竟然突然脱力半蹲在了地上。陵苏吓得不轻,连忙扑下来扶他,却听到他低低笑起来。
“在下这几日寻遍东京的巧匠,不知何故竟然没有一人出手协助,而今却能在姑娘处一句如此肯定的说法。在下实在是情难自制……再延期一月交付自然是没问题,只要姑娘能将这法子交给我!”那副颇为端正的脸上露出难以控制的笑容。
陵苏挪了挪步子,尽量离他远些的好。处于负责她还是好意提醒:“这些技法我只是知晓一二,却是不会动手的。公子若叫我去作坊里帮衬我可是万万做不到啊!”
“我自不会勉强姑娘,可这工序……”岑公子颇为为难。
“不如这样吧,那后三道工序并不复杂,只是需要细致与时间,我现在就细细说与公子听,公子只需按照我说的步骤回去安排工匠一一做到,我必能保证公子交付时一切顺利。”陵苏小小建议到。
“如此最好!”
他二人依旧在包房门口嘀嘀咕咕了半天,末了陵苏还不放心的多交代一句“倘若公子在过程中有不能确定的情况,一定一定要及时找到我。”
岑公子才再三作揖行礼离开,当然,也不忘结了帐。
这时陵苏才终于能够瞧瞧喝得晕晕乎乎的十娘。
只是说话的一个时辰,柳十娘一人干掉了三壶竹叶青,饭菜当然也吃了不少,这回坐着发呆打饱嗝儿呢。陵苏算了算时辰,也有申时二刻了,干脆把剩下的饭菜扫光,唤来小二请了一顶轿子,自己跟着走回了樊楼。
回到樊楼已是酉时,十娘醉得不轻,好不容易安顿下来,陵苏便去了严妈妈的南苑替十娘告假,严妈妈一脸为难:“如何是好?客人已经订下了场子。”
陵苏笑眯眯的又拿出一两银子塞到严妈妈的手上:“苏苏也只是个丫鬟,这点银子妈妈先收着,回头有什么新鲜玩意我给妈妈留着,妈妈且帮忙说说吧。”
严妈妈这才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