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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哈尔的城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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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朝绾早晨出门的时机不对,路上堵得厉害,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才抵达汽车总站。李韶说会有人来这里接她去霁山别墅。说是总站,其实像是一个简陋的停车场,每个站台前的立牌有些生锈,站名上的彩漆也剥落了几块。虽然林朝绾站的地方有顶棚挡着,但夏日毒烈,晒得人头晕。她拖着行李箱,想靠在栏杆上,手刚挨上,就被烫得缩了回来。一对年轻的母女从她面前走过,女儿双手捧着圆筒冰淇淋,低头舔着,毫不自知嘴角蹭上了融化的巧克力。母亲伸出手将女儿的衣领轻轻一提,道:“走路要看前面。”女孩儿抬起头,向无奈的母亲做了一个鬼脸。
曾经在林朝绾的生命里也有这样的时刻。
但太过久远,久得令她怀疑那些支离破碎的瞬间只是自己臆造的梦。
林朝绾刚拆完冰淇淋的包装纸,接她的人来了。
正装,身材高瘦,板寸头,深蓝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握着手机朝她的方向望过来。她挥了挥手。阳光忽然有些刺眼。
“林小姐?”他摘下墨镜,大步走过来和她握手,“我是陆扬,Theo的舅舅。”
“你好。”她发现他的左眼眼尾有一颗泪痣,可整体五官仍是硬朗的,举手投足有几分运动员的干脆利落。
简单问候过后,他一把接过她的行李,引她上车。经过垃圾箱的时候,她想把冰淇淋扔掉,谁知他忽然回过头来,说可以留着到车上吃。她觉得很不好意思。也许他心里在想:这么大的人了还吃这种冰淇淋,廉价的卡通印花包装纸,透过塑料盖可见的夸张颜色,不知加了多少色素和糖精……
一通胡思乱想后,她坐进副驾驶座。
车内的温度调得很低。热与冷的巨大反差,一瞬间让她的脑仁有些疼,过了一会儿才觉得舒服些。冰淇淋已化了大半,她用塑料小勺子一舀,送进嘴里,太甜腻,丝毫起不到解渴的作用。
像和谁赌气似的,她把冰淇淋吃光了。
到最后一口才有些后悔,甜腻顶在喉咙口,每每在车拐弯的时候,总觉得要吐出来。
“能和我聊聊Theo吗?” 事实上昨晚李韶就已经把Theo的个人资料发给她看了。不是她想搭讪,而是实在需要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陆扬微微皱眉: “Theo四岁……很喜欢哈尔。”
“哈尔?”
“好像有部日本动画电影,叫‘哈尔的移动城堡’。”陆扬解释。
林朝绾笑起来:“我还以为像他这样年纪的小朋友会喜欢超人蜘蛛侠之类的。”
“这些他也喜欢过,只是对哈尔最长情。”
“为什么?”
陆扬摇摇头:“Theo妈妈说的,我也不知道原因。事实上,Theo出生前我就回中国发展了,所以……和他并不亲近。”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打探下去了。
“我也很喜欢哈尔,长得帅,会魔法,还有一个移动的城堡,随时随地……”
他飘飘瞥了她一眼,下了结论:“你和Theo应该会处得很好。”
临近下午两点,才到达霁山别墅。三层洋楼带阳台,白墙红顶,门廓上雕纹精致,很有年代感。门口有五台阶,每一级都摆着小盆子浅粉芍药。前院还种了一颗桑葚树,树枝上挂满了或紫或红的小果。树下的石桌石椅子上有点点乌紫,大概是落下的桑葚果留下的汁水,没有清洗干净。
陆扬把车停进旁边的车库,然后搬上她的行李去按门铃。一个国字脸的中年妇人开了门,腰上还挂着围裙,大概在做饭。陆扬喊了一声“刘阿姨”,然后又给林朝绾介绍。那位刘阿姨倒不忸怩,热情地招呼她进来。
她一进门就闻见了韭菜炒蛋的香气,开始觉得饿。
厨房和用餐的地方有一墙之隔,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蒸腾的饭菜。但陆扬帮林朝绾安置好行李好又要出门,刘阿姨没挽留住,强往他怀里塞了一袋肉包子。
“您下次别做了,太麻烦了。我去外面买回来就行。”
刘阿姨笑道:“外面店里用的肉馅儿不卫生,咱自己做的干净又实在。”
“那您剁肉的时候要注意手。对了,Theo呢?”
“在阁楼上,刚和他妈妈打了电话。”
“哭了?”
“那倒没有。”
大概碍于林朝绾在场,二人没再谈下去。陆扬离开后,刘阿姨去阁楼把Theo带下来。林朝绾站在落地窗前看后院的风景,背后有人扯她的裙摆,一转身,是一个男孩,浓眉大眼,戴着黑框眼镜,个子偏小巧,如果加身斗篷,倒有几分像哈利波特。他手里还抱着ipad,突然往前一举,ipad屏幕上那张看起来又像老鼠又像浣熊的动物吓了林朝绾一跳,冷静下来才认清那是长尾狐猴。
恶作剧得逞,男孩嘴角上扬。
刘阿姨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向林朝绾投来一个抱歉的眼神。
“Are you married to Uncle Joseph?”
林朝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Joseph是陆扬。
“No.”
“When will you marry him?”
林朝绾哭笑不得:“No. Theo, my name is Vera. I am hired by Joseph to look after you.”
“But I’ve already got a nanny.”Theo指了指正在为他盛汤的刘阿姨。
“Yes. And I am here to help her.”说完,又向刘阿姨解释了他们刚才的对话。
“Whatever。”Theo耸了耸肩,低头喝汤。
Theo吃饭的礼仪很好。慢条斯理,碗的周围也干干净净,没有洒漏。倒是刘阿姨向林朝绾透露,这孩子刚回国的时候吃不惯中餐,又挑食,只爱披萨和牛油蛋糕,到了饭点经常闹脾气,只能边哄边喂。后来有次陆扬也在家,把哭闹的Theo关进书房反省了一下午,放出来后乖了许多。至少陆扬在场的时候,他不敢闹腾。
林朝绾问刘阿姨,Theo和陆扬的关系怎么样。刘阿姨神神秘秘地说,甥舅俩相处时间少,没什么感情,听说Theo在美国时受爷爷奶奶的溺爱,有时闹腾起来连他父母也管不住。但刘阿姨觉得Theo很怕陆扬。
李韶发给林朝绾的资料里提过,Theo的父母正在打离婚官司,在抚养权判决出来之前,双方同意先把Theo交给在国内的舅舅陆扬照顾。林朝绾猜想这场离婚绝不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戏码,大概涉及了许多狼狈不堪的撕扯,才不愿让小孩子亲眼目睹。
Theo怕陆扬,或许不是因为陆扬这个人可怕。
尽管幼小的年纪无法掌握世情的迂回复杂,但对于寄人篱下的情形已足够敏感。那种无家可归的惶惶不安包裹住他作为孩童原本的棱角,除了顺从,他别无选择。
Theo对林朝绾友好程度令她始料未及。大概是因为能够交流,他邀请她一起看动画片,展示自己搭的乐高模型 ,甚至要求她在他模仿李小龙武打动作的时候用ipad录下来。一起吃晚饭的时候,Theo特地坐在了她旁边,时不时问她桌上蔬菜的中文说法。林朝绾发现Theo对花椰菜情有独钟。
“Why not try other vegetables ? They will give you more nutrition and make you grow taller.”她问。
Theo撇了撇嘴:“I don’t wanna grow up.”
“But you will, someday.”林朝绾觉得好笑。她在Theo这个年纪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快些长大。似乎多数孩子亦是如此:迫不及待想要逃脱单调无聊的保护圈,以强大的姿态,参与神秘而又缤纷的成人世界。
Theo却是反过来。
“No. I won’t!”他显然并不能接受这个自然规律。
林朝绾见他情绪不对,便将话题打住,不再说话了。
小孩子忘性大,到了晚上,又来找林朝绾,玩了一会儿才被刘阿姨哄回房间睡觉。陪完Theo的林朝绾这才开始整理行李。她被安排住在二楼的第三间房。白天刚进房间的时候,她就喜欢上窗帘的质地,原是厚重的深蓝,金黄的阳光一泼,溶成飘逸的浅蓝,细腻如茧丝的纹路竟然清晰可见。现在夜幕降下,她把窗帘拉开,一股凉爽的风灌进来,还带着园子里栀子花和青草的香气。可惜天空的星星很少,月像被剪掉了的指甲,随时被漂浮的云团卷没。
林朝绾很少外宿。
倒不是恋床。
也许比恋床更严重。
她需要铁桶一般牢固的熟悉感包裹住自己。
往衣橱内挂上衣服时,陌生感未褪,像赤脚踩入海潮里,凉凉的,倏尔又转为独自临海般的茫然伤感。
她笑自己。
又不是要在这里住一辈子。
果然,她翻来覆去很久都睡不着。爬了起来,黑暗里摸索到就放在梳妆台上笔记本电脑,打开来,白光刹那刺了眼。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点开一个空白的文档,盯了许久,却始终打不出一个字。
这样的状态令她恐慌。
思绪像无数陀螺嗡嗡转响,想要按住,却屡屡扑空。
指尖触到发烫的底座。
她叹了口气,合上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