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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行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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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香客云集,凌烟缭绕的普渡寺,白菘恍然隔世般,有些不真切的熟悉与陌生。她不过是一去一回两日的功夫,心境却大不相同。直接熟门熟路的往殿内走。一路上几个或眼熟或不眼熟的僧众偶尔投来奇怪的目光,却并无人阻拦。直到白菘走到自己的厢房,沐浴更衣,披着一身素袍回到大殿跪到佛前,闭上眼捧起一卷经文慢慢念诵,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决定了,一动不如一静,方丈若想继续用她帮寺里解决客户的疑难杂症,她也要端起身价才是。她是个人,又不是杆枪,指哪打哪毫无怨言的,才会越来越没有市场地位!
身后忽然有人叫他,白菘直到颂完手上这一章,才回过头去,来的可不就是那个憨憨爱笑的小僧弥净明?
净明跑的太急,话都说不完整,用拳头猛砸自己胸口,才把话说囫囵了。“释,释方师叔祖在,在禅院里等你呢……说今儿个天气尚好,让你去喝杯茶,静静心。”
喝茶?静心?呵呵,释方大师可真是可怜天下师叔心啊,时不时都要出山考察考察自己,只是这次恰好卡在陈府回来之后,有什么话想问,也不言而喻了。
喝就喝!老娘这辈子阴阳八字哪都挺好,就是五行欠浪!当年她成了世家里第一个30岁前拿下七级证书的净鬼师时,协会主席团也对她展示了从未有过的殷切关怀,好似当年白家破败凋零冷眼旁观的不是他们一样。她白菘踩着刀山火海一步一血泪的走过来,一颗心早就冻得冷硬了,当年没对协会服过软,如今几个念经念多了的老和尚想拿捏她,还欠点火候!她的舌头,早就被酒吧里的伏特加灌僵了,几杯茶就想让她尝出天下苍生的悲凉,不好意思,她的味觉二十年前就失灵了。
释方大师的禅院还是如上次见时那般,简单却透着隽永的沉静,灰袍飘飘的和尚坐在院中石墩上,面前一把壶,旁边两个碗,正自得其乐的往里灌水。白菘嘴角抽了抽,上次只听说过这大师好饮茶,不自觉还往出尘境界上幻想过,真正的大师茶艺该是多么赏心悦目。如今真是开了眼,这大茶壶大茶碗看着可真亲民,还有这茶艺功夫也真是绝了,回头换身衣裳去驿站里支个摊,卖两文钱一碗,一点都不突兀知道吗!
释方豪迈的端起自己面前的一大碗茶,咣咣灌进了嘴里,活活是电视剧里大侠喝酒的姿势,豪迈的一点都不矫情!未及咽下的茶水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不多时灰袍前襟就湿了一片,释方放下碗,用袖子擦下嘴,痛快的道:“女居士快饮杯这山茶水,涤魂净神,受用得很啊!”
白菘微笑着执起一杯,尝了尝,一股茶叶味,压根喝不出来什么不同之处,“今日大师好雅兴啊。只是可惜小女子是个俗人,要浪费大师的茶了。”
“所以佛缘天降,人不可逆也。”他清明的眼睛带着笑意看向白菘,“修者是心中有不平事,奈何这山中清风、水中清茶,都看不见、品不出了。”
“大师高境界。可惜白菘虽在佛前修道,终究还是红尘里打拼的俗人,魑魅魍魉里打过滚,难免避不开沾上一身尘埃。”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左右避不开陈府的这一幢冤案。既然修者坦诚,老衲也不想再兜圈子。只是想先听修者一句真话,那陈府的煞,如何?”
白菘一挑眉,“余力尚可破之。白菘也想问一句,那煞,于贵寺而言,道行如何?”
释方眉眼低垂了下去,缓缓摇头道:“斗不过,破不开。”
“大师这话就是在逗我了,先不说普渡寺里佛光普照,门下修行有根基的僧众几何,随便做法事摆个佛阵,还压不住它一个刚成型的煞吗?再者说,光凭您身上这一甲子的法力加身,说斗不过那阴煞,还真是让白菘活见鬼了。”
释方低垂的眉眼中净是看不透的沧桑,面对白菘女娃娃发出的质问,首先的反应不是激怒,而是化不开的哀愁。半晌后,他缓缓抬起手,将右手臂的袖子挽了起来。灰衣僧袍之下,露出的是从手腕处连绵而上的黑印!阴郁而邪魅的黑色花纹顺着手臂缠绕而上,白菘透过右边的阴眼甚至看到了弥漫在黑纹上的淡淡邪气,青烟缭绕一般挥之不去,仅看着就感到一丝邪祟侵体的不安。
“这,这是……”白菘皱紧了眉头。
“老衲自幼入寺,天生灵力比师兄弟们高些,感官也敏捷些,潜心修道也算得了些灵通。只是少年得志难免狂纵,我亦是受了这莽撞的苦。三十八岁那年,出山游历,遇大旱,山路闭塞水道不通,天地阴阳都移了位,我查访多日才知乃一疫魔作祟,暴怒之下未及准备妥当,便当头迎上,与那厮缠斗了三日夜。”释方陷入会议中,他的语气淡然而简短,但白菘却从能想象出当时的惨况。老秃驴牛大发了,才三十多岁就敢单身匹马的斗魔啊!这要是放到驱魔协会去,准羞死那帮只敢打群架的吹牛狂们。
“后来如何?”
“后来,疫魔被驱跑了。我费尽周身法力,也拿不下这厮,只是堪堪将他赶回魔界,自己便耗去了半条命。我以为总算是为苍生立了功止了旱,即便就此圆寂也无憾。哪想事情却远没有这般简单。”他抬起那只手臂,让它暴晒在阳光下,眯着眼瞧了瞧,阴郁黑纹丝毫没有变淡的迹象。“那魔在我身上留了记号,只等我有懈怠之时,便趁机扰我心神,乱我心魔。这几十年来,我丝毫不敢大意,唯恐一个不慎让它钻了空子,这一身修为岂不是成了为祸天下的根源?初时夜夜不敢安寝,我寻遍天下奇方,便是想除了这标记,可惜魔族下的咒念,蚀骨附魂直接烙在灵魂上的,非断一臂可解。只有在佛前,听听钟鸣佛号,心里才能得片刻安静。从此,普渡寺的释方就成了只能闭关念道,躲在深山老林的废人了。”
“哦……”白菘意味深长的拉长了音。嗯,故事讲得,很感人,但是,想用温情打动她,免费压榨她的劳动力,一切得过且过,不得不说,想象的真美好啊!
“所以大师虽法力深厚,却根本不敢轻易运法,自然不能再行去邪除晦之事!而寺中其他僧众,据我今日观察,年幼道浅者居多,加上慧海那谨慎的性子,轻易没什么锻炼的机会。那佛阵呢?大师是怕这群二五眼们练得不熟,白白喂了阴煞?”
“如今子弟,多生富贵,缺了道法顿悟心境,自然也难修成高深法力。慧海近些年一直尽力于此,但却收效甚微。民不知疾苦则难定决断,人不惧神魔则修不出法缘啊……”
“所以大师的意思是,白菘的出现,解了贵司燃眉之急。近则可以解决陈府的纠缠,保住普渡寺的名声;远则可以达济天下,让贵寺再成为普度苍生的灵庙宝刹。”白菘缓缓道,心缓缓定下来,既然是有求于己,这节奏便不着急了,由着心情慢慢开价便是。“只是白菘不过一生魂尔,留在寺中只为了借佛光破除邪祟,又如何敢与恶煞相距太近?”
“修行者心中自有天地,行事颇带正气。你身上法力深厚,对敌经验颇丰,入寺来诵经是小,如何是大,不需贫僧多言了吧?”
“哈哈,大师说的可真动听,不错,我是想借一借贵寺的大旗。只是行我道法之事,赚的是卖命钱,而非圣贤大慈大悲之态。贵寺一面想用我,一面又想压制我,未免有些得陇望蜀,过分了吧……”
“那施主以为如何?要名声还是要薪帛?难道施主的‘替天行道’里,只有官奢富户值得你出山,清贫人家有了冤案,出不起钱就要眼睁睁的被恶鬼妖孽折腾死吗?这样的偏见,又如何看清道法正途?”
“大师此言诧异。白菘能力有限,平生所学只会净鬼,不懂降妖。而鬼与妖最根本的差异,妖有灵而修体,鬼因孽而聚形。人若无恶,鬼魂焉何不去往生?偏要在这里积攒一重重的怨气,把自己搞得无比难堪,拼着烟消云散不得轮回,也要去跟故人死磕?清贫之家也分善恶,自作孽者自消因果,用俗人一句话说,恶有恶报也没怎么吃亏。但若有真作孽大发的,影响惨重,需白某出手方能平,也有一途!”白菘笑的一脸荡漾,“还请贵寺出面,为天下苍生补上这笔开销。”
就像净鬼协会的存在一样,净鬼师可以把证书挂靠在协会,协会每月不仅发工资,遇到出勤还要贴补助,尤其那年天山雪崩,埋在冰下几百年的恶鬼终于窜出来溜达,闹得附近几个村落几乎绝户。政府下了通牒密文,协会连夜召集了12名内部五级以上净鬼师,以及10名外编的六、七级净鬼师,求爷爷告奶奶的送上飞机,几乎是含着泪挨个给账户打钱,打的协会会长副会长肝肠寸断,还差3个账户时钱不够了,一个副会长咬牙掏出自己的棺材本垫上,总算在飞机降落前满足了外聘人员的基本要求。
说起来也是有点可怜,但这种职能部门干的不就是这份活吗?净鬼师在阵前拼命,每次出任务都是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这后勤机构就在后头干翘着脚瞧,不在这些地方多出出力,谁还稀得搭理你?
净鬼师这行当里的多是家族传统,这行业往大了说起来是在清社稷,净民生,档次又爆又吊;但往通俗了说也就是个“搞清洁的”,面对普通群众时还要遮遮掩掩,略带猥琐。加上总跟阴秽之物打交道,见过的客户又多是人间极品,因此有心理问题者居多。政府为了方便管理,特地给灵异部增加若干编制,享公务员、事业待遇,引得不少怀有“家国天下”大义之士欣然求之。此外,也有不少净鬼师不屑一顾,顶多在协会挂个牌,宁愿过着浪子生涯,终年游荡在街道巷角接接私活,半隐居半逍遥的追求自己终级爱好。对于这些外编人员,无论灵异部或是委员会协会都头疼不已,却又得罪不起。真遇上大事了,人手不够,也得客客气气请人来救场,花的钱还真不少。
而白菘,就是当年唯一的专业八级外编人员,拒绝协会捧过来的编制身份,死犟着游荡在外,做一个认认真真的北漂净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