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赏金盗贼团短篇故事集》没钱的猫疯

1、杯弓蛇影 羊

　　羊城的夜晚很安静。今天，博物馆里依然只亮着几盏光线微弱的照明灯。
　　江边的热闹和这里无关。看门的大爷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与省博不同，这个地方常年带着点阴森森的味道，因此来客身上也多有些封建残余的沉淀。白天还好，炎热的天气尚不能阻止羊城人民参观博物馆的热情。但到了晚上，这地方未免就显得有点怪异了。
　　看门大爷在这里刚刚二十多天。本来他已经退休了，去公司递材料那天刚好碰上一个年轻小伙子，模样普通地让人都记不住。就是鼻梁上架着的一副蓝框眼镜倒让人觉得挺滑稽的。老大爷闹革命出身，从前就在部队，退伍后保安公司里也干了好些年了，从来没见过那么胆小怕事的小青年。别的没啥印象，就记得他拼了命地摇头，坚决拒绝到博物馆来，说是怕闹鬼。大爷一辈子豪气惯了，听了来龙去脉那哪里能忍住，从头到脚把对方批判了一遍，什么封建迷信啊娇生惯养啊，马上就举手要求自己来干。大爷的身体一直很硬朗脾气就更硬，公司知道两边一时都劝不动，只得索性先这么处理着。这不，一干就是一个月。
　　说起这家博物馆，那还真是不一般。早年刚建成的时候，就有一大批知名人物过来参观。这些都是因为这里出土了一位大人物。把人家的墓当博物馆，大爷觉得实在没多大必要。人死了都是一把灰嘛，浪费钱来看干啥呢？可偏偏人民的热情不减，博物馆的营收也能给大家当当补贴，大爷也就乐得在这儿待着。至于什么墓里还残留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大爷是万万不信的。真要是有啥，哪还轮得到这几千年前的老古人？就是乡下村里那乱葬岗里埋的，都够把一城人给祸害干净了。
　　保安室因为最近的改建空调坏了，前一个保安就是因为这个才离职的。不过大爷不担心这个，一把扇子再开着门窗通风足够凉快。
　　突然，老大爷冷笑一声。
　　“哪个？！”
　　只听他大喝一声，速度真能称上动如脱兔，一下子就窜到屋门口。他刚刚看的分明，就在右面的白墙上明明白白地映着个人影，虽然看不大清高矮胖瘦但刚好就从边上冒出来，定然是哪里来的小毛贼想要闯进来摸走什么好玩意！刚到屋门口，一阵路灯的光刺过来，差点晃了他的眼睛。
　　“嗯？”
　　屋外没有人。
　　好不容易及时站稳了身子，外面却一如既往地平静。街上没几个人，周围的店大多关了门，偶有亮着灯的就是些小吃铺子。大爷皱了皱眉，一时间有点狐疑。博物馆只有这一个入口，白天大门开着，晚上到点就锁上，四面都有各种防盗装置。里面那些值钱的东西有着一层层的保护，非得用些高科技手段才能破坏，真要是江洋大盗压根不会从正门走。看情景，那毛贼八成是惦记他这保安室里的东西。
　　大爷年轻时对付恶人，后来对付贼人，可以说是对敌经验丰富。他料定一定有人图谋不轨，整个人顿时精神起来。躲在屋里任小贼在周围琢磨可绝不是他的风格，一双虎眼目光炯炯地到处转，手里也握上了棍子。这玩意儿能放电，包管叫对方横着进去竖着出来。
　　不知不觉，十分钟就过去了。
　　长时间地集中精力是十分劳累的。大爷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外面的路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的不配合，一直是直对着门口两眼放电，也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进来看看博物馆里那些东西。什么胡话！大爷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胡思乱想给搅和地一拄地，手里的警棍差点没被砸坏了。这才勉强又精神起来。
　　就是怎么这光......这么烦人呢？
　　大爷摇了摇头，不经意地一偏头，冷不防地吓出一身冷汗。
　　一直黑黢黢的猫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一脚在前，因为太黑，只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一明一暗。对着门口那灯光，恰好映在墙壁上。大爷身体有些僵硬，抬头一看。顿时浑身的寒毛全竖了起来。
　　那可不，就是个人影吗？
　　“我听说，猫身上常常附着鬼魂，难不成是真的？”
　　“哎呦！！”
　　大爷这回再也淡定不成了，被自己眼前的所见和耳边凉凉的声音吓得面如土色，两眼一抹黑眼看就要倒地。突然，一双冰凉的手臂从背后缠上了他，惊得他一个扭身拉出架势，差点就要喊出一声“妖怪休走”！
　　“你不是信仰科学么，什么猫猫鬼鬼。”
　　一个比刚才稍低的声音从自己的背后传了出来。老大爷已经是浑身冷汗，身体发软，听到这里却突然一个激灵。他毕竟经验丰富，再一听，回嘴的那个人声音怎么听怎么耳熟，这不正是那天那个年轻怕鬼的小保安？！
　　大爷在小保安的搀扶下重新站稳了身子，这才发现面前有两个年轻人。原来今天的月光角度非常，跟灯光形成了一个奇妙的角度，恰好与门和白墙连成了一条线。门外的人影和屋里的猫影覆盖在一起，同时落在了墙上，看起来倒像是猫有了人的样子。
　　原来是虚惊一场。好不容易重新冷静下来的大爷一口气灌了好几口水，忍不住破口大骂：“小崽子大半夜不好好在家睡觉，装神什么弄鬼！这破猫哪儿来的！”
　　他这回借着月光，才稍稍看清前面那个人的模样，果然是那小保安。蓝色的眼镜反射着月光，一如既往的显得滑稽又可笑。年轻人讪讪干笑了几声，缩着肩膀赔笑：“大爷息怒，大爷息怒。这不是，公司说最近都没人，硬要我过来。我实在是没辙，跟我朋友一合计，想着晚上过来试试胆量，也顺便看看能不能胜任这项了不起的工作。结果他倒好，明明知道我胆小，居然在这儿装神弄鬼，把他家的猫给放出来了！这不，我，我正躲着呢，没想到撞到您手里了......给您赔不是，赔不是啊！”
　　“哼。”
　　老大爷从极尽嘲讽地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声音，抬起头不看他。其实他这会儿手脚都还有些发凉，刚才是真被吓着了，觉得自己丢人得不行，实在没脸让人看。年轻人见老人家还不愿意谅解，一时间有些尴尬，连忙对着旁边的人使眼色。对方却完全没反应，任由那只绿眼睛的猫大摇大摆地在屋里踱着步，影子在墙上一左一右地移动着。
　　年轻人见无法，只好又舔着脸凑过去开口道：“那个......您看，要不我今天就在这儿给您见习？哦对！我最擅长讲故事，您要不要听我说故事？保证让您不无聊！哦你听我这口音，我是中原人，跟这古南越国......实在没啥亲戚关系，就怕给这儿看门被人嫌弃了。哎，您看要不这样，反正都这个点了大门也该锁了。您带我在这外头参观参观跟这博物馆认识认识，肯定不进去。我和朋友今天就在这儿陪您了怎么样？就打地铺！”
　　博物馆小门的关门时间一般是在十点。要不是开着门也不会闹出这一出怪事来。这年头，谁偷东西还从正门？大爷想了想，冷哼一声，反正博物馆里监控录像是全方位的，料定他们也没胆子往里头去。于是一斜眼，朝着年轻人又是一通鄙视，这才把门上了锁。
　　博物馆通向外界的最后一扇门也关上了。
　　保安室里的降温来源只剩下一个破电扇。这可热坏了小青年。他禁不住连连抱怨起来：“我说大爷，您怎么不开了里面的门把空调放进来啊，反正这本来就该是工作福利嘛！”
　　大爷这会儿正靠在床边上沉思，闻言，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浪费资源。”
　　他刚说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重新开口，问道：“对了，你那朋友上哪儿去啊？”
　　方才关门的时候，小青年的朋友抱着野猫颇有礼貌地道了别。只是除了他阴阳怪气吓唬小保安的那句话，大爷竟然对这个人都没什么印象。小青年十分心不在焉地开了口：“他啊，谁知道呢。这家伙最喜欢装神弄鬼，偏偏还自称是科学青年，整天在实验室里也不知道搞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研究出来。最近他说在研究啥灵魂附体的科学性，您看，这可不是疯了吗？依我看，就是个骗子科学家嘛。”
　　老大爷一听到这儿，却忽然沉默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重新又开了口：“我儿子也是鼓捣这类玩意儿的。他以前小时候，成天幻想着要当什么超人，后来看了科幻电影又说要造出超人来。再后来......”
　　“后来呢？”
　　小青年正被勾起了兴趣，迫不及待地撑起身子追问，连那滑稽的蓝框眼镜都反射出好奇的光芒。
　　大爷摇了摇头。“没有后来了。他本来说想当科学家，毕业以后就跑到国外去求学。可是咱们家里没那么多钱啊，他瞒着我们，去偷渡。结果，就再也没收到过消息了。”
　　青年听到这里，也禁不住沉默了。
　　大爷看了看白花花的天花板，喃喃开口道：“你说，科学真的啥都能做到吗？让人活过来，让人一直活着？”
　　青年看着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或许是可以的。”
　　他顿了顿，又道：“就好像刚才那只猫，它当然不可能有人的灵魂，但是也许科学家有一天能分析出人究竟为什么能感受到自我，然后就用这种办法，说不定就能做到。所以，您和您的儿子，说不定将来也会有再见的一天。您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一个形状有些怪异的伤痕。看那样子应该是刚愈合不久，肌肤透着比别处稍浅的粉色。伤痕的末端一直延伸到手腕，腕子上有一个很暗的手环，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什么光芒。
　　“至少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技术，可以使人的部分脑区受损失忆，至于具体是哪部分，就很难控制了。但是或许，会让您忘记您的儿子。”
　　只见老大爷渐渐坐在床边，神色有些恍惚。
　　“是吗？不过......”
　　老大爷的话没有说完，就见青年耸耸肩笑了笑，掌心对着他苍白的头发发出带着暖意的、催人困倦的柔光。
　　一阵风吹过，保安室的大门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人、一猫的影子映在墙上。
　　“能精确偷走记忆，这真的是科学么。”
　　门外，炎热的夏夜中传来带着凉意的声音。
　　“谁知道呢。也许是什么奇怪的法术吧。你猜？”
　　小保安回过头，蓝色的眼镜框下带着一丝挑衅的笑。
　　“你赢了。”
　　抱着猫的人转过身。
　　“我依然抓不到你的把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