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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 昭平提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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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提了一壶酒,有点瑟缩地偎在船舱里,萧疏的寒风从船缝中不断地挤进来,呜呜的声响让她忍不住又哼起了调子,呜——哇——呜——哇。
“喂,阿平,快出来看看,外面下雪了。”
她顿时又噔地起来了,把酒放好后就飞快地来到船头,天地一色昏白,云层似乎也压得极低,但雪片儿在其中缓缓地飘飞着,风时而吹过来,惹得她鼻子上也停留了几片,她时不时觉得鼻头一凉,但此刻远方迷蒙的山色又夺去了她微薄的注意力,雪景山色,倒是相得益彰。
她不禁开心地笑起来,抓着昭定的手臂不停地摇啊摇。却正在这时,忽而一道白影从远处闪了过去。闪进湖心,倏忽不见。昭平呆了呆,有点楞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扭过头去,却也正与她六兄面面相觑。两个人大眼对小眼,互相看进去,都是呆呆地如同傻了一样的表情。
昭定率先醒神,向旁边一扭,道:“昭平,别呆了,刚才应该是幻象。糊的就是你这种小孩子。”
昭平闻言立即气鼓鼓地道:“哼,你刚才不也看到了?说我是小孩子,哼,六兄才是真正的小孩子,都十五岁了还要抢我的糖,不羞!”
昭定闻言也颇为恼羞,乌拉拉地开始跟昭平吵起架来。两个小孩子,吵起架来你一句我一句,吵到头都发疼,但是后来又不知道他们俩说了什么,开心地又大声笑起来,笑地没心没肺。笑声落满了一池的水,又随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待到旁边又探过来一只船时,兄妹俩看着那船上老人惊讶的面容,一时又笑闹着钻进了船舱。
船慢慢地驶向湖面的中心处,那里坐落着一个小小的亭子,雪覆盖于上,有着一种天地皆安然的宁静。他们本为这个亭子而来,本以为这样的雪天,怕是只有他们这一行人,却未料到在见到亭子的当口,就发现那里面已经坐下了一个人,半空里传来似有若无的歌声,又惆怅又淡然的调子。
兄妹二人不由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竞相迟疑了。昭定站定,拉住了昭平的手,听了听这小调,问:“我们还要上去么?”
昭平捏紧了他,一时无话。她从兄长的背后向那白衣人看去,那白衣人此刻将一杯酒倾倒了下来,动作轻缓,脸是看不大清楚的,但是却莫名觉得,那定是一个惆怅而温柔的笑。
昭平终是摇一摇头,扯了下兄长的手指,道:“我们……先走吧。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昭定叹了口气,也打算带妹妹离开了。恰在这个时候,半空里的歌声停了,接着一个温和又坚毅的男声低低地响了起来,昭定愣了愣,昭平更是已然转过了身子,那个声音听起来舒润清朗,有如翠竹一般:“可是打扰二位游赏了?二位小友还请包涵包涵。”
昭定只好回话:“……不,是我们叨扰了,还请不要见怪。”拉一拉昭平的袖子,昭平还愣愣地仰头直视那个从亭子里出来的人,被他一拉才回了神,闷闷地说:“是我们打扰了。……你……别生气。”
那个人只一笑。笑地很是清和。
昭平话唠的本性便又暴露出来了,声音又回复了生气,她看那个人似乎没什么怪罪的感觉,立即又道:“额……你……刚才哼的调子是什么?……很好听呢~能不能告知于我呢?就给我说就好,要是不能告诉别人的话,你就稍稍地给我说一声好不好?我不会对其他人说的……好吧,嗯,要是不能给别人说的话,那……我也就不问了。”
昭定听她说完立即扶额叹息,拉着他自己的妹子一同道了声歉。那个男子却是连连笑道没有关系。并且说,这么痴的人却是少见呢,想必一定能给大家带去许多欢乐。
昭定闻言也只能继续叹息,拉起昭平,辩驳的话却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看着昭平犹自未觉的脸,只想去抽她一顿,但是到底是舍不得,那是他的妹妹呢,现在都这么傻了,再抽傻了家里人不也要把他给抽傻啊。
他们二人后来被他请上来坐着。
男子自言亦是来此游赏雪景。昭平噗嗤一笑,问道:“那你干什么还要唱那么忧伤的调子?说谎是不好的。”
那人愣了一下,昭定立刻又拉起了昭平的衣角,要把昭平给拉回来。他满脸都是不赞同的表情,让昭平也不禁呆了一呆,这才能说话:“哦……对不起,我错了。”
白衣人笑一笑,说:“你说得对啊,不必为此道歉。”
正巧风吹地他的发梢跳到了他的指尖,他就下意识捻一捻。之后又是一笑。风神秀逸,确如烟水。
昭平于是猛地就移开了眼。之后又忍不住侧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那人的脸,她脸上的神情近乎茫然,呆了一阵,笑道:“你笑起来,真的挺好看。”
她说话一派天然,又有一点奇怪的痴气与呆气。那男子闻此言不禁失笑,昭定忍不住要拉她快速离开,正要躬身道别时,男子却又说了句话,一下子就把人给留了下来。
他说:“小姑娘……真是个有趣的人。”
昭定还是说:“我先代她向仁兄道歉了。家里这么一个妹妹,宠太过了些,若是说了什么不当的话,还请多多包涵。”
那男子连连摆手:“不会。……其实还要多谢你们……让我今日心情愉快了许多。”说着又去看亭外迷蒙的烟水,又叹一声,“这么好的山水,且莫辜负了。”
于是昭平就开始又笑起来,对自己的哥哥说:“你看,我没有惹人生气吧。所以快看快看,看完了回去给他们讲!”
昭定顿了顿,颇有些无可奈何。昭平很快坐在了那个男子的对面,昭定只坐到一侧。他看着自己的妹妹一会儿就开始在亭子里面不安分地转来转去,带着好奇的神色,开始问他各种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说亭子顶上有彩绘的壁画,昭平就问:“六兄,那个壁画是怎么画上去的啊?”再如:“六兄,仙女为什么要在天上?”再如:“六兄,我们为什么不能在水上飘着?”诸如此类的问题纷至沓来,搅得他脑袋都痛了。他倒是想一个一个认真回答,但是这类问题他又怎么能回答的了?
当昭平的另外一个问题刚要出口的时候,那个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昭平颇有些迷惑地向他看过去,却不料这个人说:“小姑娘,别为难你家兄了,他……嗯,你若是疑惑,不若来问下我?”
“嗯?”昭平笑起来,“这样好吗?”她笑得一派天真活泼,十分真诚地为了这种事情而感到开心。男子不由叹息了一声,笑一笑,似乎想去摸一摸她的头,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后来他们三人交谈甚欢,互通了姓名与籍贯。男子自言住在山阴,叫谢意,字平筠。
昭定想了想,问道:“那敢问先生一句,先生可是出自陈郡谢氏?”
谢意只笑:“……他们可不想有我这般的子弟。”
昭定默认为不是。
昭平倒是开心,觉得谢意与自己很是有缘,名字里面有一个字是一样的。她把这话说给谢意听,谢意就笑,摸摸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都坏心眼地弄乱了。
昭平就惊叫一声,笑着脱开了谢意的手,又重重地打了谢意一下:“谢平筠!坏!”
奈何她现在是笑着的,眼眸灿烂如星宿,这话说出来可是真没有什么说服力。不过她不在意,眨巴眨巴眼,看见了谢意带来的笛子,就想让谢意吹笛子。昭定过来拍她,她就撇了下嘴,眼睛却直直看向谢平筠。谢平筠于是就笑一笑,依言吹了一曲。
是一曲折柳。
这首曲子吹来是为了送别。谢平筠如此聪明,早已看出了昭定的离去之心。
昭平也自笑一笑,与哥哥一同踏上了过来接他们的客船。那支折柳,在回行的路上一直不停不住地回旋,飘荡,送他们到了很远的地方。
船上,昭定拍拍自家妹子:“在想什么?”
昭平迅速回他一笑,道:“想今天那个大哥哥啊。”她的头从支着脑袋的手上抬起来,“六兄,那个大哥哥,挺有意思的。”
昭定抚弄一下她的头发,点头嗯了一声:“此人……有趣却是有趣。不过,不知道此人……能否一交……”
昭定的动作停了下来。
“……为何?”昭平闷声。
昭定道:“你还不懂。”
“……”昭平豁然转过头来,“你们为何每次都要说我不懂,我不懂。简直都不想跟你们说话了。也从来不给我说地清楚一些。”
昭定有点愣。
“你不说就算了。反正,我觉得那个人还不错,我自己去结交。”
昭定看着说完这一段话就气呼呼扭过头去的妹妹,停了一停,方才反应过来要再说些什么,可是那个时候昭平早已捂住了耳朵,什么都不听了。
第二日,昭平就央了大兄带她去昨日去的那个亭子。她生了气,便也就死心眼起来,决心一定要找到那个人。她心里饱含着对六兄的愤懑,不解,以及被人忽视,被人强加的不安,决心这回一定决定,都不要听他们的。
但是自然,她在那个地方是找不到人的。雪化了,景色也没了,人怎么可能还在原地呢?
但她却在那里等了一天。倦到极处就缩在亭中一隅昏睡,醒来以后,看见昏黄的太阳,一寸一寸落下。湖光山色,都似乎蒙上一层暖黄色的纱。
那光线如梦如幻,瑶光万千。昭平神为之夺,几不可移开眼。半晌,才兴奋地大声叫道:“大兄,快看那里的光!你看多漂亮!”
大兄却斜过来一眼,有点愀然不乐:“阿平,我在此已经看了这景色很久了。”
“那你也不叫我!”
“……”他只好失语:“好啦,不说这些罢。你等的人呢?”
“……”昭平懵了下,笑道:“对哦。……似乎……没有来?”
“没关系,我明天再来就好啦!”
“只为等人?”兄长道。
“想过来看景色!顺便等人。”
大兄低头失语,半晌才道:“随你。不过,以后我让别人跟着你。别丢了。”
昭平重重地点头。
一个月之后,昭平才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
她那时也是在亭里昏睡着,直到有一个人,踏过山水,轻轻地将她叫了起来。
那刻落入眼里的光朦朦胧胧的,也映得人朦朦胧胧的,那个人脸的边缘虚化在光里,显得不那么真实。
像是神仙御风而来。
“好巧。”神仙说了话。
昭平也懵懵然说了声好巧。接着她恍惚笑一笑,问道:“你也是过来看景色的么?”
谢平筠的眼睛于是就微微眯起,眉头皱着,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眼光幽深,竟刺地她不敢直视。半晌,才听他说:“……别着凉了。”
“你还小。”
昭平扫了旁边侍立在侧的侍女一眼,发现她很俏皮地冲她眨眼。
“……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谢平筠又说话了。
这话问得心里一突,昭平闷闷道:“……可是我……没有别处可以等啊。”
“我只知道你会来这里。”
“……那……昭平。”他叹口气,“你等着我……做什么呢?”
“啊!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昭平很是惊喜,“嗯……是这样的,六兄不想我与你再来往。但我才不干呢。于是我就来找你啦。喏,我想跟你交个朋友,不知道你答不答应啊。”
“……昭平。”他听得心里只是起伏不定,觉得有几分危险,刚想说什么来驱赶某些想法,却一下子又被昭平打断。
昭平说:“不若你当我的教习先生吧。”
“……”谢平筠想拒绝。
但昭平一直坦荡地看着他。昭平怎么会这样?直接,精准,又如此坦荡,一眼看进去,那样纯粹。他简直招架不住。而且……他心里不由叹气,摸摸昭平的头发,又有点无意识地把昭平的头发给弄乱了。
“好……好。”他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后来谢平筠专程去拜访了陆家。
昭平是吴郡陆氏的子女,家学已然很是深厚,并不需要教习先生。只是谢平筠一去,自言他确是陈郡谢氏子弟,士族中谢氏为贵,王谢之钟鸣鼎食,自是不用多说。故而他当陆昭平教习先生的事,很容易便被答应了下来。
不过昭定听闻这事之后,脸上的表情却不可谓不精彩。昭平后来每次见到六兄,都要说自己比六兄眼光好。谢平筠这模样这品性,无论怎么看都是陈郡谢氏的人嘛,连这都会看走眼。
昭定也是冤枉。他又哪里想得到那样一个谢氏的子弟,居然并不以家族为荣。
不过谢平筠倒是物尽其用,除昭平之外,也时常为其他人解惑答疑。谢平筠每年过年时回去一趟,其余时间,基本都在陆家度过。日出而来,日落归于山阴。正因如此,昭定才没有生出对他的厌恶之心,反而对自己当年的门第之见,感到颇为惭愧。
只是昭定常常会感到忧虑。
他有一天拿着书卷过去,看到昭平正拿着谢平筠的一封手书细细摹写。谢平筠此刻正好进来,昭平就笑起来大吐舌头,说自己写不好,先生手把手教她吧。谢平筠闻言停一停,十分自然地站到她身后去,之后就握上了昭平的手。
谢平筠还十分喜欢玩弄昭平的那一头头发,经常是各种揉各种搓,不弄成鸡窝誓不罢休。昭定有时候看见昭平在书房熟睡,脸上却留了一只墨乌龟。这自然是谢平筠画上去的。之后昭平醒来自然不依,一定也要在先生脸上也找补回来。于是时常就能看见师生脸上墨痕淋漓,偏这两人还玩的高兴。
于是也能常常听见昭平摆弄各种乐器的声音,念书的声音,甚至玩笑一般吟唱的声音。谢平筠会的东西多得很,他也竭尽所能地把自己所学尽皆教授于昭平,竟是无一丝一毫地藏私。
不止昭平,连自己与他相处多了,都忍不住喜欢上他来。
只不过……昭平的喜欢,又是哪一种喜欢呢?
转眼八年过去。
昭平独自一人来到湖心亭。她提了一壶酒。一个人早已坐在那里,执一杯酒,倾倒于地。
“先生。”
谢平筠摆摆手。示意她坐。
每年的这个时候,谢平筠都要来此悼念未过门便已死去的未婚妻。
“先生。”昭平坐下来,“我给你带酒了。你接着用罢。”
谢平筠在她十五岁时就辞去了陆家的先生这一职务。他自言要回到家里去,有些责任仍要担起。但然而到现在他也还是留在山阴,昭平一年有一百多日都过来看他。
昭平也早已不是原来那个傻呆呆的姑娘了。谢平筠看着她长大,有时候,倒真有种吾家女长成的感觉。他笑一笑,抬抬手,却在看见昭平脖子下那细致的锁骨的时候,微微一怔,又把手放了下来。
再也不能肆意弄乱她的头发了啊。
他只好叹气:“昭平,你长大了。”
昭平“嗯”一声。轻声说:“先生也老了。”
谢平筠噗嗤一笑,再次笑叹:“真是不给先生留一点薄面。昭平,你真讨打。”
但是想一想,他又承认道:“好啦,我老了。”
心下却隐隐然有些不安。
昭平闻言,眼睛就转一圈:“我开玩笑的啦。先生怎么会老?先生永远年轻啊。”
谢平筠笑一笑,但笑容却未到达眼底。她就自顾自地问:“不过……先生现在……”她眼睛灼灼,“贵庚几许?”
“问这做什么?”谢平筠随口笑道,“不过还是可以告诉你,先生现在二十有六。”
“先生比我大十岁……”昭平笑起来,“那先生,多年轻啊。”
“先生只要不天天一副要训人的模样,就会越长越年少。嗯……先生那么好看,不会老的啦。”
谢平筠只是笑,笑着笑着再抬起眼睛,有点哀叹地看着她,眼神却极为深幽,他有点犹豫地说:“……昭平……有件事要给你说一下啊。”
“嗯?”昭平不知怎的,有点不安的感觉。
恰在这时,亭子外面扬起一把声音,脆亮凄切,仿佛用尽了人身上所有的劲力:“七小姐,本家出事了——”
七小姐,本家出事了!
“大人要你快些回去!”
昭平心里面下意识一凛,脑袋里面霎时一片空白。她愣愣张大眼睛,心里面简直像被人戳出来一个洞,在抖抖地发着寒气。
还是谢平筠看了她一眼,安抚她道:“先别急,我同你一起去。”
昭平嗯一声,心里略定了定。回了谢平筠一个笑,那声谢,却说不出来。谢平筠以为她仍在担心,忍不住就握住了她的手:“没事,不用怕,我还在。相信我。”
昭平看了看他的手,那个温暖的触感让人不觉一怔。
昭平面皮僵硬地听完那个侍女说整个事情。
据侍女称,大兄战死,二兄失联。大兄尸骨已被送了回来,六兄让她赶紧回去,便是为了此事。
大兄身死,昭平一时心痛地无法自已,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谢平筠看不得她这个样子,跟失了心魂似的,忙把她的脸拍一拍。他想把她拍醒,可是昭平的脸,刚一触手,就是那么僵冷。他简直被吓到,也霎时被无法抑制的心痛给一下击中了。他冲动之余将人给拥进了怀中,他……他要抱抱她,他想温暖她。
“别哭,昭平。”
然而昭平现在怎么听得到呢?她完全陷在了自己的情绪里面,难以抽脱。
于是他就狠了狠心,用手将人后背砍了一下,昭平就瞬间昏过去,侍女失声叫一声,他叹口气,将昭平整个人都抱起来。
“快些上船。快些去陆家。”
他打的不重,昭平在到家之前就苏醒过来。
她梗着脖子,牙齿也是咬地紧紧的,脸僵如铁,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谢平筠道:“若是想哭,就哭出来。”
然昭平不说话。也不再落泪。她要先进去。
大兄如父。父亲早去,大兄一人承担了所有的重任。在她心里,大兄就是父亲。
待到进了家门,听到遍地的号哭,昭平浑身都在发抖。她跌跌撞撞走到大兄的灵堂里,白色的布幔垂下来,大兄的尸骨在木棺中。
她顿时崩溃出声。
她哆哆嗦嗦地只想吐,又无法抑制那些奔涌而出的眼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把心腔子都折腾出来一般。谢平筠有点慌了,连忙握住她的手,谁知昭平一被他握住,她就抽噎地要去踢他打他,失心疯了似的。
她这完全是一种不管不顾的哭法,像是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小兽。谢平筠心疼如搅,却是一个巴掌,重重扇过:“你大兄死了,你却也要哭死么?”
他犹留了力。继而又用劲把她拥到自己怀中,昭平一口咬在他的肩上,顿时出血。他却不管不顾。
昭定过来吼他“你居然打她!”他只做不理。昭定说他难道就不会心疼么,他那时不停地抚摸着昭平的头发,只冷笑了一声。
心疼?他怎么会不心疼,他怎么能不心疼?
昭平是谁?她是他的小姑娘,是这么多年停留于此的唯一理由,是怅然于心却无法宣之于口的此生不换,是他这一生中,中心藏之却不敢或忘的温软与祈求。
那么多的日日夜夜,天凉如水月如钩。
相思却不能入高楼。
……他早已有了妻。
……却也老了。
许久许久,谢平筠觉得肩上的力道松懈下来,昭平终于哭累了,她的眼泪把他的前襟打地透湿。
谢平筠抚摸着她的头发,伤怀一重一重地又漫了上来。他苦笑一声,只能苦嘲自己。昭定也过来,看着他们,眼神冷淡。
“你果然喜欢她。”
昭平早睡了过去。谢平筠看一看,松一口气,方才说话:“喜欢又怎样。”
“并不怎样。只是我一直心里怀疑。……你藏的可真好。”
谢平筠却是苦笑:“……这哪里是藏得住的。……我也要忍不下去了。”
“忍不下去?”
谢平筠扭头:“……不过你放心,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家里人催我回去。也是时候,要自己背负起家里的担子了。”
昭定一时失语,半晌道:“其实……要是昭平喜欢你……”却被谢平筠打断,“不。她不能喜欢我。我只是个鳏夫。昭平……昭平配得上更好的,最起码,不要像我这么老……”
待得昭平再次出现在谢平筠眼前时,谢平筠也要离开了。
她清减了不少,脸颊上的肉也没有了。双眼显得大大的,全靠一股气劲在支撑。
听到这个消息,她的脸色却也没有怎么变,只是笑:“你却也要走了啊。”
谢平筠停顿一刻,深深看向陆昭平。似乎是想笑的,脸上却不经意间露出了一点苦涩。
“昭平,……先生走了,最后你来送先生,先生倒是很开心。”
昭平扭过头来,脸上犹自抽搐两下,看起来几乎有些悲凉了,但她又扭回来,眼神冷定,道:“我……我会想先生的。”
谢平筠不说话,她也不敢看他的脸,只是继续说:“我……我也会好好学习功课。……我不会嫁……嫁……架花架……先生……一定要记得回来教我。”
谢平筠离家八年,家族里有他无法逃避的责任。他也是时候回去了。家里人,已经催了很久。
只是昭平未料到,分离的这一日,来的这样快。
谢平筠忍住了想去拍她头的欲望,最后也只是拨弄了一下她的头发。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他只好掏出了自己随身的笛子。他将它送给她。
“……先生要走了,……昭平就为我吹一支折柳吧。教给你的笛子,先生都没有好好听过一曲。”
昭平怔了怔,咬紧了牙关,捏住了谢平筠递过来的竹笛,声音发颤地说了声:“好。”
折柳曲中于是谢平筠乘船而下,乐曲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显是吹笛人技艺不熟,十分拙劣。谢平筠闻之一笑,心里反而觉得有些高兴。
只是他不知道昭平这首折柳其实早已练得精熟,当时当日曲子吹不下去,只是因为……昭平让那根竹笛上沾满了水。
水声不堪闻,眼前犹模糊。
又是三年过去。
谢意提了一壶酒,只身来到湖心亭里。
天空落下漫天的大雪。风也萧萧,扎人心肺。
不过这漫天的风雪里,已然有人先一步到了这里。谢意看着看着,心先砰砰砰地跳了起来,他按捺下心头的紧张,慢慢地踏入亭中。
正巧那个人转过了头,过来看着他。她手里也提了一壶酒,却又是微微一笑:“……三年了,先生。我出生时就埋下的女儿红,你要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