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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乐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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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仿佛两个平行世界互相交错的空间。曲线型的玻璃大厦和蓝色雨棚的旧楼房,分割整齐的绿化和臃肿的电线。农村包围了城市,城市吞噬了农村。最后几片还未来得及拆迁的住宅区,孤岛一样无助地静静等待着消亡。
胡彻抽着烟,坐在窗边,任凭从茂密树叶中透过来的阳光晃着眼睛。在这些老式的居民区里,树木疯长,肆意掩盖一家家的窗子,不像他住的地方,树木修剪得毕恭毕敬,唯恐碍了谁家的眼。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像是刚刚在家里衣帽间换过来似的。平时刷个不停的手机扔在一旁,此时它的主人对它毫不关心。心不在焉地在手机旁边的碟子里弹落烟灰,胡彻开始慢慢思考昨天发生的事情。
最近压抑的情绪太多,昨天和组内的同事在pub庆祝完项目结束时已经过半夜11点了,但是胡彻还是不想回家。同事中有一美国人Tony,来国内不长时间,就已经泡遍各大夜店,俨然圈内老司机。该司机看出胡彻的落寞无聊,便真挚建议“Buddy,你需要打一炮。”
胡彻当时特别镇定地把Tony热忱的脸推开,大步流星向外走。Tony对自己的真诚被漠视有些受伤,不过在胡彻走出第一道门的时候还是不死心地说“嘿,我有联系电话的。”
开着车环行在绕城高速上,烦躁却没有减轻。胡彻皱着眉开向回家的方向,在路边停下,开门下车,点燃一根烟麻痹知觉。
夏天的夜晚依旧闷热,有风吹过,刮来的也都是满满的热。胡彻想扔掉烟赶紧回去,转身开车门时却停下了。
对面街头站着一个白色长裙的女孩,似乎站了很久,但是没有人过来理会她,可能索性就靠在墙上继续等。她站在光和阴影之中,长头发有些微卷。胡彻看不清她的脸,只是直觉她很年轻,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人的模样。想到这个人,胡彻心里又是一阵难受,吸了最后一口烟,连烟蒂都没踩灭就上车关门。
之前的烦躁不过是浅薄的雾,现在雾散开了,暴露了它所想埋藏的。
明明是想逃避,胡彻却不受控制地开过那个女孩所在的街头。当距离近到足够让他看清对方的模样时,在慢慢停下速度过程中下定决心,开窗冲着女孩的方向:“上车。”
找了一家酒店,他们没有言语交流,完全的交易过程。女孩先睡过去了,胡彻近距离地看着她疲惫的睡脸,眼泪流湿了枕头。女孩睡得不熟,被凉凉的枕头和抽泣的声音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看向背过身去的男人,一头雾水地问道:“您……哭了?”
胡彻把擦脸的纸巾扔到一边,翻过身,想用随便一个理由搪塞过去。但看着女孩的脸庞,编造的想法全然消失。
“你跟我前妻很像。”他顿了一下。“像我们当初见到时她的样子。”
女孩还没完全清醒,但她不打算继续睡下去。揉揉眼睛,认真地对胡彻说:“你还像当初一样爱她吗?。”
胡彻的表情停滞了一秒钟,随后轻轻摇头。“我们的关系比起以前平淡很多,开始以为这是时间的缘故,但是她离开时让我明白不是因为这个。”
女孩想了想,找了一个最合适安慰的话:“你不用那么伤心,早晚你会找到一个喜欢你的人。”
“不是。”胡彻淡淡地说,“是我自己不想再跟人一起,我觉得跟其他人不能生活在一起。”
“如果不合适,早点分开也好,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被一个刚跟自己上过床的妓女一本正经地安慰,胡彻觉得有些荒谬,但负面情绪的压力神奇地减轻一些。
“你叫什么?”他问。
“Erica。”
胡彻本想脱口而出问她本名,但想想还是不合适。
沉默了一会儿,Erica先开口打破尴尬,“人生的经历总是无常,你又何必介怀心上。作为靠站街赚学费的穷人,觉得能光明正大地有权益地工作就很好了。”
“你是学生?”
“是啊,快毕业了,赚够学费和生活费就不干了。”
“不怕遇见认识的人?”
“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能遇到的机会都是极少。再说长得像的人那么多。还有人说我侧面还像寡姐呢。”
Erica觉得自己应该是把氛围调节得更轻松的,但胡彻的眸色又黯淡了几分。
“我们就是在朋友约去看复联的时候认识的。”
Erica瞪大了眼睛,胡彻叹气,“这个世界还是很小吧,可能上帝给每个人画了不同大小的圈子。”
Erica没有马上接话,眨眨眼睛:“你跟她一起多久?”
“从认识到结婚,5年多,再到分开,大概有2年吧。”胡彻说,“可能认识再久也不能代表长久吧。”
“认识了那么久才结婚?”
“总想等经济条件好一些再正式生活在一起。”
从这个时候开始,她就很难继续喜欢你了吧。Erica想着,却没说出来。揉揉头发继续睡,又被烟草气息熏醒过来。她无奈地看着静静思索的胡彻吞云吐雾,冒出来一句:“不如我回家睡吧。”
车子开到陈旧的住宅楼下。日光熹微,打开车门,凉凉的空气让Erica裹紧了薄薄的外衫,她转头看向送她回来的胡彻,他凝滞的目光盯着车窗外的葵花丛,开车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欲言又止的Erica,她呼了口气让自己的手指温暖一些,然后下定决心跟他说:“你要不要上来。”
房间不大,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也不多。洗好的衣服、毛巾晾挂在窗户边,窗台延伸进来,形成了一张狭长的桌子,放着养铜钱草的玻璃瓶罐,旁边挨着一把看不出年代的黑色椅子。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床占据了绝大多数空间,它对视着两扇木头橱柜隔断的小厨房。
Erica拘束地站在打量房间的胡彻身边,问他喝玄米还是绿茶。他随便说了一个,Erica如释重负到厨房去摆弄开水和杯子。胡彻走到椅子旁边坐下,看着Erica的冲洗杯子,好像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只是厨房更开阔明亮,他站在门边评论着刚上映的漫威,而厨房里的人会回头看着他,即使回应的言语稀疏,但是眼中的欢欣愉快却让平时懒得多讲的他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谢谢,”胡彻接过茶杯,看向强打精神的Erica,“我想再待一会儿再走,可以吗?”
Erica之前还是很愧疚的,听了之后马上点头,脱掉外衣向床走去。“关门的时候不用太在乎声音,早上的时候听外面公交的动静都习惯了。”
胡彻坐在窗边继续沉浸在回想之中,Erica好像是已经睡着了。两个几乎是陌生的人在这狭小的房间里达成了亘古的平衡。一个蜷在睡眠的羽翼下,一个踉踉跄跄在追寻回忆的漫长告别中。这么近的距离又怎么样呢?他们可能早已擦肩经过,但没有任何留意,没有心绪波动。某个因素,导致了某个人的存在变得清晰起来。也许只是一个不再会有交集的人,没有思念的意义,可这又怎么样呢?是谁,在哪里,发生了什么,它们不再有意义,而追念它们所消耗掉的喜悦与痛苦,构筑了一段值得慢慢忘却的过程。
Erica听见脚步声朝自己过来时时,埋在被子里缩了缩,她不会知道这个不知名的男人在用一种怎样的怀念看着她,但是即使躲藏也不能让半醒的她忽略掉落在身上的目光的分量感。胡彻走到玄关打开大门,身后发出一阵刚醒的沙哑声音:“呐,你还没有给我钱呢?”
“直到她说话的时候,我才觉得彻底轻松了下来,后来这几年再也没有为过去心烦过。”胡彻跟Tony碰杯灌酒,畅快地舒出一口气。
“希望能在结婚之前我也能碰上一次这个姑娘,问问她当时是不是真的坚定对钱的一心一意。”Tony感慨万千,“不过挑今天这个日子来倾诉,看来你是真的进入新生活的状态了。”
Tony和胡彻已经不再是同事了,但胡彻依旧邀请他来自己的婚礼,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胡彻谈起了那天晚上的故事。没有什么八卦的料,但是Tony却听得很是认真。他们抽着烟,沉默在稀薄的烟雾中,直到有人敲门通知准备,时间才恢复了应有的步伐。
任芯毕业之后找了一家快消企业的工作,待遇优厚,但天天奔波在去往各个门店的路上。她回复完主管的微信,把手机扔进包里,百无聊赖地在出租车里等红灯,看见路旁的教堂前面很热闹的样子。
“最近这些教堂很火呀。”任芯说道。
“可不是,当年留下的老东西基本没什么人搭理,现在被婚礼炒热了。”司机师傅还想继续说下去,可是正好绿灯了,一不注意被旁边的车抢了道,就改为骂骂咧咧的抱怨了。任芯在缓缓加速的车流中望向教堂的屋顶和花簇,脑海中擦过接的最后一个客人。他失意了那么久,现在也该结婚了吧。
手机震动声响起,任芯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摇摇头,又拿起手机处理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