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雪枫叶》伊雪枫叶

7、chapter 6

　　犹记得三年前那日，天雷阵阵不断，又一道天雷击中小凡尾部，龙尾被生生截断，小凡挣扎两下落入湖中，我晕倒过去。

　　历来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玉师父，将差点铸成大错的我扔给阿音师姐，自己闭关修炼去了。

　　师姐心善，本不忍过度惩戒，但身为蓬莱大师姐，若太姑息，便落人口舌不说，还给后来者开了先例，便罚我入伏魔阵。

　　伏魔阵乃蓬莱飞仙第一大阵，由蓬莱八大金仙元神看守，入者非打赢八大金仙元神方可出来，乃蓬莱成仙飞升前最后一关，除玉师父外，彼时只飞仙的阿音师姐入过。

　　虽说彼时我在沐云帆那厮教导下修为大增，阿音师姐说会亲授经验，但毕竟根基较弱，毕竟八大金仙元神坐镇，若真入了伏魔阵，只怕月余都无法出来

　　小凡生死不知，我哪等得了月余？便央求阿音师姐三日后入阵。师姐心软，明知我要去救小凡，装糊涂允了。

　　龙鱼一族，生青丘国浮生海北部的阴水。四海八荒皆知，龙鱼之肉乃治伤奇药，却少有人知，帝俊一家子，乃青丘龙鱼一脉，与东海龙族的赤鱬，乃是同宗。不过少有人知。

　　但这个少有，并不包括小凡。小凡从湖底看光我身子，自早看出我龙鱼的根骨。哪怕这样，我一样要救它。

　　我不想小凡死，我怎舍得师父死？哪怕小凡要一口吃了我，我一样在它怀里睡着了。我像个孺子，在它怀里睡着了。

　　小凡撑不过三日，却一点没想吃了我，哪怕我在它怀里睡着的时候，它一点点虚弱下去，一样丝毫没想过吃了我。

　　我后来才知道，这一点师父自己也都觉得不可思议。师父并不知道，从我说， “师父，不如……不如我们救小凡出去吧？”，我便在它心里了。

　　“小凡！”我厮喊一声，从恶梦中醒来。梦里师父舍不得吃我，蛟珠破碎魂魄消散。如我所梦，小凡舍不得吃我，哪怕咬身上的一片鱼鳞，它都不至于那样虚弱。小凡终究舍不得咬我一口。可我怎舍得它死？我反手抓来一把水，化出把锋利杀猪刀，狠狠一刀插进小腹，鲜血喷溅出来，染红了整个湖底。

　　我从我身上最珍贵的地方割下了一大块肉，我怕割少了救不回小凡，刀离腹前多划了几寸。
　　小凡死活不愿张口，血淋淋的一大块肉，我便一口一口喂进它嘴里，那是我身上的肉，我亲口喂进他嘴里。

　　小凡一点点好转，却还是说不出话，水缸大的眼珠上挂了泪。我忍痛拂袖替它擦拭了下眼角，小腹依旧滴着血，我哭着说，“师父，从今日起，我不在欠你什么。”

　　说完，忍痛转身离去。

　　我步步滴血的离去。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身上落下一滴血，小凡心上便落下一滴，我一瞬化作条大鱼冲出水面时，似听到小凡撕心裂肺喊出的那一声，“女姬，回来！”

　　“女姬，我终于等到你了！”声音自湖底亮处传来，我心微微一颤。湖底很深，光线再强，也照不到。湖底却有些亮，照得我一双巨大鱼眼有些刺痛，不得不化回人形，抬手在双眼处抹了抹，使了个护眼的术法，便朝着湖底亮堂的地方游去。

　　亮的地方，似颗巨大夜明珠，那便是困住蛟龙的弧形结界。结界的中央，是座不大不小塌了一半的宫殿。

　　一白蛇自我身后穿梭而来，咻一声绕成一圈，将我围住，蛇头露出阿音师姐一张惊恐的脸，“师妹,你还真要去，杀那厮？”

　　我望着跟前的师姐，有些惭愧，我设计这一出，为了引她跟来，却不是为了杀小凡。

　　我催动法力，一下从师姐“怀中”挣脱，一跃飞入结界，落到塌了一半的殿前时，师姐跟了上来，“师妹，三年了，你怎么还放不下？”

　　“三年前那厮那样伤我，我岂能饶了他？”我故意道，“那样伤我”四字故意大声了些，殿内果有回应：“女姬，三年了，你还是不曾原谅我！”

　　我心底一凉，冷笑一声，纵身一跃，飞入殿内。三年前金碧辉煌的宫殿，仅两根倾斜龙纹石柱撑着了。龙纹石柱间缠着几根巨大铁链，铁链交叉处拴着一龙纹黑袍男。黑袍男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得吓人，如那将死之人的模样，眼里却带着一丝笑意。那不是沐云帆还能有谁？我心一颤，差点喊出一声“师父！”

　　我忍住心中万般激动，冷冷笑道：“沐云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沐云帆终究爱我，我这般下狠话，他一点不生气不说，还有些兴奋，“我就知道，只要在这里等，你会回来的！”

　　我笑了笑，右手便多了把锋利的匕首，“可我来，是来杀死你的！”跟入结界师姐还未站稳，便急道：“师妹，莫要乱来！”

　　我一跃而起，冲沐云帆飞去，凌空一个绝杀，将匕首戳入他身体。

　　“哼！”沐云帆面上有些痛苦，却冷笑一声。匕首刺得深，却未中要害。我含泪抽出匕首，凌空一个后翻漂亮落地。

　　血花飞溅血香弥散，沐云帆口吐鲜血，声音有些沙哑，“女姬！是我……是我骗了你！”沐云帆形容痛苦。我想他的心一定更痛。三年前，为了救他，我从自己身上最珍贵处割下一大块肉，血淋淋的一大块肉，我亲口撕碎，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三年后，我却要亲手杀了他。
　　我心亦痛。那种痛，比三年前割肉救他时小腹的痛还痛。即便心那样痛，双眼含着泪，我一样面不改色。我不能心软，激怒他，只有激怒了他，他才会变回蛟龙，只有这样，才能救他。

　　数日前，我在玉师父书房听他和叶笑谈起屠龙计划，一下便想到了他，除了一直被封印在蓬莱后山这龙湖底的小凡，蓬莱哪来什么龙？

　　是以从那天起，我便计划救出沐云帆。我不能亲眼看他死在蓬莱。即使不爱他了，他身体里，也还有我一块血肉，那是一大块血肉。

　　四天前，我想到一个极好的办法，就是亲自来杀他，让三个哥哥与师姐师妹一起来杀他。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激怒他。只有真恨真怒了，他才会变成小凡，才会真对我下手。只有我快死了，才会激怒所有人，只有所有人愤怒了我快死了，小凡才会愤怒到极限，才会使出极限法力，封印才会打开。

　　我这以杀人之名救人的逻辑，表面看似不合逻辑，其实合情合理。你想一下，一个人在湖底等另一个人三年，另一个人回来杀他不说，还带着一帮高手，这样都不怒，除非他不是人。
　　沐云帆的确不是人，却从修炼成人起，便有了人的思想。一有思想的蛟龙，这样都不怒，只有一种解释——他是个白痴！

　　若沐云帆真是个白痴，便不值得我爱，若他真是个白痴，便不会骗我，让我为他偷玉师父的金丹。

　　我多想沐云帆是个白痴，那样，爱上一个白痴，总比爱上一个野心家强。我忽略了一件事，从我说救小凡起，沐云帆便真对我动心了。

　　激怒沐云帆，我和三个哥哥足以，我将师姐引来，无非是让二哥有个英雄救美的机会。我终究太自私，是我害惨了阿音师姐，害惨了她的女儿。

　　彼时我想，不管是不是二哥救的，只要必要时我让师姐晕倒了，我都能在临死前说成是二哥救的。其他的不敢说，说谎一事，将死的说成活得，我从小都在行。何况死人说的谎，亲人们都不会戳穿，临死前能成就二哥一桩姻缘，倒也不错！

　　不过这得有个前提。这个前提是，沐云帆对我下手的时候，看在我们曾经师徒……呃……应该是看在我们曾经不只是师徒的份上，留我一条命，否则我都被秒了，哪还有什么机会，将死的说成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