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尾》溪叠

1、八尾 这辈子我不

　　古语有云：“天地之至数，始于一，终于九焉。”古人相信九为最大数，因有“九九归一”“九九归原”一说。
　　古人亦顺承天意，亦以九为最大阳数，象征着天，固有“九重霄”与人间的天子一年的九次祭天。
　　自有盘古开天地。将世界一分为三，天界、阳界与阴界。
　　天界驻神、阳界驻人、阴界驻魂。
　　衍生于阴界与阳界中间的称为鬼，衍生于天界与阳界间的称为妖。
　　盘古开天之时，琝（mín）只是一只小妖，看着烛照和幽荧随天帝瓜分天下，心生羡慕，于是悄悄尾随着一众天神。
　　天帝发现后大怒，下令重责琝。帝后心慈，念及他年龄尚小，为他向天帝求情。
　　天帝才挥袖改了决定。
　　妖生而无尾，需要经过长久的修炼才能长出一尾，若能纯心修炼，修成九尾，即能成仙。
　　但修尾之途，漫长而又乏味，修炼之妖不能存害人之心、伤人之意。
　　于是，大多数的妖都不会选择修仙，他们不敢渴望那长生不死之术，只求一生肆意。
　　天帝给琝的惩罚就是改了他的修仙路，若他想要成仙，要他在八尾之时，满足某个凡人的愿望，每满足一个，他就少掉一尾。
　　这么一来，他便用无修成九尾之日，即不能成仙。
　　众妖都感叹他的好运气，激怒了天帝后，竟得了这么一个不痛不痒的惩罚。
　　可琝却就是那么想不通。自他见了天帝之后，就一心修仙。
　　每当琝修成八尾之后，他到凡间去满足了成百上千个凡人的愿望。
　　有凡人要家财万贯、有凡人要权倾天下、也有凡人希望琝能用法术为她绑住另一个人凡的心。
　　琝看着人间中的各种酸甜苦辣；看着那沧海桑田；他看在眼里，却怎么也无法理解。
　　他开始怀疑天帝的用意。他曾求天帝改一个惩罚，因为他真的很想成仙。
　　但是天帝却一直笑。“只要时机对了，汝定能修成正果。”
　　他兜兜转转的在凡世间，见到形形色色的凡人，年复一年。
　　他满足一个人的的愿望之后就回祁山，重新修炼。再到八尾之时，他又入凡世。
　　琝开始觉得自己的修炼不会有尽头。可想起天帝的话，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静心修炼。
　　自当年天帝亲改琝的命格之后，琝便在妖界名扬四海。又因年复一年的修炼，琝的功力已经在许多天神之上；妖们都忌他三分，却也羡慕他能有此修为，拥有着不生不死的能力。
　　妖们在背后都称他为“八尾”，千百年下来，是再无妖知晓他的真名，只知祁山有一握着长生之决的妖怪——八尾。
　　琝多年潜心修仙，自是不知道这些。
　　有一年，他重修得八尾，再入凡世之时。
　　路过一处简陋小院，见得一小院中有一书生病卧在榻上盯着他看。
　　琝长叹一口气，停下了脚步。凡能看见他魂体的人都是——将死之人。
　　本着善心，琝穿过墙壁，进了那书生的房间。
　　琝对凡人的相貌没什么概念，但是这书生长得确是俊俏，竟比祁山脚下的狐妖生得还要好。
　　书生病痛缠身，却还是笑着。
　　苍□□巧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血色，狭长的眼睛里没有狐妖的万般风情，反而是修仙的妖怪才有的纯净。
　　琝忽然觉得用一尾换这书生一命，也是值得的。
　　因这书生能看见他的魂体，那琝也就没化人形。
　　书生倚靠着身后的墙坐了起来，笑着问道：“你是什么？”
　　琝道：“我是妖。”
　　“你要害我吗？可是我什么也没有。”
　　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不怕我吗？”以前有一次，一个身高八尺的男子，见了琝的魂体之后，吓得直接晕厥在了地上。
　　那书生直视着琝的眼睛“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什么都没有的人，才是真的无所畏惧。但是我希望你能留着我的命，这命我还有用。”
　　琝觉得这人实在是奇怪，这凡世里，真的有没有任何贪念的人吗？
　　琝向书生说明了他的来意。
　　琝见过不少这样的人，一开始的时候十分清高，可是当琝告诉他们，他能实现所有愿望的时候，即使是藏得再深的贪念，都会流露出来。
　　“凡人都是一样的，这个书生会也不例外。”琝想。
　　书生眼睛一亮，“你真的能实现所有愿望？”
　　琝在心中轻笑，果然，凡人都是一样的。“我能。”他已经做好了回祁山修炼的准备了。
　　“那我希望…希望你能有九条尾巴。”书生笑得天真。
　　这一句话给琝当头一棒，这千年来的修炼，在那一天，那一刻终于有了结果。这年复一年的轮回，终于画上了休止符。天帝的话，也得到了解释。
　　这个书生，就是他的时机。
　　琝震惊之后，疑惑地看着书生“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我？我其实可以救你一命，你已经……”
　　“我已经活不久了，我自己知道。我是在等一个人。”
　　书生看向了窗外快要枯萎的一棵树。“他说过会回来找我的。我们约定过在他高中状元之后，我们要一起携手去看看那繁华的京城。但是他没有回来。隔壁三婶告诉我，他被相中做了驸马，他不会再回来了。”
　　琝不语。他虽不谙世事，但是书生的神色确实是越来越不好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呢？琝分辨不出来，他只知道，他看着书生的神情，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抽痛了起来。即使是多年后回想起来，琝依然记得当时的那个感觉。
　　“应该是京城太过繁华了，让他流连忘返了。我等了他很久很久，我甚至看惯了这棵树的枯荣，我这一辈子都在等他。我守约了，下辈子要能见到他，我也理直气壮。但是我也累了，不想等了。”
　　“我不会怪他，因为太累了。我只希望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他。我知道等待的感觉，太苦了。所以我要帮你，你不需要再等了。”
　　“你若能遇见他，就帮我告诉他一声。这辈子我不后悔，但下辈子，我不会再这样过。”
　　然后书生像是解脱了一样，睡在了榻上。
　　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停止。
　　琝看着他的魂魄脱离□□，看着黑白无常带着魂魄离开。
　　琝一直呆在那个房间里，直到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地。
　　书生离开后，有一淳朴的妇人走房间，见了书生的尸体之后，哭得跌倒在了地上。
　　妇人为书生了了身后之事，封住了那一个房间。
　　有好些人来拜祭过，但是书生真正想等之人，却一直没有出现过。
　　自从房间被封后，琝就一直待在窗外的那一棵树上。这小院也十分清静，琝就在树上修炼，也不急着到天界去。
　　他等了很久很久，才真正修成了仙。可是到他真正成了仙之后，他却一点也不兴奋。
　　终于有一天，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人搀扶着走进了这个院子。琝的目光落在了这个老人身上，他知道，这个老人，就是那书生等的人。
　　老人在院子里住了下来，没人伺候。老人常常躺在榻上自言自语。
　　琝知道那是老人在和书生说话。
　　琝就静静地听着，听着老人讲他们年少时的故事。
　　终于有一天，老人也看见了琝。“你是来带我去看他的吗？我准备好了。”
　　琝再一次穿过墙，到老人面前。“我不会带你去看他。他不想见你。”
　　想了想，琝又觉得不妥，再补上一句“他不再想见你。”
　　“他让我告诉你。这辈子，他不后悔，但是下辈子他不会这样过。”
　　老人脱力一样，跌坐回榻上。无奈地笑“他果然不肯原谅我。”一滴泪水划过他的眼角，滴在了地上。
　　琝转身离开了房间，往着天界去了。
　　已经拖了很久了，天帝已经召唤他了。若是再不去，恐怕天帝那个坏性子就要下来抓他了。
　　老人苍老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小院里“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
　　他躺在榻上，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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