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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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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郑勤,27岁,是《未来财经》杂志的记者。
2016年7月16日,我应邀参加“米德资本”成立十周年庆典活动。
“米德资本”是投资界公认的传奇,他们的投资风格以“稳、准、狠”著称。十年来,他们总共投了36家企业,其中的“淘东东”、“洋葱网”、“都市风”、“嘉芙”、“华章物流”分别成为电子商务、视频网站、快时尚、化妆品以及物流行业的领头羊。他们投的企业有11位创始人入围“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前一百名榜单,其中有三人在不同时段做过中国首富。因着傲人的业绩,米德创始人Kelly获得了“投资女王”、“投资界的武则天”之雅号。
我五年前开始和他们接触。那时我刚大学毕业,主编派我和一名资深记者一起采访Kelly。那时的米德,已有点名气,但顶多算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远不如今天这么大名鼎鼎。
那次采访过后,我便密切关注着米德的各种动态。后来,我又采访过Kelly两次。最近的一次是前年,那时“淘东东”刚上市,米德从“淘东东”身上获得了近40亿美元的回报,Kelly一时风头无俩。
庆典定于下午三点在外滩臻悦酒店举行。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会场。米德创始人Kelly和一帮米德员工站在会场门口热情地招呼来宾。Kelly一袭大红套装非常抢眼。看到我,Kelly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把我们最新出的一期特刊递给她。这一期是企业家专刊,封面上的四个企业家有三个是米德投的。Kelly看了封面笑得合不拢嘴,对我说:今天他们几个企业家都来了,你可以在现场看到活人!
我笑着朝会场走去,杂志封面上的三个人:“洋葱网”的吴非、“都市风”的袁帅、“华章物流”的华总都已到了会场,每人身边都围了一圈人。风头最健的当然还要数“淘东东”的创始人任平,他今天带着新婚不久的娇妻庄倩一道过来了。庄倩近来备受关注,自从“淘东东”上市那天任平带她一起赴纳斯达克敲钟亮明身份后,媒体和大众对她的追逐就从来就没停过。
我在媒体区找了张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刷起了微信。刷了一会,我注意到我左边的女士正在看我们最新一期的《未来财经》,我心里有点小激动,偷偷观察了她一下。她大约35岁,面容清秀,五官精致,虽不属于第一眼美女,但是很耐看。因为她坐在媒体区,我理所当然以为她是哪家财经媒体的。
我想和她打声招呼,无奈她捧着杂志,看得入神,我只得作罢。
没过多久,庆典开始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Kelly上台,致了简短的欢迎辞后,简单回顾了米德十年来取得的业绩,便请企业家代表代表上台发言。发言的几位企业家,早已是业界响当当的“大人物”,他们成功的路径大体相似:认准一个行业,白手起家,短短几年,把企业做成各自领域的龙头老大。
几位企业家发言过后,Kelly笑说:“我们米德是企业家的孵化器,今天我们要再孵化一位。我们已经决定给‘吾味’投资三千万美金,现在请‘吾味’创始人陶贝里上台签约。”
作为一名财经记者,我的职业敏感马上来了,陶贝里这个名字我先前没听说过,他会不会是下一个“杀手级的企业家”?他的项目是做什么的?
一个戴着眼镜、身形高大、略显瘦削、长相儒气的男人快步走上了台,我左边的女士拿出手机对着他连拍了几张照片。
“你认识陶贝里吗?”我和她搭讪。
“嗯!”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台上。
“你以前采访过他?”
她惊疑地扭头看我,马上变得乐不可支,“对,经常。”
我有点狐疑,分不清她说的是玩笑还是真的。
台上的Kelly和陶贝里已完成签约,两个人紧紧握手,任由一堆人对着他们拍照。我当然也不会错过这机会,对着他们连拍了好多张。
Kelly松开陶贝里的手,陶贝里刚要往台下走去,Kelly一把拉住他,“慢,请你给大家讲几句。”
陶贝里显然事先没有准备,他拿过话筒,停顿了几秒钟,才清了清嗓子,说道:“谢谢Kelly,谢谢大家!今天能来这儿参加米德十周年庆典,我的心情非常激动。对米德,我一直怀有特殊的感情。以前,米德是我的老东家;现在,它又成了我的投资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唯有努力把企业做大做强才能报答米德的知遇之恩。”陶贝里顿了一下,此时,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等掌声停了,陶贝里又接着说:“今天我也要谢谢台下在座的各位企业家,因为有你们在前面做榜样,我才有勇气创业。以前我做投资人,没想道创业会这么辛苦。我已经失败了一次,这是我第二次创业了。”陶贝里有些哽咽,但是他马上克制住了自己,笑着说道:“过去的苦日子今天就不提了。借此机会,我感谢一下一直支持我的太太,她才是我真正的天使投资人。没有她,我很难想象我能在创业路上走到今天。”陶贝里朝台下深情鞠了一躬,又抛了个飞吻。台下又是鼓掌,又是起哄。陶贝里在一片喧闹声中退下了台。
Kelly接着贝里的话往下说道:“今天我也要特别感谢企业家背后的家人们,你们是企业家坚强的后盾。没有你们,企业家们不可能安心在前面冲锋陷阵……”
我的目光追着陶贝里,想知道哪位是他太太。但是我看到他下台后坐在两位男士中间,附近并没有看着像是他太太的人。
我猜Kelly讲这么多感谢企业家家人的话是有用意的。前几年,因为米德所投的个别企业创始人婚姻出现问题,有些别有用心的人趁机黑他们,说凡米德投资的案子,创始人婚姻就会出问题云云。那段时间Kelly很是苦恼。我听说Kelly后来投案子特别谨慎,投之前一定要和企业家配偶见面,详细了解他们的婚姻状况,凡婚姻不美满的她宁愿不投。
Kelly感谢完企业家的家人,又表彰了米德的一些合作伙伴,诸如财务顾问、券商、律所、媒体等机构,其中几家还派了代表上台发言。
通过这些合作伙伴的发言,我对米德的了解更深了一层。
就在我以为表彰仪式就要结束的时候,Kelly说:“今天,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她是我们不折不扣的编外成员。她和我们合作了十年,帮我们和我投的企业找了许多高管。她推荐的人特别准,特别好用。她就是我们的御用猎头曾百合,我们平时习惯叫她的英文名Echo,请到台上来,Echo!”
我左边的女子,听到Kelly的话起身站了起来,朝台上的Kelly挥了一下手,意欲再坐回去。Kelly在台上冲她大叫:“Echo,来,上来。”
这位叫Echo的女子见推托不过,便往台上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恍然大悟道:原来她是位猎头顾问,我刚才竟然以为她是哪家媒体公司的。搞笑。
Echo走上台,接过话筒,落落大方地说道,“谢谢Kelly!说实话,我很少当着这么多人发言,我平时我习惯了和人‘一对一’沟通。今天看到台下这么多企业家和米德人,真是感慨万千。十年前,当我第一次听Kelly亲口说她要用十年时间,把米德打造成中国Top 10的PE Firm时,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那时我觉得十年太遥远了。没想到十年转眼就过去了。对许多人来说,十年可能只完成了人生的几件小事,米德却用十年干了好多特别牛的大事。说实话,从和米德合作的第一天起,我就对Kelly的话深信不疑。因为我知道Kelly 是怎么工作的,整个米德团队是怎么工作的,在座的企业家又是怎么工作的。你们实在太拼了!你们的勤奋踏实深深影响了我。这十年,与其说我帮你们找了点人,还不如说你们成全了我,让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信心。和你们合作,我不敢偷懒;给你们找人,是我的使命。以后,我的目光将一如既往追随你们,加油!”
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我对Echo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以前从未和猎头打过交道,猎头这个职业在我眼里有些神秘,我毕业五年,没换过工作。
Echo回座位的时候,我轻声和她打招呼:“Echo,你好,我是<未来财经>的记者郑勤,很高兴认识你。”
“你是<未来财经>的?”Echo坐下来,捏起她放在座位上的杂志朝我晃了一下,“就是这家?”
“对,你这本杂志哪来的?”
“我在报亭买的。”Echo笑。
“真的?想不到你还会在报亭买我们杂志,我们自己都笑说纸媒快死了。”
“我是看到封面上这几位企业家才买的。”Echo指着杂志封面问我,“这是你们特地为米德做的专访吗?”
我摇摇头,“不是,是碰巧了,我们做这期特刊的时候没想到这四位当中的三位是米德投的,只能说米德眼光太准了,一投就投个重磅企业家出来。”
Echo脸上漾起一阵笑意。
我说:“你和这几位企业家熟吗?”
她点点头,“都给他们找过人,不知算不算熟,”
我指着杂志封面上“洋葱网”的创始人吴非问她,“你给洋葱找过什么人?”
“一堆。”她笑,“财务总监、法务总监、人力资源总监、公关总监、首席内容官、销售副总裁、版权购买总监、数据分析总监、首席架构师……”
“哇,找了这么多!”我惊呼。
Echo看着我,笑靥如花。
我说:“刚才那位签约的陶贝里你给他找过人吗?”
“当然。”Echo语气有些俏皮。
我刚想进一步问问她关于陶贝里的背景,前排忽然有人掉头看了我们一眼,Echo忙含笑示意我不要说话,听台上的人讲。
庆典结束过后是晚餐,我和Echo不在一桌。我琢磨怎么找机会再和她聊聊,刚才的谈话我还意犹未已。没想到我中途去上洗手间的时候,正好在半路上遇到她,我逮着机会说道,“Echo,你待会有空吗?我想和你聊会儿。”
“哦?”她眉毛和嘴角同时往上扬,“你想聊什么?”
“我想做一篇有关米德的深度报道,你和米德合作了这么多年,或许我可以从你这儿侧面了解点情况。”
“你想了解米德,那你应该去问米德的人哪。”
“我想多个角度了解他们,也想了解你,我对猎头这个职业很好奇。”
“那好吧。要不一会我们去58楼的酒巴坐坐?”
半个小时后,我和Echo来到位于臻悦58楼的“臻享”酒巴。酒巴位置绝好,处于黄浦江的U字型底端,能同时看到陆家嘴和外滩。酒吧很时髦,进门稍走几步便可看到联排的酒架。我们挑了两张面对面的位置坐下。服务生拿来菜单。
“来点红酒怎么样?”我建议。
Echo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人明显放松下来。笑说,“好啊。今天这个日子应该喝点酒,刚才吃饭的时候喝得不过瘾。”
我们点了两杯红酒,服务生拿着单子走了。
我说,“对,对啊,刚才我也没怎么喝。其实喝酒喝到微熏状态最好了,微熏的时候人最容易打开自己,又不至于失态。”
Echo听了我的话,朗然一笑,问道:“你今年多大?”
“27。”
Echo盯着我的脸仔细端详了几秒,款款笑道:“好年轻,十年前我和你一样大。”
“你想回到十年前吗?”我和她开玩笑。
“不想!”她断然摇头。
“不想?”我有点不信,“不是说所有女人都想停留在二十多岁吗?”
“不会是所有女人吧?”她淡淡一笑。“年轻是好,可是,没有岁月,哪来的阅历?”
服务生为我们端来红酒,我和她一人拿了一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
我轻轻抿了一口酒。
窗外,黄浦江两岸的建筑鳞次栉比,东方明珠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我赞道:“夜景真美,怪不得人家说上海是魔都!”
Echo凝神看着窗外,说道:“这些摩天大楼,一幢接一幢,像摩天丛林一样,中国现在是全世界摩天大楼最多的国家,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摩天大楼在中国。”
“说明中国发展快呀!你看,浦东20多年前还是大农村呢。”
Echo表情稍有点凝重,“这便是双刃剑,这些摩天丛林意味着机会,同时也意味着压力,工作在里面的人要遵守丛林法则,一刻也不敢懈怠。”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倒是,这些摩天丛林,看着气派,可是同时也让人觉得压抑,有时我好想逃出去。”
Echo看着我,目光慈和,“你想逃到哪里去呢?”
“我也不知道。”我幽幽地说道:“现在纸媒日子不好过,我在想下一步的出路。”
“那就好好想想你自己喜欢做什么,擅长做什么。”Echo鼓励我。
“有时我害怕去想,”我指着停在江面上的一艘游轮说道,“时间要是能就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你看这艘游轮,停在这儿,多悠闲。”
Echo望着那艘游轮,浅浅一笑,说道:“它只是暂时停靠在这儿罢了,它一旦起航,会开足马力驶向目的地。在上海这个城市,忘了悠闲这个词吧。”
Echo的话像一贴清醒剂,我不知不觉想进一步探究她。我问了一个萦绕在我脑中的问题,“Kelly一向要求很高,一般的人入不了她法眼,你是怎么成为她的御用猎头的?
“没什么,就是把该做的事做好。”
“怎么简单?你平时是怎么和她搞好关系的?”
“不搞关系。有事联系,无事不扰。”
“无事不扰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事不要找她,逢年过节连微信短信都别发。”
“哦,真的吗?”我有点吃惊,“这样会不会显得很生分?”
“不会,我们合作靠的是专业,不是靠关系。你设身处地想一下,这些大忙人,平时很忙,逢年过节,难得有点时间,收到一堆问候,你让她回还是不回?不回,人家觉得她怠慢;回吧,又占用时间。”
“有道理。”我说:“你真运气,十年前就有机会和米德合作。”
“哈哈,换到十年前,可能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许多现在看起里是机会的事当初许多人不一定这么认为。”
“怎么说?”
“十年前,大家都想呆在外企,偏偏米德投的全是本土企业。你别看‘淘东东’、‘洋葱’、‘都市风’这些企业现在一提大家耳熟能详。想当年,没人知道他们是谁,给他们找人不知费了多少劲。”
“倒也是哦!”我举起杯子又和Echo碰了一下。
我继续问她,“你猎过的最高的人薪水有多高?”
“只算现金的话,最高的年薪650万,如果算上期权股权收益,那就没底了,年收入上亿的都有。”
我听了咋舌,“那你们猎头费最多的一笔收过多少?”
“一千多万。”
“这么多啊!”我觉得实在难以置信。“怎么会这么多?”
“因为客户把我们的猎头费折成期权给我们,后来他们上市了,我们就跟着赚了一笔。”
“太牛了!那你想过像Kelly那样做个投资人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做投资人不是比做猎头更赚钱吗?”
Echo笑,“那也要做自己喜欢和擅长的事啊。”
“看来你喜欢和人打交道,你有没有算过这么多年你和多少人打过交道?”我问她。
Echo捏着酒杯,晃了两下,说道:“我还真没仔细算过,让我想想啊-”她略一歪头,沉吟了一下,把头正过来看着我说道,“大约两万多个吧。”
“这么多?你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我吃了一惊,
“按每天电话加见面十个人计算,十个算少的,每月20天,一年就是两千多,十年,不就是两万多吗?”
“还真是矣!”我惊呼,继而追问:“那你觉得当猎头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Matching,研究客户和候选人的DNA,然后给他们做‘选型配对’。”
“DNA测试有仪器,你靠什么?”
Echo微微一笑,说道:“靠经验,靠直觉,靠对客户和候选人以及他们行业的深度了解。所以啊,这些都是靠岁月磨出来的,我怎么会愿意回到十年前?”
酒巴里的人越来越多,音乐声也越来越吵。Echo指指外面的露台,问我:“想不想去外面坐一会儿?”
“好吧。”
我们点了两杯干姜水,拿着上了露台。
一股热浪袭来,Echo张开双臂,好像很兴奋。
“你不嫌热?”我问她。
“还好。”她笑笑。
有人给Echo打电话,Echo接起手机,我听到她说:“我在楼上酒巴,你呢?嗯,好,你结束的时候叫我。”
Echo挂了电话,笑着对我说:“我老公,他也在和人喝酒呢。”
“你老公是做什么的呀?”
“自己创业。”
我看了一下时间,快11点了,我问Echo:“你要回去了吗?”
“再过一会,等我老公一起,你要回去吗?”
我摇摇头,“我不急,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男朋友不在上海。”
“他在哪?”Echo看着我。
“他在武汉。”
Echo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异地恋不靠谱?”我问她。
Echo反问我,“你自己觉得呢?”
我叹口气,“我也不清楚,我也为这事烦着呢。”
Echo默默往前走了几步,找了张空凳子坐下。我走过去,挨在她身边坐下。东方明珠就在江对面,仿佛近在咫尺。
Echo怜爱地看着我,说道:“郑勤,你知道吗,我现在看你,就像看到十年前的我自己一样。”
我说:“真的吗?要是咱俩能换一换身份就好了。我不知道十年后的我会是什么样子,有时我好想从现在一步跨到十年后,那样,许多谜底就自然而然揭开了,我也许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迷茫、患得患失了。”
“有些谜底早点知道就没意思了。” Echo轻轻一笑。
“如果让你回到十年前,你还会选择现在的人生吗?”我问她。
“真不知怎么回答你这个假设性的问题,不过,我从来没后悔过自己的人生就是了。”
“那你给我讲讲,你过去的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我巴巴地望着她。
Echo眼里满盈着笑意,“你不是要了解米德的故事吗,怎么问起我来了,偏题了吧!”
“不,我现在不想知道米德的故事,我想知道你的故事,我想知道十年前的你是什么样子,你是怎么从27走到37的……我想了解你的一切的一切。”我语气颇为恳切。
Echo稍稍思忖了一下,说道:“好吧。”她喝了两口干姜水,开始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