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番外 原本的轨迹（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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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仿佛从长长久久不见天日的黑暗匣子中终于得以见光出世。
庄清婵吐出的好似不是一句祈求，而是一个淋满了血的真实的自己。
一直以来，有太多太多的关心和照料施加在她身上，因此庄清婵不得不一直克制着自己，竭尽全力地想要振作起来，不负别人的关怀和期待。
可是她做不到。
于是只能一次一次下意识地强撑和伪装，最终使得外表撑出的表象与内心深处的真实渐行渐远，一步步行成了天壤之别。
庄清婵也渐渐忘记了，忘记了如何让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真实的自己显露在天光之下，而不是在层峦叠嶂的阻隔之内日益腐败，化成一滩融不掉的淤泥。
流着泪的庄清婵，仿佛时隔多年头一次没有任何防备地将自己暴露在别人眼前，掀开了牢不可破的遮掩之下早已化脓糜烂的伤口。
慕韵音紧紧拥着庄清婵，几乎将对方嵌入了自己的身体里。
慕韵音听着庄清婵一直一直地啜泣，仿佛在慢慢地接纳着心上之人所有不堪入目的腐败破碎。
良久，庄清婵虚弱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支持她继续哭泣了。慕韵音在沉默的静谧之中开口：“对不起，小清。”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是我自私地逼迫你违背你的意愿。”
“但是，只有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不能顺从你的意志——我恐惧、会失去你。”
“对不起。”
慕韵音低声呢喃着，轻柔的嗓音宛如盛开在梦境里的花。她微微垂下头，用柔软的脸颊去蹭怀中人的发顶，仿佛温顺的小动物在向人祈求原谅。
庄清婵的身体已经彻底松弛下来，她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控制自己的一根手指。
庄清婵闭着眼睛道：“没关系。”
倚在慕韵音怀里的时候，每一分相触的肌肤上传来的热度都像在侵蚀一般，渗透进庄清婵冰冷的骨血。那些蔓延在筋骨、血液里的痛苦和颓败都被慢慢地销蚀。
“我原谅你。”庄清婵口中的话语不知是针对谁了。
她自己等着这一句话已经太久太久，恍惚间曾以为要等到时间的尽头。
原谅。
只有庄清婵自己，能原谅她自己。
……
……
“叮叮咚咚。”
轻灵动听的风铃声，随着店门每一次的拉起荡漾在午后和暖的日光里，亲切迎接着每一位进店的客人。
悬挂着风铃的门框上被漆上了几许童真色彩的青绿色彩漆，时间的悄然溜走却在这漆上划刻了几道蛛网似的裂纹。
沿街的玻璃内一排的彩漆桌子，每一张都配置了四把椅子，垫着白碎花套的坐垫。瞧着一股子的文艺清新范儿。
慕韵音再一次见到黎芊芊不过时隔几月，她却几乎有种韶光易逝、物是人非的错觉。
慕韵音看着黎芊芊那张天使一般甜美却面无表情的脸庞，仿佛亲眼看到了时光对她的眷顾与不忍，竟不曾在她的面容上留下些许岁月的痕迹。
几个月之前，黎芊芊与她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多到超过了她们此前认识的数年里对话累加之和。
黎芊芊告诉了她庄清婵这些年发生的事，遇到了什么，与项志华黎芊芊是如何相遇相知，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结局。
黎芊芊拿出了一摞的资格证书、履历表和各类材料，向慕韵音证明她的专业背景，又仔细叙述了庄清婵现在濒临临界点的心理状态和精神问题。
最后，黎芊芊给出了她的建议。
说是建议实在太过委婉含蓄。
黎芊芊几乎给出了详细到每一步的行动指示以及庄清婵可能会有的反应，和根据不同的反应相对应的对策、回答和态度。
穿着打扮、在不同的话题上应该表现出的姿态和应对的话语、如何判断对方的心理状态、以及一些关键点的触发和引导。
慕韵音甚至有种错觉，错觉黎芊芊是借助她的身体与庄清婵一步一步地对峙、攻防，以退为进、步步为营、乘胜追击，最终击破了庄清婵的防守，硬生生将庄清婵从悬崖的边缘、死亡的一步之遥拖拽了回来。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甚至对阵的双方没有丝毫的实际接触。
慕韵音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仿佛实质不过一枚听命于人的棋子，方方面面黎芊芊都已经提前预料，给出指导。
但在当初，听完了黎芊芊大段的情况分析和走向推演，慕韵音并没有问黎芊芊为什么她如此无所不知却硬是让庄清婵走到了今天这步。
因为无论是谁知道了庄清婵的“攻略方法”，唯一能真正付诸实践并行之有效的人只有她，只有慕韵音。
当庄清婵将自己的心门彻底闭锁，任何手段百般的人都无法再击破这层壁垒。唯有慕韵音，从开始就居住在这道围墙之内，有着那样一份可能，能够从内动摇击垮这道困住了庄清婵的阻隔。
“谢谢你。”慕韵音能对黎芊芊说的也唯有这句话。说完，慕韵音深深向对方鞠了一躬，然后才离开。
走过小店内宽敞古雅的过道，窗明几净的室内装潢愈加让人对这幽静之地更增添了几分好感。亦或者，是此刻慕韵音久违的轻松心情叫她整个人都挥去了潜伏许久的压抑忧心，步履如同神情一般明快。
当慕韵音伸手去拉店门的时候，那一扇漆着与门框相同颜色的彩漆的木门在她眼前被打开。
慕韵音一怔：“小清。”
庄清婵外罩着一件浅棕的大衣，脖子里围着厚实温暖的白色围巾。既不是到了吹毛求疵地步的精致完美，也不是还原昔日少时一般的青春活力，就好像是——一个新的自己。
庄清婵对慕韵音微笑了一下，便轻声道：“韵音，你出去等我一会儿可以吗？”
慕韵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坐在桌边椅子上喝着果汁的黎芊芊。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道光。
庄清婵的情况已经确实地好转，而慕韵音和黎芊芊在这段时间里堪称频繁的联络自然也将这个消息带给了黎芊芊。
这时，黎芊芊向慕韵音提出了再当面见一次的要求。
其实慕韵音和黎芊芊并没有什么可说的，也没什么再见面的必要。尽管如此，慕韵音出于对对方的感谢，依然同意了。
直到现在，慕韵音终于明白，黎芊芊真正想要见的人并不是她。
难怪唯有这一次，黎芊芊是挑在慕韵音在家期间直接电话联系的。而庄清婵恐怕也早已想到，慕韵音如有章法的行动并不是她自己计划的。
这是一个委婉的、再温柔不过的邀请。
庄清婵可以心知肚明地接受，也可以不用承担任何压力、当作不知地拒绝，一切选择只在一念之间。
而庄清婵选择了前来，前来面对这数年的种种，面对在她最困难、最糟糕的时候伸出援手却也目睹了她身陷淤泥的狼狈的人。
慕韵音至此才真正能够放心。她对庄清婵柔和地回以一笑：“好。我等你。”
庄清婵走到了黎芊芊的对面坐下，静静地打量了对方一会儿，终于像往日一般笑起来：“芊芊，好久不见。”
庄清婵接着道：“谢谢你。”
黎芊芊并不意外，只一板一眼地认真道：“没关系。清婵姐姐今天能来，我很高兴。”
虽然这么说，但不是非常熟悉的人大概真的没法从黎芊芊万年不变的表情中看出一点高兴的痕迹。
但庄清婵显然能够知道对方再真切不过的开心，只是这反而让她踟蹰了一会儿才终于说出了下一句话：“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黎芊芊道：“想问志华为什么会选择离婚吗？”
庄清婵对黎芊芊开口就说出了自己想问的话丝毫不感到惊讶，只轻缓又郑重点点头。
黎芊芊并不拖沓地开口：“的确是清婵姐姐想的那样。”
庄清婵真正得到了自己预想中的答案，还是忍不住深吸口气，感到了沉在内心的重量。
她不自觉地望向窗外。夏天早已过去，路边栽种的树木如今只余下光秃秃的树枝和黝黑遒劲的枝干，孤独又倔强地屹立在风中。
当初她骤然面临了失去母亲的现实，又突遭车祸，唯一的好友正挣扎于事业的困境低谷，叫她不忍打扰，只孤身无望地沉浸在无法摆脱的自厌、愧疚与悲痛中。
是项志华一直一直地照顾她。
庄清婵无法再拉小提琴，本想干脆从音乐学院中休学，也是项志华反复鼓励她不能放弃，帮她与学校说明情况、协商办法，让她转了系继续念书。
尽管庄清婵的状况一再恶化，与她希望让项志华放心而勉强自己硬撑下去不无关联，但那些岁月里的温柔和陪伴，庄清婵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她曾想至少完成与对方“一生一世”的承诺，因此即使把自己逼至绝境也不愿反悔。可到头来，最终却还是逼得对方为了挽救她而主动放手。
她欠项志华的，实在太多。且再也没有办法来偿还。
黎芊芊看着庄清婵道：“清婵姐姐，其实当初我就隐约看到了如今这样的结局，也并不赞同志华和你在一起。”
“但志华心意已定，不愿更改，我也就没有再做什么。当时我想，没有人能准确地知道未来，你们未必不能走上另一种可能。抱着这样侥幸的心理，我没有阻止一件我应该阻止的事，让我的两位重要朋友都为此受到伤害。”
庄清婵想要说话，黎芊芊却没有给她机会：“我当初也告诉了志华，清婵姐姐你答应他是因为他刚好掐住了你的软肋，让你因为亏欠没有办法拒绝。但志华始终不能死心，执意不肯在尝试之前就放弃。这件事如今的结果到底是谁的错其实没有办法说清楚。”
“而我想说的是，我们每个人都不可能在任何时候都完美地做出一个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选择。但朋友的意义就在于我们愿意也能够为彼此承担这份伤害。”
“清婵姐姐。”黎芊芊望着庄清婵，一字一句地道：“我们没有人会希望你因为我们的缘故苛求自己，甚至伤害自己。”
“因为，你是我们重要的人。”
庄清婵一时间没办法说出话来。
而黎芊芊道：“至于志华，清婵姐姐你不用担心他。他有自己的亲人朋友，也还有我们。”
黎芊芊的视线偏向窗外，庄清婵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懒散地倚在街道对面的墙上、正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天的身影。
“人终究可以战胜过去。清婵姐姐，你可以，志华也一样可以。所以——”
“你们都要好好的。”
……
庄清婵走出店门便看见了等在外面的慕韵音。
从小到大她们已经认识了二十多年，慕韵音其实就算什么都不做，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支持着庄清婵的最重要的力量。
那些年里沉积在她心底的抑郁，明明在漫长的时光里混合着她天性里的黑暗，在她身体的表面糊上了一层厚厚的泥泞坑洼的外壳，那风干坚实了的外壳甚至落满了光阴的尘埃，从此再没有人能撼动它分毫。
但只是短短几个月，慕韵音的存在和言行就像唤醒了尘封在她体内许久的力量，里应外合地对那层让她面目全非的阻隔发起了冲击，一点一点划出了一道透射着真实的缝隙。
庄清婵甚至觉得，那些她以为早就和她根茎交缠地长在一起的虚幻的面具、病态的疯狂都被硬生生扯下了几条经络，叫她终于得以喘息。
这样下去，也许总有一天她能真正变回原本的模样，而即使不能够——
也并没有什么要紧。
深秋的季节已很有几分寒意，虽然只有短短一会儿，站在外面的慕韵音，脸颊也被寒风吹得有几分不自然的红晕。
庄清婵这时才暗怪自己考虑不周，轻轻用温热的掌心贴上了对方的面颊：“韵音冷吗？我们回去吧。”
慕韵音抬手握住了庄清婵的手，柔和地道：“好。”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番外 原本的轨迹（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