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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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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那是炎热的夏季,位于上海的市中心,教学环境良好的中学里,面对惨绝人寰的暴热和迎面而来的徐徐凉风,学生们多数选择了沉默地低头做题。有些人则不甘现状地想要偷懒,在几次三番幻想大学的美好生活之后,裴绾然内心的小小欲望破蛹而出,闷热带来的繁杂和乏味一并成了让她逃课的帮凶。
但是裴绾然并不蠢,不会像隔壁班的男生,将自己要逃课的计划和同学们高谈阔论。串通了宋荞以后,两人很快地从教室里逃之夭夭。在那时的裴绾然眼里,早恋与逃课不过和呼吸一样,完全是出自人的本能。她长了一副讨人欢喜的面容,又生得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所以即使班主任陆续发现她的不正当行为,也基本都是不了了之。宋沓杞多数时候只是观战,并不去参与这种行动,这倒也能符合她名媛的身份,比如,她从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甚至这一个特点无师自通,她脾气好,心地善良,笔记愿意借给同学分享,偶尔也会帮助别人捎带一些东西,甚至无论别人多么差劲,她都能搜肠刮肚地想出赞美的词语放到对方的身上。这样的她,没有理由不受人宠爱。沓杞的母亲英年早逝,丧生在一场车祸之中,自小由父亲扶养她和一奶同胞的弟弟宋荞。这样的她,无不受人怜爱。因此,很小便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高中的生活,对于宋家这个千金来说,本就应该安安分分,过着学校、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裴绾然偶尔会不成样子地拖着沓杞去肆意疯狂,多数时候都是后者冷冷淡淡地旁观。其他人倒是也习惯了她安安静静的个性,也不再强求,常常做事之前总要问问她的意见,沓杞也会给出客观的意见。在所有人眼里,她再温婉不过。但是在这种虚荣心扩张的年纪,她也不是没有叛逆过,比如她偶尔看到其他女生微胖的身材和普通的脸,也会从心底腾升一股快感,亦或者,她看到同班某个男生无论如何努力都考不出好成绩,心里会涌起大片大片的骄傲。并且,她喜欢自己的青梅竹马,顾正轩。
顾正轩待人温文尔雅,与生俱来,又温和谦逊,剑眉星目。不单单是沓杞,学校也有不少女生为之沉沦。那个年纪的学生,男男女女,多数还彼此暧昧不清,朦朦胧胧的,仿佛中间隔了一张纸,说着推心置腹的话,保持着“友人至上恋人未满”的关系。像是宋荞和裴绾然这样大张旗鼓的,也没有多少,像他们这样一起走过很多个春秋的,更是所剩无几。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也不能算是青梅竹马,裴绾然与宋荞和宋沓杞的相识,是在初二那年。墨守陈规地来说,沓杞这种规矩的孩子,理所当然和裴绾然没有交集,就像两条平行线一样,没有联系地度过一生,可她们后来偏偏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黄昏时分,裴绾然和宋荞并肩走在夕阳的小径上,偶有枯黄的树叶落在脚边,惬意而舒适。英语老师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平时待人温和,这自然便是大好的契机。穿过鲜花簇拥的路,这便绕过了人多的教学区,也有几个像他们一样大胆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小声说笑,对路过的老师避之不及。裴绾然则不然,昂首挺胸地站在宋荞身旁,偶有老师问起他们,她会理所应当地说“是班主任让我来拿教学材料”,但也有瞒不过去的时候,这时便会另想他法来逃脱。
沓杞坐在靠窗的位置,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空当,偏过头来搜寻裴绾然和宋荞的身影。这样的情况持续到高二,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由“7”开头的三位数渐渐转变为由“3”开头的三位数,这时候,裴绾然也便安分了许多,虽是不再逃课,但上课时还是难以集中精力,她的天生聪慧,足以让她在最后关头努力一把,考上重点大学根本不是什么困难。几个人还是形影不离的状态,却貌合神离,沓杞尽心尽力地为顾正轩打点好了一切,但她知道,即使她什么也不做,顾正轩也一样是上帝的宠儿,大量的女孩想要为不管不顾地为他付出,而沓杞所做的,不过是万分之一罢了。
“相信爱情,即使它给你带来悲哀。”
正如现在,沓杞坐在学校礼堂的前排,看着顾正轩穿着得体地站在最前面,白色的手套在她眼前挥舞着,他一直是这样一丝不苟的一个人。所以即便是多么枯燥单调的演讲稿,从他口中念出来都显得那样规矩有趣。整个礼堂的女生都在全神贯注地听着,沓杞自然也没有失神。不远处传来细碎的声响,是姗姗来迟的裴绾然,只是冷眼相待几秒,原本坐在沓杞身边的女生便识趣地离开了。于是裴绾然心安理得地坐下。
“已经开始了吗?看来我来晚了。”
“绾绾。”沓杞忽然声音很低地叫她,裴绾然侧过脸来看她,沓杞没有再说话,裴绾然便也不开口,拿出小镜子来确认自己脸上的妆容还完好无损。好一会儿,她又听见沓杞开口:“绾绾。”裴绾然应了一声。
“台上的女生,是谁?”
关于台上的女生,沓杞只觉得眼熟,学校的活动,似乎总少不了她,只是最近顾正轩的身边,仿佛总有她的影子。这令她不得不敲醒心头的警钟。
裴绾然本是无心去听演讲的,她的到来无非是为了凑个人数罢了。“啪”的一声,合上镜子,她看过去,台上的女生是当今风头正健的盛茶,此时正和顾正轩相得益彰地站在一起。同为高二,如果说裴绾然是因为家境殷实并喜欢惹事出名,那么盛茶无疑是因为乖巧好学而出名。总会有这样的女生,太优异太耀眼,就惹人讨厌。
在一些长相平庸而身材臃肿的女生中,高挑的盛茶在男生眼里,无疑是以女神的形象存在的。她是五班的学习委员兼班长,又是老师的得力助手,为人亲和,虽然没有沓杞漂亮,却比沓杞这种太过文静的女生更受欢迎。
裴绾然把她知道的简单地跟沓杞说明了一下,并且语气讽刺地嘲笑了盛茶一番。
“你有没有觉得顾正轩学长和盛茶学姐很相配啊?”后面的女生一直在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着,然后便是刺耳的笑声。沓杞只是恰好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们不知道沓杞喜欢顾正轩的事情,而且也并没有说错。
只是立刻有女生冷言冷语地反驳道,“盛茶她算什么?她才配不上顾学长。”
心头微微有种涩涩的感觉,心底的小兽在叫嚣。相配与否,她并不在意。可是她在意别人提起顾正轩之后,总会想起他身边的盛茶。而她总来没有听别人把“宋沓杞”和“顾正轩”相提并论。原来这就是嫉妒的感觉吗?
演讲结束后没过几天,学校又有了更爆炸性的新闻:盛茶向校草顾正轩告白。一时间,像是病毒一般四散开来,就算是沓杞这种不喜欢八卦的乖学生也一知半解。说实话,沓杞并不喜欢盛茶,甚至有点讨厌她打着“家境贫寒”的幌子四处惹人疼。裴绾然看她萎靡的模样,自然是要替自己姐妹出口气的,只是她教训盛茶的方式实在令人哭笑不得,却不露痕迹。先是莫名地取消了她英语竞赛的资格,随后,又铺天盖地地爆出了“高中少女在夜店卖酒,究竟是勤工俭学还是淫.乱糜.烂”的新闻,照片上是盛茶的脸,想要做出这样的照片并不难,只需要找到和她身材类似的女生便可以,合成图片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更何况,裴绾然做事精密,自然不可能让人查到是她做的,这件事情就成了无厘头案件,舆论越来越汹涌。慢慢的,也就有人开始质疑盛茶了。尽管一些男生还是雷打不动地维护着盛茶清纯的形象,却徒劳无功。第二天,盛茶走进教室的十几秒,不时有报纸飘到脚边。女生们本就不喜欢盛茶,她和顾正轩告白的事情又闹得人尽皆知,这么一来,阴阳怪气的讽刺也是少不了。
沓杞心知肚明是裴绾然,几次暗示不要继续下去,她才终止了毫无意义的行为。
在新闻爆出后不久,便迎来了大型模拟考试,结束之后,夏季的苦闷与学习带来的压力暂且告一段落,几个人决定好好庆祝一番。学校旁边的小路上,鸟雀扑闪着翅膀,飞飞停停,偶尔落在梧桐的枝桠上。明灭的灯光投下黯淡的影子。翠绿的枝叶一路蔓延到七米的高空。一尘不染的街道充斥着人来人往的喧闹,小孩子迈着欢快的步伐跑来跑去,身后总是少不了家长的叮咛声。盛茶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偶遇顾正轩的。目光由顾正轩转移到了沓杞和裴绾然的身上。盛茶清清一笑,“正轩,真巧。你们是打算一起吃饭吗?”
“当然了。”不等顾正轩开口,裴绾然便冷眼相待。盛茶全然不知气氛的微妙,旁若无人地对顾正轩道,“我也没有吃饭,不知道能不能和你们一起?”气氛僵持了几秒钟。顾正轩淡淡点头,扯动唇角,“那就一起吧。”
盛茶也许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裴绾然,否则她不会这样笑脸相迎。更何况,她和裴绾然只是互相有点儿淡淡的印象罢了,并没有当面说过话,自然没有深仇大恨。当然,以上只是盛茶片面的理解。单单是盛茶跟顾正轩告白这一条,基本就可以给她下了死罪。谁让宋沓杞偏偏有裴绾然这样一个说一不二的闺密。沓杞其实不太明白盛茶的意思,麻木地跟着众人走到一家韩式料理。这里环境清幽,离学校也近,消费昂贵,自然是执绔子弟聚餐的不二人选。众人在窗边坐下,空调的温度很低,即便沓杞吃得香汗淋漓,却总感觉有一股冷冷的气息环绕在身边,她只穿了一条较为单薄的裙子,身子难免感觉有些瑟瑟的,她尽量把腿蜷缩进裙子里,却没有什么用。裴绾然见状,清了清嗓子,“哪位可以绅士地献出自己的外套,我们家沓杞有点儿冷。”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裴绾然是刻意针对顾正轩的。
“姐,出门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女孩子不应该穿太少,可你不听。下不为例。”宋荞坐在沓杞旁边,眼疾手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沓杞身上,虽然米奇色的外套配墨绿色的长裙,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委实暖和了很多。顾正轩拿自己外套的手僵在半空中,随后很快地便收回。裴绾然恨铁不成钢地喊了一声“宋荞”二字,便不再理他,任由他好言好语地哄着。
盛茶的吃相极其斯文,沓杞猛地想起裴绾然之前曾跟她说过,盛茶的父母据说一夜暴富,在第二年便生下了盛茶,只是农家出身的盛父盛母虽然贴上了有钱人的标签,说话做事却鲜少礼貌。语气粗声粗气的父亲自小就养成了酗酒的习惯,所以由着身份的不同,也无非就是由啤酒变成了红酒。盛母多了些时间来打扮自己,妆容却常常一塌糊涂,倒像是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两人没什么文化,钱却是大把大把地挥霍着,就在盛茶十二岁那年,只懂花钱不懂挣钱的他们积蓄一空。
“正轩,这次的话剧表演,我能不能也参加?”盛茶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转过头去,睁着一双漂亮的眸子,征询顾正轩的意见。沓杞却觉得盛茶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身上打转。应该只是错觉罢了,毕竟除了沓杞几个为数不多的挚亲,没有别人知道她喜欢顾正轩的事实。自然,她和盛茶,暂且不能构成“情敌”的关系。至于这次的话剧,是指学校的校庆上要表演的《阿波罗与达芙妮》。顾正轩自然是担任阿波罗的不二人选,达芙妮的候选人很多,一时还没有定下来。这次的达芙妮和阿波罗会有很多对手戏,沓杞跃跃欲试,却习惯了自己素日默默无闻的性格,平心静气地思考了一下,也便放弃了。裴绾然虽然素来喜欢这种活动,但考虑到沓杞,也没有踊跃报名。
《阿波罗与达芙妮》,那是个古老的爱情故事。阿波罗因为激怒了爱神丘比特,被他的箭射中,对达芙妮的爱一发不可收拾。而达芙妮也因为中了丘比特的箭,不会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一次,在阿波罗追逐达芙妮的过程中,达芙妮来到了一条河前,求助自己的父亲河神将自己变为一棵树。从此,阿波罗身上的物件,总会缠绕着树的枝条或绿叶,以此表达他对达芙妮不离不弃的爱意。感人肺腑的故事。顾正轩担任了男主角,当然会有女生前仆后继地争取女主角。盛茶也不例外。
顾正轩沉吟许久,“这个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年级报名表在绾绾手里,你可以跟她说。”简简单单几句话,便把责任不留痕迹地推给裴绾然。
盛茶脸色有点儿难堪,裴绾然并不像顾正轩一样善解人意,别人对她长期的宠爱让裴绾然不近人情。既然顾正轩把这个荣幸交给她了,那么她也就不矫情了。盛茶和她不过是几面之缘,她不必顾及情面。
“实在是不好意思,达芙妮的角色已经另有他人了,如果你实在想要参加这个话剧,我建议你可以考虑考虑丘比特这个角色。”裴绾然怪声怪气,宋荞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音,盛茶对上裴绾然那双无害的眸子,难堪地抿抿唇,“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她听得出,裴绾然话里话外皆是针对自己的,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了裴绾然这样的厉害角色,难道是因为自己德才兼备让她看不顺眼?
裴绾然敷衍了几句,忽然神色认真地凑近沓杞,“你也考虑考虑表演个节目,不然枉费你长了一副漂亮的皮囊。”
“算了吧。”沓杞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手指,纤细的关节处因长期拿画笔的结果而落得一层薄茧,她忽然笑出声,“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我想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宋沓杞呀,你情敌都这么一马当先了,你还不拿出点儿行动来?”裴绾然面不改色地发挥着自己的尖酸,见到沓杞沉默,知道她也处于犹豫的边缘,趁机煽风点火,“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我会帮你选一首适合的歌报名,你只负责贡献出你的脸蛋和声音就行了。”沓杞也是一笑置之,她其实很少想着大出风头,只想安安分分读完高中,然后和顾正轩考上一样的学校。但是裴绾然说得对,难道她就这么甘心束手就擒?
在那次偶遇盛茶之后的第三天,成绩便发了下来。沓杞还好,稳居前十的宝座,只是顾正轩有些明显心不在焉,原本前五名的他成绩退步到了二十多名,尤其是英语,寸寸失守,连最基础的题也大片大片地错。这件事不只沓杞注意到了,就连英语老师也严肃地把顾正轩叫去谈话。而内容也别无二致,无非就是强调学习的重要性之类的话,当事人抿着嘴,往日神清气爽的脸此刻成四十五度角对着地面,一副你愿打我愿挨的样子。沓杞在办公室外面停留许久,双手按着冰冷的瓷砖,耳朵紧贴着门缝,这是她鲜少做的坏事。半小时过去,英语老师一点要停下的意思也没有,上课铃在二十五分钟前就响起了,沓杞让裴绾然替她打了掩护,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办公室前面。
“逃课可是要记处分的。”一抹男声忽然从背后传来。沓杞吓得一个机灵,趴在门缝上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意识到自己奇怪的姿势,立刻挺胸收腹军姿站好,只是头仍旧低低地垂着,显得无精打采却格外小心翼翼,连连几个鞠躬,“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逃课的,拜托您不要记处分。明天,我会把检讨交给班主任的……”
如果被记了处分,她是肯定不能和顾正轩报一样的大学了。那么这天赐的机会,也将失去了……
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很年轻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老师,高大的身影已经在冥冥之中给了她压迫感。他斯斯文文地扯开嘴角,“你是几班的?叫什么?”
“老师……能不能,不记处分?我可以写检讨,多少字的都可以!”沓杞答非所问,却看见男人的身形已经进了办公室,沓杞认命地低下了头,却听见英语老师一反常态地笑了,“这是高三一班的鹿南城,他的英语成绩在年级都数一数二,你有时间就和他交流交流。顾正轩,老师相信你这次只是发挥失常,下次不要让我失望了。”紧接着,鹿南城温软的声音由远及近,“王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会帮助学弟的。”原来他不是老师!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愣了几分钟的时间,门被打开,是鹿南城一个人出来,沓杞鼻子一酸,有一种被当了小丑来耍的感觉,质问道:“为什么骗我你是老师?”
“这位同学,请你想清楚,我从头到尾也没说过自己是老师,明明就是你自己一直在胡乱猜测。”
她掀眸看看了对面的男人,目及到他微微上扬,带着蔑意的嘴角,顿时怒不可言。沓杞原本用来打掩护的书本直直地打在对方的肩膀上,她第一次因为自己叛逆失败而产生了无地自容的羞愧感,接连转化成愤怒,撇下“你很无聊”四个字便大步流星地离开。
关于这个,鹿南城也是哭笑不得,他只是过来送个资料,没料想会看到沓杞趴在门缝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随口一说来打算吓吓她,却没想到人儿的反应如此激动,还把他误认为是老师。打量了一番自己怀里的书,胸口因为猛烈的撞击依稀残存些生硬的疼,更多的,是他看到她眼睛泪光的心疼,鹿南城收起笑意,目光细腻地揣摩着第一页上的名字。
高二七班,宋沓杞么?
回到教室后,沓杞便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悔恨。不单单后悔自己粗鲁的态度,下节课要用的课本在她赌气摔到男生身上后,便没有要回来。她平时很少发泄自己的情绪,今天却忍不住地大吼大叫,这是第一次失去控制,居然会拿一个陌生人撒气。
认命地叹了一口气,顾正轩就已经从后面起身凑了上来,“怎么了?看你有些坐立不安。”
“我数学书丢了……”
“那用我的吧。”顾正轩将书从后面传过来,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沓杞红了脸,到底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她也没有推脱,只是蹙眉道:“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
“可是……”沓杞仍旧犹豫。
“好了,快要上课了,你就不要推脱了。”顾正轩简单明了地结束了对话。
数学老师是个墨守陈规的中年男子,他向来把不带课本和不交作业划分为最严重的罪孽,况且他一视同仁,即便你成绩再如何名列前茅,他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所以即便对方是顾正轩,他也不留颜面地让他罚站了。
人群的嘈杂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静,沓杞从单调的数学公式中抽出身,艰难地别过头,看看自己身后的顾正轩,心头涌起大片的愧疚和不安,潮起潮落,却没有淹没那残存的一丝欣喜。他是不是也对她有一点儿好感?会不会是出于朋友以外的特殊情感?沓杞傻傻地弯起唇瓣,就连旁边的同学也少见她笑得这么忘我,便好心地推推沓杞,低声提醒她老师过来了。
“现在是关键时期,希望个别同学不要走神。”老师瞥了沓杞一眼,还是没有说什么。等他转身离开,沓杞就再次回眸,顾正轩和之前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清亮的黑眸熠熠生辉,就连宽大古板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变得流光溢彩。从衣领向上移动目光,沓杞不禁红了脸,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的锁骨也可以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惨绿少年”是她第一个想到来描述顾正轩的词汇。坐在最后一排的女生就走了运气,一动不动地盯着顾正轩的脸。他倒也没有不自在,偶尔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就足以让女生甜蜜一个下午。
“你终于到发情期了。”裴绾然在下课后是这么回答的,在沓杞跟她讲完顾正轩英勇的事迹之后。
沓杞不怒反笑,唇边荡漾开笑容,脸部被双手的关节硌得生疼,却不去理会,“绾绾,还有一个月就是我和阿荞的生日了,我想……”
“宋沓杞!”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沓杞本就越来越低的话语。沸腾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裴绾然倒是落落大方,朝着对方挥了挥手。
“宋沓杞,你的书。”鹿南城大步走了过来,扯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好似九月的骄阳,沓杞本就不喜在他人面前争论孰是孰非,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鹿南城欠扁的坏笑简直让她无地自容。她别过头,小声地嘟囔着我不认识你,耳畔忽然传来温热的气息,“你太不小心了,把书放在我那里都忘记了。”痒痒的,一下令她面红耳赤,回过头,几欲碰上他漂亮的唇瓣。沓杞寡淡的情绪又被激起来,力道偏重地推开他,声音略带颤抖,“我根本不认识你!”
她本来想着如果还能遇见他,就为刚才鲁莽的态度道歉,可是这种想法仅仅维持了一节课便消散。他刺眼的举止,简直就像在打她的脸。
“那你的书怎么会在我这里?”鹿南城皎洁的笑容更加刺眼,沓杞火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你到底想要怎样?”
“我特意来给你送书,你就这副态度?那我先走了。”鹿南城说着就作势要离开,旁边有的女同学看不下去了,好歹也是位秀色可餐的学长,除了宋沓杞,似乎没有几个人会恼羞成怒。
“把书给我!”沓杞拉住他,她甚至可以发誓,自己绝对不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而是真的恼烦了对方的一举一动。隔壁班也有些人好奇地探出头,两人被人群围在圆圈的中央,窃窃私语难免会被当事人听到些,沓杞难堪地别过头,低声重复,“你把书还给我。”对方无所谓地盯着她羞愧难当的神情,仿佛自己不是整件事情的主导一般,摆明了要戏弄她,“宋沓杞同学,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态度决定一切。”她其实已经忍无可忍了,“知书达礼”四个字却重重压在心头,她第一次有这种愤恨的难耐感。她想抢过书,然后重重地打在鹿南城那笑得不怀好意的脸上,让他知道,她不是那种一颗糖就能买回来的女孩。可是这终归是幻想。旁人都是一副看戏的嘴脸,没有人站出来伸张正义,裴绾然这机灵古怪的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不得不大口地深呼吸,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宋荞当时正在教室里看书,便有好心的人告诉他,沓杞正在被高三的学长调戏,还不忘添油加醋地描绘了几把,什么委屈得快要掉眼泪,亦或者对方吻了她等等,不过悉数都是这个以“八卦”自居的人杜撰的。油盐不进的宋荞自然是怒了,从讲台绕过,摔门而去。人群被挤出一个豁口,宋荞高高大大地把自家姐姐护在怀里,沓杞还没来得及说清原委,便听到上方传来不可思议的声音,“南城哥?”
她差点将脏字骂出来。
鹿南城悠悠地解开衬衫上的扣子,慢条斯理,倒显得沓杞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一个,“好了,现在我把你姐交给你了。”然后他悠闲自得地离开。沓杞则面颊绯红,气愤与难堪交加,反复咀嚼着鹿南城离开时对她说的两个字:再见。
再也不见才是对彼此最好的结果。她恶狠狠地想着。不知不觉,手中的笔已经被掰得有些变形。她在众人的哄劝声中坐定,愣愣地看着那支面目全非的笔。也许她就和这支笔一样吧,外表光鲜亮丽,内心则已经千疮百孔,溃烂不安。
她没有那么多心思再去气愤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校庆晚会接踵而来,班主任把本班的事情全盘交给了班长顾正轩和文艺委员裴绾然。后者本来就无心学习,碰到了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筹备报名冠冕堂皇地成为了她逃课的借口,老师也不好反驳,每次都是板着脸看她招摇过市地离开教室。但是既然交给她了,她也不会随便敷衍。流程和节目都简单地审核过了,还召开了一个大型的八年级文艺委员会议,班主任再次批评她时,裴绾然又拿出了要好好筹备校庆演出的借口来作为挡箭牌,一来二去,老师也就无可奈何。十几个班的文艺委员里,少有她这样活脱的,裴绾然又是一副说一不二的性格,渐渐的,其他文艺委员也就不再反抗她,她吩咐,他们只是照做便是了,无声的抗议实在没有什么用。
至于沓杞,裴绾然特意为她挑了一首英文歌,对于她来说,难度不算大,并且曲调轻松,她也就任由裴绾然了。为了争取沓杞和顾正轩有更进一步的接触,裴绾然硬是在《阿波罗与达芙妮》里面安排了一个路人甲的角色,好歹也能跟顾正轩搭上几句台词,沓杞也就接受了她的好意。
临近校庆的前三天,裴绾然决定来一个简单的形式流程。沓杞在后台,紧张地喝了三瓶水,肚子倒是开始隐隐作痛。她掀开厚重的帘幕,看着台上的盛茶用清澈的嗓音念着主持人的稿子,心里不清不楚的声音开始作祟。肚子又开始发痛,沓杞蹲下身子,心里默默地算着每月必来的日子。
“怎么了,小学妹?”有是那一抹声音,让她简直恨之入骨的声音。
幻觉罢了。沓杞不停地安慰自己。可声音的主人不依不饶,“宋沓杞,你脸色很苍白。”他蹲下身子,与她保持平行,强迫她看着他,语气认真,一字一顿。仿佛刚刚挑着玩昧语调的人不是他。鹿南城皱皱眉,沓杞漂亮的唇瓣上留下一排整齐的齿痕,她本没有娇弱到林黛玉的地步,却疼得急躁难忍,疼痛难耐地再次咬住下唇,迫使自己倔强地站起来。扶着墙的手略微颤抖,身子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