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记》妙妙周

231、第 231 章 难以克制

　　她踉跄两步，就要栽倒，忽地，却从身后被人紧紧搂住。她听见自己软弱而绝望地哭了起来，对方则死死束缚住她的腰身：“真真，你信我，我心里如今只有你一个！我对余容的的确确只有愧疚。

　　“事实上，我是曾对她有过男女之情，可更多却是切磋诗文的同窗同进之情。你我之间，却不一样！”

　　身后的顾长清沉声道：“真真，你以前从来不问我跟余容的过去，我就是有心要说，也怕说了惹你心烦意乱，又想着却不如等你准备好了，你主动问起此事，我再告诉你。否则一则算我不义，竟然主动泄露余容的隐私——她本就遭遇悲惨；二则却强加给你的意味——你不爱听和她有关的事。但这几年下来，你始终装大度，硬是一句也不肯问……”

　　“是，真真，我的确是为那句谶语守了近七年，我的确也为了她总让你受委屈……但并非是因为我跟她互相有情，更重要地却是因为——我当时对她有愧，还是天大的愧疚。”

　　“上次在济宁我就想告诉你这愧疚的缘由，可一则我怕你瞧我不起，二则你却不肯听……”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若我当初有关心过她；若我当初发现她与叔父叔母的关系恶化到那个地步；若我看出她诗词里透露出来的惘然痛苦，她就不会出事……或者，若我不为了科举功名推迟婚事，而是按期娶她过门，她也不会出事，甚至——”

　　“甚至因其叔好赌想要谋夺财产，亦不愿顾家和陈家长房结亲……”

　　他顿了顿，深深吸口气，语调愧疚至极，“在她出事的前一天晚上，让丫鬟来求我带她私奔，若我当时哪怕问上一句为何如此——而不是拒之门外，斥责奴婢劝着主子好好守着规矩妇德，也不至于害她主仆三人如此……”

　　“真真，有这种愧疚在，即便我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喜欢她，却也始终没办法从阴影走出……”

　　“固然其叔是罪魁祸首，”顾长清言语苦涩，“可我难道无错？”

　　“后来你我相识，我渐渐喜欢上你，甚至屡屡想亲近占有你，我心中难道不曾反复煎熬，疑心自己竟然是如此狼心狗肺之辈、无情无义之徒——就为了一个相识不久的小姑娘，竟那么轻易无比地把前未婚妻给忘得干干净净？！”

　　“而我既然发现自己喜欢于你，那就更不能连那七年谶语许诺都做不到，更不能对她如今的处境袖手旁观……”

　　苏妙真颤栗着无声呜咽，她极力想要止住眼泪，却怎么也无法可施，想要挣扎却被顾长清紧紧桎梏。

　　她反身捶打过去，顾长清却恍若不觉，揽住她继续说道：

　　“真真，济宁那晚我就说过，成婚之前我便从各人各处那里听闻你和赵越北疑似有情……我一面顾及你的种种抗拒，一面念及那句七年谶语，便有意无意地无视你委屈你……”

　　他苦笑出声，“刚成婚时冬梅和陈玫有时让你心烦，我怎会不知？”

　　“可我一则愧对陈家，二则介意你对我明明心存抵触却伪装柔顺，三则想起你和赵越北的种种可疑，就有所纵容。”

　　“当时我想，凭什么自从认识你后，你总是让我心绪不宁，偏偏你又一无所知？甚至还对我有许多欺瞒欺骗！除此以外，你又对我毫无男女情意……”

　　顾长清低下声道，“总归存了暗恼和妒忌，便想以此试探你到底有没有对我升起在乎……”

　　“而等我发觉自己彻底心爱你之后，即便依旧怀疑你喜欢赵越北，却又改弦易张，换了行事做法。一边再三试探你，一边厚颜无耻地以夫君名义去同你亲近……哪怕我当时早就看出你本心不愿我碰你，也故作不知一步步软化感动你想要得到你的青睐……”

　　“结果得到你的情意后，我又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和依赖，因为对陈家的愧疚亏欠却屡次让你难过，甚至因我先前的私心使得陈玫误解，最后纵容到要毁了你的地步……”

　　“可真真，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将对陈家人的歉疚反施在你我之前，不该为了过去和我自己的心安而忽略你的心情。”

　　“真真，我明白只凭嘴上的三言两语完全不足以取信于你；我也明白你就是信了，一年半载里也不会原谅我——所以等我一回山东，我就去跟余容说清楚，我实在愧欠她，但也只能到愧欠。”

　　“你若一定要和离文书，我可以给。这几年你受的委屈太多——尤其是景园那晚上……我想都不敢想，若绿菱不是春菱，若你并非云英女子，我是不是还有机会再见你一面……真真，我不指望你轻易原谅我，但是真真，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能不能等我两年，不要改嫁他人——如果等清丈结束我调入京城之后，你仍然没办法原谅我，没办法与我相处，又或是这两年你另外喜欢，喜欢了别的男人，我才能彻底放手……”

　　“在那之前，我只能再厚颜无耻一回——真真，我不想就这么放你走。”

　　……

　　苏妙真一路昏昏沉沉地回到平安院，顾长清近乎乞求的话语在她耳边不住回荡，她不知自己是该欣喜若狂，还是该不可置信，又或是该泪流满面。

　　她进到房中，全身疲乏无力到难以言喻，屏退所有丫鬟，独自趴在梳妆镜台前，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能轻易相信顾长清之言，或许他只是为了顾苏两姓之好，或许他只是为了对得住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娘子……

　　苏妙真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夜情形，可脑子里却乱成一团浆糊，什么也想不动了什么也想不清。直到两更梆响，这方惊觉夜深，勉勉强强起身洗漱，刚摸到床边，就摔了一跤。

　　侍书黄莺绿菱在外间听见动静，急忙掌灯进来探查，一见她摔在螺钿翠羽拔步床前的踏板之上，登时都唬了一跳，撩开衣裙一看，见她膝盖上磕破流血，更是惊得不行，一个赶紧去拿止血药膏，一个立时去端水拿毛巾，一个急急扶着苏妙真躺回床。

　　苏妙真由着她们清理擦洗完毕，早是神志模糊，一觉睡了过去。三人见她自打从水关回府，就是前所未有的倦恹，皆是放不下心，商量过后，就由绿菱在床对面的绣榻睡着上夜，时时查看情况。

　　夜里绿菱听苏妙真要水喝，就立马翻身下床，递了一盏温热的白水过去，可苏妙真没喝两口就吐了出来。

　　绿菱又听得苏妙真言语含混，嗓音喑哑，心内一惊，探手一摸，果然满脸烫热。急急出到外间找侍书，让她请府里供奉的大夫来诊治病情。不一时，大夫和陶氏等人俱都过来。

　　苏妙真喝了一碗药，见得天光已是大亮，她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度睁开眼，见得外头又是黑沉一片，内室里烛光晃动，虽隔着茜纱帐幔，她仍是能瞧见房内的丫鬟们则各个都是提着脚跟，缩着肩膀，大气不敢喘的模样。

　　苏妙真胃里难受，心中诧异，侧耳一听，外间传来低声怒斥，却是苏问弦。他嗓音压得极低，饶是如此，也能辨出他语气里的愠怒。

　　苏妙真勉强坐起身掀开帷幔，刚唤了他一声，就见得苏问弦箭步如飞地走进内室。

　　她还没张口说话，苏问弦已经解释道：“真真，我昨夜被留在西苑，今早一回来见你病倒了，一天吐了三四次也不见醒，心里不免着急了些。”

　　他又道：“真真，我听府卫说，昨晚上姓慕的又去骚扰你，是顾长清解的围？你放心，我总归饶不了慕少东。”停了停，苏问弦柔下声道：“至于顾长清，他可是去给你送和离文——”

　　话没说完，见得苏妙真点了点头，“是，是他帮了我。”

　　说着，苏妙真又摇了摇头，道：“他，他说他虽曾经中意过谭姐姐，但那种男女之情极少，更多的只是同进同窗之情，且如今只有愧疚，现在他更只喜欢我一个人……他说，他以后再不让我受委屈，让我原谅他，等他两年。”

　　“哥哥，他是这么告诉我的，他心爱我，也很后悔没有保护好我，说就算是合离他也答应，只要我肯再给他一次重来的的机会……”

　　苏问弦听到这里，笑容蓦地僵住。

　　过得许久，黄莺送药进来，他抬手屏退所有下人，看也不看地接过药碗，一面用银勺搅着汤药，一面微笑道：“真真，你怎么知道他如此说不是为了两姓之好？他若是真在乎你，当初怎么会认了那陈玫做亲堂妹，大可只认作族女，他如今又到处替陈芍求医问药？”

　　他又状不经意笑道：“真真，你不会真的要原谅顾长清吧，如今满京都知道了你要和离，或许他只是在骗你，想要挽回一些颜面。”

　　苏妙真怔怔道：“他不像是说谎——”眨了眨眼，道：“哥哥，我其实，我其实是喜欢他的。”

　　苏问弦刹那间如坠冰窖。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药碗“砰”然碎地，汤药瓷片溅了他一身。可苏问弦毫无知觉，死死地盯住苏妙真，他看了许久，见苏妙真只是发怔，心中煎熬大痛，几乎忍耐不住。

　　苏问弦清醒地听见自己磨牙的“咯咯”作响声，他将拳头握了又松，半晌，复又重新挂起笑容，坐到床边，柔声道：“真真，你这就把我弄糊涂了，你若是喜欢他，何必又三年不许他近身，又何必要坚持同他和离？”

　　“真真，你年纪小，人也懵懵懂懂的，哪里晓得男女之情，你并不是真心爱他，只是和他处久了有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