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后山有妖怪》字道卿

31、课业

　　常有人道，万事开头难，劫后一帆顺。
　　白菘现在对这句话深有体会。自打买卖开了张，她在慧海方丈那也耍了回脸子，现在腰挺得直，心放得宽，走在哪里都能接收到僧众们一脸“这个女人上头有人我看不惯她却又不能拿她怎样只好当做没看到的表情”，当真是通身的舒泰！
　　白菘现在的名号还是在佛前奉经，既然是奉经，自然这有“佛缘”的旗号要打的一本正经。念经期间不得中断，不得分神，任你外头天崩地陷狗血浇头我自岿然不动。只是她不肯老实呆在厢房，只单单在大雄宝殿最大的佛像金身面前念经，搞得来来往往进香的香客都要奇怪的多看几眼。
　　常来普渡寺的人家闲来无事也爱念叨几句，这城里出了个“被佛祖看重”的丫头，长得又俊又灵巧，破例以女子之身天天在普渡寺里修行念禅，据说连慧海方丈都曾亲口嘉许过她有慧根！有人自然是不信，只骂世风败坏，哪有女娃子老蹲在和尚庙里的？可等人亲自进到寺里验证时，看见那传说中的丫头跪在佛前，闭目合十，双唇微动念诵经文，周身好像都萦绕着一身淡淡的佛光，也说不清是个什么颜色，只是感觉柔柔的，连风吹到她身上，都比旁人的柔和了不少。有时恰逢赶上她颂完经，慢慢收起木鱼，轻揽素袍站起身，简简单单的动作在她身上愣是活脱脱带出一丝绝尘气来，让人多看几眼都觉得是亵渎。有那运气绝好的，还能赶着人家愿意同他说几句话，就当真受益匪浅了。
　　比如，这天，白菘见总算有了些香客盈门的感觉，心里又欢快不少，潜心静气的细细感受着，果然察觉到左后方之人身上有些不对付。这有事没事上香许愿的，多是生活中有不如意的，而不如意者，极有可能就是她的潜在客户来了！
　　白菘加快了念经的语速，用人神不辩的速度结束了今天的课业，赶在那香客起身之前，迅速收拾好自己的家伙事，转过身顶着一张淡漠出尘的脸，踱出殿门。在经过那人身旁时，慢慢顿足，转过头微微蹙着眉，用一种轻飘的好像随时能上天的语声道：“这位施主，我观你周身气象有异，家中可是有事端？”
　　被问话的是个憨直汉子……手里牵着的小男孩。小男孩从进殿后就一直盯着眼睛打量白菘，此时被看过来，眼神轻轻一瑟缩，左右飘忽就是不再看她。他父亲没注意到，扯着大嗓门就道：“哎呀这神仙妹妹眼光就是神啊！可不今儿就是为了这小讨债的！您可千万给看看，我家就这么一个独苗，本来一直好好的，最近也不知是犯了哪路大神，整日的没精神也不爱说话，夜里还总做噩梦。急的我和他娘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白菘慢慢走近，那小男孩明显后退了两步，跟白菘保持在三米开外的距离。白菘顿住了脚步，这孩子有些畏惧她身上的灵气。
　　“这孩子躲什么躲，神仙娘子您别怪他，这孩子一向怕生，您能不能看出来到底是哪出了毛病？”
　　“吾乃净者，并非圣医。寻脉问诊的事我不通，只是在佛前久了，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白菘说着话蹲下来，平视着小男孩道：“你也看得到，对吗？”
　　小男孩整个人躲在了他父亲的身后，拿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似是隐藏似是哀求的看着白菘，就是不吭声。
　　他果然知道！
　　“这，看得到啥啊？你们，到底说啥呢？”父亲听得身上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孩子夜不安寐，自然是因为身上有阴魂附身，扰他清净所致。不过无需过于忧心，此魂非孽非怨，只是因刚刚过世不舍人间，所以守在他身边罢了。只是赤童无暇，心有所感目有所视，过于在意因他所看到的阴魂，而使元阳有些疲劳。”此言一出，顿时周围好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那这到底是个啥玩意？是鬼……鬼啊？快快快，您快给除了吧！普渡寺不是说佛法高吗？慧海方丈也是得道高僧，求求你让我见见方丈，救救我的孩儿……”父亲吓得有些六神无主，口不择言道。
　　“不！我不要！”一直躲藏的小男孩终于喊出来了他进寺门后的第一句话。
　　“你，你这犟孩子！你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吗？这是鬼！你还想不想活命了？你是想害死你爹娘啊……神仙娘子，你别听他小孩子家家的胡说八道，快帮我想个法子……”
　　“这位郎君不必焦急，此物并无害人之心，生时跟你的关系也是极好的……乃是一条大土狗。”
　　“狗？这，这，是大黄？”父亲有些傻眼。
　　“不，不要害大黄，大黄是好狗，不会害人的……”小男孩带着哭腔求饶道。
　　父亲抓了抓头皮，也是有些又惊又怕的不知所措，“这，这大黄确实是我家养的。神仙娘子你不知道，大黄是眼睛还没睁开就抱到我家的，陪着这小子一道长大的。在我家养了多少个年头啊，又聪明又听话。三个月前有人来我家偷东西，大黄上去就给了一口，谁知道那贼子手里有把刀，直接就给大黄身上捅了个对穿！当天夜里就不行了，孩子哭得跟啥似的，我个大男人都差点掉泪了。这好容易孩子近些日子看着是开朗些了，我还想这总算是恢复过来了，原来这阴地里还有这档子事呢！”
　　白菘双目一直看进小男孩的眼睛里，定定的道：“大黄寿数尽了，本该即刻入黄泉轮回，但放心不下你，才一直陪着。可是你要知道，它在这里多停留一日，就少一分投胎的机会。你真要它停留在这灵气滋养的圣地，一点一点被化的净气散魂，彻底消失不见，也不愿看它入轮回再投个好胎？”
　　小男孩抹抹眼泪，没吭声。
　　“我若是你，心爱的伙伴去了，首先要做的，就是送他安心顺遂的去轮回。也许下辈子能投个人胎，做个家和美满的小年郎，总好过在这里没名没分的做一条野狗魂。它那么在意你，你怎么舍得耽搁它？”
　　在白菘的徐徐善诱下，小男孩擦了眼泪，垂头看自己腿边的大黄，满是不舍。那狗魂就一遍遍的用头蹭他的腿，眼中流露的也是一片温情。只是人鬼殊途，它蹭的再欢实，也触碰不到小主人的腿。
　　小男孩狠狠抽噎一下，哽咽的对白菘道：“你能保证，它下辈子投个好胎吗？”
　　“我不能保证。人间轮回因果债，是非评断生死簿。它下辈子投什么道，要阎王才能论断，我也没机缘一睹。不过我可以保证，若我将来在人界看到它的转世，一定告知与你。”白菘温柔的道。
　　“那就快，快做法吧！”那位父亲急切道。
　　“且不忙，还是把道法之事先说清楚些，再请郎君判断要何种方式。需叫你知晓清楚，此物对君无害心，长久之后自会散魂，即便听之任之也无大碍。但阴魂不易常伴阳气之旁，郎君父子二人阳气正盛，只怕的是久而生变故。若想净魂，我这里有二法可供选择：其一，一张黄符贴于狗尸身之上，助其消执念聚精魂，三月之内必转往生，黄符一张十两；其二，我与孩儿布阵法，阴魂即刻驱净，还可保他二十岁前阴秽不侵，百鬼不扰，只是此法略为耗神，需收一百两。此二法均可解此难，如何决断郎君自请斟酌。”这么个小鬼，又没有恶念的，最是省事了。
　　父亲有些踌躇，跟孩子四目相对，喃喃的有些犹豫。白菘悠然道：“自然，郎君若是信不过我，也可向寺里其他禅师请教。佛前缘法，各有不同。智慧僧就在课堂打坐，出殿东南拐便可见。如何决断，也是你自家的事，白菘不便过问。我今日的禅还未修完，先别过了。”
　　“请等等。”父亲唤道，“神仙娘子莫走，我觉得我就信你了！既然慧海禅师亲口说你是个有福泽的，又一眼被你看出来这孩子的毛病出在哪，我就相信你能保佑我孩儿！慧海禅师法力是高，可咱等闲也见不到啊，就请娘子劳累，布阵替我孩儿求个福泽吧！”
　　白菘眼睛笑的弯了弯，“郎君可是确定了？驱邪做法兹事体大，可需要跟家里商度商度？”
　　“用不着了！”父亲大手一挥，“孩儿他娘为了这么个独苗苗，每年不都得去庙里拜几回？这逢年过节捐的香油钱加一加也不老少，我这掏一百两能直接保他十五年康健，我看啊，划算！”
　　白菘笑的更真心，她就喜欢这样的汉子，痛快！
　　笑着把人往自己的禅院领，这是慧海特别关照给收拾出来的住处，就是方便她“开展业务”的。
　　围观的人个个扒着脖子张望，恨不得也能跟进去，看看到底是如何施的法。可惜殿门的几个和尚杵在那里瞪眼，拦着不让闲杂人擅入，真是不解风情伤透一颗颗八卦心。
　　过得一炷香的时间，有些人等不及慢慢散了，殿上等着的人也渐渐有些等不住了，才见那父子终于出来了，脸上笑得纹路都撑开了，有那目睹全程的旁观者们，惊奇的发现，原本怯懦懦的小孩子，竟是红光满面分外的有精神，一眼就能瞧出元气十足！父亲对着白菘千恩万谢，高高兴兴的领着蹦跳的儿子走了，白菘有些疲劳的松松筋骨，准备进屋再去点遍钱精神精神。
　　有人忍不住上前几步，试探着道：“神仙娘子，我也有事相求。”
　　白菘精神一震，回头上下打量一眼，微笑道：“我倒看不出您身上有什么厄难，不知哪里需吾略尽薄力？”
　　“这，这……”那人被白菘的笑晃得有些眼晕，半晌才踌躇着道：“我观娘子好大的法力，我家有一难处。我兄嫂半年前遇难去了，留下小侄女在家，好不可怜。娘子法力神通，可否帮帮我，将兄嫂招回魂来，见孩子一面？”
　　“恕我直言，半年前故去，魂灵只怕已往生，见不到的。与其多思多念，不如多看看眼前。”白菘不无遗憾的道。
　　“我也是这么劝的，可孩子性子左啊，实在是思念的有些魔怔了。我之前听说，他们有些神通的人，跳个祭祀舞，能把魂从阴间借出来，跟孩子说说话，完事再还回去。您法力这么好，这对您一定也容易得很，能不能帮帮我那可怜的侄女，大慈大悲啊……”
　　白菘嘴角不可察的抽了抽：“不好意思，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不是跳大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