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罪|邱莹莹]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半堆糖

1、第一章

　　1.
　　如果余罪早知邱莹莹所谓的“想要我给你保密，就得陪我去个地方”是去这种地方的话，他说什么也不会冒着暴露行踪的危险回来见她。
　　云霄飞车跃上蓝天又冲回地面，身旁邱莹莹的尖叫穿透呼呼风声像锥子一样刺痛他的耳膜。不需要轨道边那些心怀叵测的照相机，也能复原出此刻小姑娘脸上的表情——挤在一起的五官，大大张开的嘴，用尽全身力气也要把胸腔里最后一丝氧气转化做尖叫来折磨旁人的听觉神经一般。作为从小到大青梅竹马的玩伴，邱莹莹的种种神态，遇事的种种反应，余罪了然于胸——小时候扮鬼吓唬她时是这模样，初中带着班里男生揪她小辫子时还是这模样，长大了，抢她给隔壁班长写的情书时，依旧是这模样。每次邱莹莹尖叫完必定会哭，还专门上余罪家门口哭，余罪那正在院子里切西瓜的老爹开门将人放进来，头两回还问问原委，但三四次后，就直接抄起西瓜刀，把余罪追得像个猴儿一样上天入地满院子乱蹿了。直到邱莹莹被这一老一小猫捉老鼠般的场面以及余罪做作夸张的呼救逗得破涕为笑，老爷子才撂下刀，双手按住膝盖，气喘吁吁地弯下腰。可气还没理顺，便又指着墙头呼哧带喘地骂上了。那边厢墙头上，余罪冒出一颗脑袋来，幸灾乐祸地朝院子里吸鼻子的邱莹莹吐舌头。
　　整个学生时代，余罪仿佛没有正经读过书，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花了在跟邱莹莹的追逐打闹中，后来，他又认死理般地追着她一同从家乡考到了陌生的S城。那几年里，余罪拔高了身量，却依旧精瘦，邱莹莹学会了化妆，却仍然毫无顾忌地跟他比谁的腿粗。余罪坚信他与邱莹莹的关系不会随时间与空间的任何改变而产生任何变化，他无法给对邱莹莹的感情下定义，邱莹莹就是邱莹莹，仿如横亘在他所有情感中的一个恒量。
　　果然，一下了云霄飞车，邱莹莹就扯着他的胳膊哭起来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余罪斜着眼睛瞅她：“大姐，你别哭了，你自己恐高还非要来玩，可不是我逼你吧。再说了，我手腕都被你掐紫了我还没哭呢。”邱莹莹哭得一抽一抽的：“可、可这是联票的啊，我要是不、不玩的话，钱不就浪费——浪费了吗！”
　　“排半个多小时队就为了哭这么一回，你可真行。……我说你别哭了，搞得人家以为我逼良为娼似的。”
　　“我也不想哭，我就是、就是害怕，我也控制不住我自己啊。”
　　一句话就把什么责任都卸了，余罪没有办法，他只擅长惹女孩生气，不擅长哄女孩笑，更何况还是邱莹莹这种在他眼里都算不得女孩的女孩，但好在邱莹莹只是邱莹莹，他不会哄女孩，可他会哄邱莹莹。余罪拿过她的背包，嘱咐了一句“在这待着哪也别去”，转身走了，身后邱莹莹拖着哭腔嘱咐道：“我要巧克力味儿的！”余罪低头一笑，不回身地挥挥右手，朝向甜品站而去。
　　他边走边从邱莹莹的单肩包里掏出鸭舌帽戴上，刻意压低帽檐遮住半张脸。从邱莹莹哭的那会儿开始，他敏锐的第六感就察觉到那些人的存在了。他们潜藏在人群中，目光始终钉在他和邱莹莹身上，像蛰伏在草丛里伺机而动的猎手在耐心等待着他们的猎物露出破绽。余罪这样想着，只觉四周气温陡然增高，烤得他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右前方有一对手挽手的情侣，左边是一群相约而来的年轻人在彼此打闹说笑，不远处还有正在合影的一家三口……他站在甜品站队伍的末端，用眼角余光一一扫视，从熙熙攘攘的游客中筛选出了监视他的那四个——
　　横眉竖目，一个个都是粗野莽撞，生胚子的模样，与周围格格不入。傅国生若要寻他不会是这样的阵仗。他猜想这应该是郑潮的人。这个看似文弱却老谋深算的毒枭，他究竟是天性多疑，还是已经起了疑心。
　　四个人尚且还在余罪能够对付的范围内。但邱莹莹，这实在是个没法计算的变数……
　　他若无其事地付完钱，挎着邱莹莹的包，一手拿着她要的巧克力小熊冰淇淋，一手拽着一大串令过往的小朋友羡慕到哭的五颜六色的气球回去找她。
　　歪扎着一个辫子的单纯的小姑娘远远看着他朝自己走来时，就已经被这仿佛只有小说女主角才能拥有的待遇惊得瞪大了眼睛。她接过余罪递来的大串气球，痴痴地看着它们浮在阳光下，像一大捧甜蜜美味的糖果正散发出诱人的光。她又看向余罪，她不知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中也带着同样的光。
　　“别发傻了赶紧吃你的吧。”像是为了掩饰某种突如其来的暧昧的尴尬，余罪在邱莹莹开口前赶忙把快要融化了的冰淇淋塞进她嘴里，推着对方的肩膀迅速挤入人群之中。邱莹莹舔着流了半只手的冰淇淋，口齿不清地说这是第一次有人送她这么多气球，说看不出来余罪现在这么会讨人欢心，下次余罪他爸再给她打电话打听消息时她一定要告诉他老人家，再也不用愁他儿子找不到女朋友了。邱莹莹的喋喋不休绵延不绝地挤进余罪的大脑，余罪“嗯嗯”地敷衍回应，暗暗留意着身后那四人的行踪。游乐场人多，他相信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敢当众动手，但眼看着将要黄昏了，余罪知道他们是在等待天黑后人群散去，在等待他们二人单独离开游乐场的那一刻。
　　他从邱莹莹的背包里摸出一包餐巾纸，抽出一张递给她：“把手擦干净，不然等会儿你又往我身上抹。”邱莹莹看看攥着气球绳的左手，看看拿着冰淇淋的右手，大大方方把右手递到余罪面前，一番眼神交锋，余罪败下阵来地叹了口气，在邱莹莹志得意满的注视下抓住她的手腕，在她凑上来舔冰淇淋的空当见缝插针地把上面粘着的的冰淇淋汁一下下擦去。
　　“不错嘛，挺乖的。”
　　“这年头也就我啊，像个老妈子似的伺候你。”说着，就唱起了“没有我你怎么办”。但邱莹莹却得意地晃晃脑袋，一反往常地没有与他拌嘴。余罪抬起眼皮，说她如此改邪归正，难道是最近有了新的情况。邱莹莹藏不住秘密，故作神秘了三秒钟就绷不住了，兴奋地告诉他最近有个来她这里买咖啡的小哥，好像对她有意思。余罪愣了一下，又继续给她擦手，说你确定吗，别是你自作多情吧，你可别上赶着往人家身上倒贴，给人骗了还帮着数钱。
　　“这事儿你邱莹莹做得出来。回头把人带来，先让哥哥我给你把把关。”
　　“我才不呢，带给你看，你肯定给我搅黄了。你瞪什么瞪？……诶你干嘛叼我冰淇淋！姓余的！”
　　余罪三两口把只剩了一个下巴的巧克力小熊舔干净，将木棍咬在牙间。尾随的人越跟越紧，如影随形，带着邱莹莹他俩谁也跑不掉。余罪加快脚步，拉着小姑娘朝摩天轮走去。
　　“没有我你连游乐场都不敢来，没有我你连手都不会擦，咱俩出门前你爸可是特地叮嘱过让我看着点你的。”
　　“你爸也叮嘱我让我看着你呢！”
　　邱莹莹还是像从前那样喜欢跟余罪抬杠，直到她一个人带着塞满了半个缆车包厢的气球上了摩天轮，也还扒着门缝对站在下面怂恿他的余罪大喊：“你看着吧！我就要证明给你看，就算恐高我也敢一个人坐摩天轮！”
　　余罪仰起头，朝她歪嘴笑笑，一只手揣在牛仔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下叼在嘴里的木棍潇洒地挥了挥。摩天轮带着她缓缓上升，将她与余罪对视的眼神越拉越长，直到她快要看不清余罪脸上的坏笑时，对高空的恐惧才又重新把她攫住。她像块木头般一动不敢动，她想把自己的屁股稍微往缆车中央挪一点，可突如其来的一阵风让车厢微微晃动起来，她吓得大叫一声，本能地想要抱住什么，不料却挤爆了一个气球，意料之外的爆炸声又引出了她的第二声尖叫。她战战兢兢往地面瞄，想要从与余罪的眼神碰触中寻得一丝宽慰，却发现刚刚他站的位置此刻已经人去楼空了。
　　看着那个塞满气球的车厢升上安全的高度，余罪正了正帽檐转身挤进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面皮因紧绷而显得冰冷，好像重头戏才刚刚开始。作为游乐场的游客他似乎走得太快了一些，可他知道有人正从他身后的四个方向汇聚而来，步步紧逼。他想起被自己安置在摩天轮上的邱莹莹，觉得无论如何得先将这些人引开才是。
　　与诸多气球共处一室的邱莹莹正祈祷着摩天轮快快下降，目光却无意间被地面上的一片骚动吸引了。好像是有人在追，有人在逃。不需细看，邱莹莹一眼认出了在前方奔逃的人正是余罪，一瞬间她便顾不得害怕了，立刻翻出手机按下余罪的号码，但转念一想，又主动挂断。他肯定没有时间接电话的。
　　邱莹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跑呢？难道又是顺了别人的东西，或者是招惹了别人，跟人打架了？她联系起余罪平常所犯下的种种罪状胡乱猜测，心说这个人怎么和小时候一样如此不省心，一会儿不看着就要惹麻烦，那时还有她邱莹莹帮他在老师家长面前打掩护，这次……邱莹莹抱臂坐正身子，负气地点点头，这次非要让他吃些苦头，长长记性不可。
　　她暗暗赞许自己的想法，目光却不无担忧地往下瞟。骚动的人群已恢复秩序，刚才发生的一幕仿佛只是她因恐高眼花而产生的幻觉。
　　摩天轮升到顶点，夕阳下，金灿灿的游乐场热闹非凡，所有的人尽收于她眼底，却唯独找不到余罪。
　　那时的邱莹莹还不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一幕将会梦魇般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挥之不去，像是命运所给予的某种隐喻。
　　游乐场的设施四散各处如迷宫一般，但好在无论余罪躲到哪里，一抬头便能捕捉到摩天轮上那个被五彩气球填充的包厢，它的安然无恙如同一个标志，让他多少感到安心。
　　他拐进乐园餐厅，借着急于买晚餐的来往人流甩掉了一个。当气球包厢过了顶点缓缓下降时，他正在设法把另外两个甩进激流勇进湍急的水道里。他计算着时间，在气球包厢大约还有三分钟降回地面时一闪身溜进了鬼屋，门口的工作人员拦他不及，倒是将后面追上来也企图硬闯的那位逮了个正着。
　　鬼屋里，虽然没有人再跟着他了，但余罪仍不敢放松分毫。妖魔鬼怪故弄玄虚地伸出鬼爪抓他的手臂，绊他的脚踝，像是试图把他留下，让他求饶，让他成为它们的一部分。他与它们擦肩而过，在黑暗中仓皇奔逃，也像鬼一样不断引起其他游客的恐慌与尖叫。
　　在冲出这鬼蜮魔屋的一刻，一束橘色的光线斜射入他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瞳孔，他猛然扎住了脚步，从未觉得夕阳竟如此刺眼。
　　弄丢了余罪的邱莹莹在缆车包厢里忐忑不安，那真是她所经历过的最受煎熬的十分钟，对高空的恐惧和对余罪的担忧像一双手狠狠扼住她的咽喉，让她不敢叫，也哭不出来，可缆车包厢却一点也不体谅她的心情，依旧慢悠悠地在天空下划圈。
　　温暖柔和的天光将她的眼睛映成琥珀色，城市上空的云朵像拉扯出来的棉花糖，但她一点也感受不到此情此景的浪漫，她急于知道余罪现在身在何处，她还是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五次拨号，他既没有挂断，也没有接通。
　　这不像是普通的口角或争斗会引起的后果。
　　邱莹莹越想，越把自己推向不可解的深渊。缆车包厢接近地面，她终于底气十足猛地站起，包厢门像是被她硬生生挤开的，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瞬间信心倍增，可下一秒便又陷入了迷茫。四面八方，人来人往，她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子般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知从何处闪出一个人影来，不由分说拉了她的手便走。
　　邱莹莹今天穿的新鞋还很磨脚，她踉踉跄跄跟着，宽而瘦削的肩在眼前随着脚步一起一落，背部肌肉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他一定是很紧张，他从没将她的手抓得这么疼过。
　　邱莹莹兴奋地低呼他的名字，他却侧过脸来呵斥她小声一点。
　　“那破气球你还拿着干嘛。”余罪注意到邱莹莹手里拴着气球的绳子，一把抢过草草塞给一对迎面走来的情侣。
　　也许那些监视他的人仍在园内找他，也许他们正守在门口等他自投罗网。总之，他不能带邱莹莹从大门离开。
　　邱莹莹自见了他就不断追问刚才的情况。余罪无暇解释，只压低声音问她：“你能跑吗？”邱莹莹想了想，鼓起腮帮子信心十足地说：“能。”她将那双不合脚的鞋脱下拎在手里，向余罪投去充满勇气的目光，如同一个即将跟他一起亡命天涯的女侠客。
　　余罪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开始与出园的人流逆向飞奔，邱莹莹惊呼一声，赶忙撒开腿跟上他的脚步。那时正值落日吐出最后一抹余晖，金色丝线将云下的城市描得轮廓分明，他们一起朝着城市的影子飞奔，不知身后是否依旧有人追逐，不知前方将有什么等待着他们，甚至也不确定最终能否顺利逃脱，邱莹莹此刻也并不比在摩天轮上时了解得更多，甚至比那会儿更加紧张，更喘不上气来。人们向这对疯了般的男女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人自动避到旁边给他们让路，还有人举起手机预备对着他们拍照，游乐场管理员指着他们吹起哨子，他们跳着绕开突然出现在路前方的小孩子，险些摔作一团。余罪拉着她与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一步也没有停过。
　　“好玩吗！”跑在前面无法无天的男孩大喊着问她。她想起小时候他们在家乡的河边与田垄上欢呼着嬉闹追逐，想起他们一起逃晚自习后互相帮衬着躲避老师的缉拿，想起从小到大余罪带着她做的种种坏事，深吸一口气，大声喊回去：“刺激透了！”
　　那天翻墙离开游乐园后，他们的晚饭是在一个路边烧烤摊解决的。
　　邱莹莹依旧沉浸在顺利逃亡的兴奋中，眉飞色舞的模样，吃得鼻尖嘴角都是亮亮的油。在余罪看来，邱莹莹具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她什么都不知道，却极易受环境与氛围的感染，而且她的情绪甚至来得比当事人还要强烈，还要投入。余罪歪着脑袋，像观察小动物般看着邱莹莹用油乎乎的手抓起塑料杯，仰头将里面的啤酒一饮而尽，又凑到另一只手那里咬下一大块又酥又香的烤羊肉。她吃完一根，余罪便递去一根。路灯下的烤串摊像一个小集市，人们碰杯，欢呼，划拳，油烟四起，沸反盈天。邱莹莹一边吃一边跟他东拉西扯大声地聊天。余罪不觉得烦，其实他一句都没有听清。灯光使得邱莹莹的鼻梁在她脸上落下一小块阴影，那块阴影随着她多变的神态一晃一晃，就连这也让他觉得有意思极了。不知说到了什么话题，邱莹莹突然自顾自大笑起来，她笑起来时余罪正在琢磨为什么她可以做到一边说话一边还吃那么快。不觉间烤盘里的肉串都成了邱莹莹手边的竹签，她抹抹嘴，大功告成地一拍桌子，又左右看看，腆着脸分了一半竹签在余罪面前。
　　回家的路上，余罪背着吃饱喝足的女孩子在路边慢慢地走。跑出游乐园时邱莹莹的脚底磨破了。她趴在余罪背上，双手各拎着一只鞋在他胸前晃。
　　“你说，今天我坐摩天轮的时候，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我怎么会跟人打架呢？是那些人先来找我的茬，本大爷迫不得已才陪他们玩玩。”
　　这可不算说谎。从头到尾他余罪可都是被监视的那一个。
　　“你不是在外面惹上什么事了吧？”
　　“我长这么大惹的事还少吗？不照样活蹦乱跳的。”
　　邱莹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不知他是当真还是开玩笑，狠狠一拍余罪的肩膀：“你真惹上了啊？那、那……我有一个朋友，特神通广大，你要搞不定的话，我找她给你出头！”
　　余罪笑笑，把邱莹莹往上抬了抬，避重就轻地说：“你别乱想了，我就一警校刚毕业的学生，能惹上什么事。再说了，你这才毕业几个星期啊，哪来什么神通广大的朋友。”
　　“真的！我跟你说真的，你别不信！……”
　　他们一路走到S城繁华的市中心，跑车呼啸而过的发动机声将两人话语的尾音拉得忽长忽短。余罪背着邱莹莹上了天桥，走到一半的时候邱莹莹突然自己下来了。她在天桥边，说：“你累了，让你喘口气。”
　　天桥上依旧是热，但间或还有些许凉风。邱莹莹不说话时，空气便有些沉闷，余罪也只得盯着脚下川流不息涌动着红色、黄色灯光的马路发呆。他们背后的天桥四通八达，连接坐落于路口的各大商场，那些建筑如盒子一般把奢侈品和无数人的欲望扣在其中，每一栋都呈现出膨胀得快要爆炸的诱人姿态，巨幅海报和楼顶的灯光把天宇染成在他们家乡所不曾见过的灰红色。
　　这里，是邱莹莹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
　　余罪深知这种五光十色的生活将会离邱莹莹越来越近，而对于他，这些华美灯光背后留下的阴影才是他的藏身之所。
　　关于以后的日子，他注定没法和邱莹莹一起。他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
　　就在余罪出神时，邱莹莹也在专注认真地打量着他。余罪侧脸的线条明朗又干净，邱莹莹发现他沉默地皱起眉的模样倒也有几分深沉。车来车往，忽明忽暗，晚风起了又落，而余罪却纹丝不动，宛如一尊雕像。整座城市璀璨的霓虹都沦为衬托他的背景，在邱莹莹眼中呈现出圆的、方的、模糊又多彩的光斑。
　　余罪察觉到她的眼神，对她笑笑，转了个身倚在栏杆上。
　　他向邱莹莹坦白说，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可能会经常突然消失，失联几天。
　　邱莹莹问他，就像十天前那样？
　　余罪点点头，嗯。
　　十天前，邱莹莹突然联系不上余罪了，就连他的那一帮好兄弟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昨天下午，他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工作的咖啡店，那若无其事抢走她面前还没来得及辨认的咖啡一饮而尽的模样，就仿佛他只是花一分钟的时间出去抽了根烟而已。突然袭击带来的惊讶退去后，邱莹莹一甩手里的笔记本质问他这些天都去哪了，而余罪竟也诧异地看着邱莹莹，那眼神像是在奇怪为何她要发这么大的火。
　　他拿出来之前就准备好的十包“三只松鼠”，又连连答应明天陪她，才把这事搪塞过去。
　　邱莹莹抓着天桥栏杆的扶手，模样看起来有些不安——可要是经常这样的话，我们都会很担心的。
　　邱莹莹的“我们”，指的一般是她、她爸爸以及余罪的爸爸。每次余罪淘气闯祸后，她便这样拉帮结伙地与他对立起来。
　　余罪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嫌弃邱莹莹婆婆妈妈。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啊？真遇到危险了我跑得比谁都快。
　　那倒是，你最鸡贼了，能让你吃亏的人还没出生呢。邱莹莹说着，傻乎乎笑了起来。
　　后来，这一幕不知怎么便成了余罪的“死亡幻觉”，每当他处在生死边缘时，总能看到邱莹莹站在他身旁，脸庞映着光辉傻傻地笑，一缕卷卷的头发拢在一旁。
　　虽然仍有些懵懂，但长年来与余罪的默契却使她对这个油头滑脑的家伙有着无理由的信任。邱莹莹笑够了，又点点脑壳叮嘱道，好吧，不联系就不联系吧，可你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知道吗？
　　天真单纯的小姑娘反倒管教起警校小流氓来，余罪嗤笑一声别过脸去，靠近邱莹莹的那只手却搭上了对方的手背。
　　我还得保证你的安全呢。
　　她哪知道若再和余罪联系下去，只怕连她自己都将陷入危险的境地。余罪握住她柔软的手轻轻一捏，像是定下了一个只有他们之间才能懂的约定。
　　邱莹莹高兴地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拍在余罪的手背上，这个约定便生效了。
　　余罪也笑起来，他开始觉得也许那些他没有对邱莹莹说出过的话，其实她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