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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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他在十七岁那年做了一个梦，自此三年，仅此一梦。
梦里是大片墨白，粘稠得吸纳了所有被称之为背景的图像。
然后从白雾中蹦出来一个小女孩，手中拿着毛茸茸的玩偶，开心的冲着自己跑过来。大雾淹没了她来时的路，而她却清晰得毫发必见：深棕色的卷发，褐色的明亮瞳孔。周遭回荡着她清脆的笑声，没有其他任何杂音，她的声音空灵而又透彻的直击他的心。
……
直到很久以后，笔耕不辍的他仍能清晰的忆起第一次相遇时她那穿破无边寂寞的声音。
时间过滤掉了所有的悲伤，对你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你足以明媚我整个人生的笑容上。
我们的分别就如同相遇一般没有任何预兆，而已然注定。难怪老人们会语重心长的告诉我道别要趁早。
现在我已经能够平淡的忆起你了，我也已经能够用不伤心的语气来写下你的音容笑貌了。你看，时间真的是伟大的治愈师。
—— 2014年秋
第一章
2012年 夏
斑驳的低墙，斜倚的阳光。
他总会放慢脚步，眯着眼走过。
宿命在低吟，唱着饶舌的呓语，在上空徘徊。
于是曾经喑哑的岁月兀地生出林中响箭，阳光轰然，沉渣泛起，沸沸扬扬。
女孩就那样亭亭站在遮天蔽日的香樟下，恬静的微笑看着他，好似温婉的妻子在路口等待丈夫回来，阳光斜斜的落下，渲染出世间最美好的风景。
若这便是相遇，就是连他也不甚恍惚，脑海中只贮存着阳光毛茸茸的粗糙感。
“走吧，发什么愣呢。”缤纷递给他一杯热乎乎的牛奶，娴熟的斜坐上他的单车，一只手自然的环上他的腰。
单车摇摇摆摆穿过轰然的阳光，径直向前驶去。 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存在于另一个时空，生活在被人类称之为梦境的地方。
然而在那时不知为何，他闯入我的童年，站在那儿静静注视着我。仅此一眼，我便爱上那足以永恒的视线。我曾悄悄问祭司能不能去见他，祭司却只是把我的话当作玩笑，笑着拍拍我的头说，你们不是同在一个世界的人啊。
可我怎能忘记他那双漆黑的深不可测的眼眸。
终于在十七岁，一生中最美的年华，我用尽全力制造出最为盛大缤纷的梦境，只为来到他的身边。只是不知道，这个梦境能持续多久。
梦碎人亡。
终究与我有关的一切只会是一场梦。
—— 2012 年 缤纷
第二章
列车呼啸着冲破无尽的黑暗。
“快到了。”他走过来坐到缤纷身边。
“是吗……”女孩轻轻把头靠在男孩的肩上。
缤纷看到他摊开手中已经很旧很旧了的牛皮纸，暗黄的纸面上插画像荆棘一般蔓延，群山、森林、荒原……古老的东西有着神秘的吸引力，缤纷看着看着，仿佛看到自己的家乡：孩子们肆意奔跑，空灵的笑声化作风雨，半人高的芦苇漫山遍野，摇摆着，隐隐约约看到远方古老巨大的榕树，虬曲包裹着孩子们的梦……
像要坠落一般。
画眉的啼声穿透了他不安的梦境，挂在小屋前的百叶窗依然紧闭着。
他们昨天很晚才抵达，九月暗淡的暮色早已褪去，皎洁的月光足以让他找到儿时藏在天竺葵花丛中的钥匙。他在黑暗中惊醒，尽管一束微光正试图从窗缝挤进来，却奇怪地不知身处何地。不经意间清晨已经降临。
他急忙从床上跳起来，担心窗户的销钩会打不开。破费了些力气，他才摸索着打开了因雨季受潮膨胀的百叶窗。顷刻间，轰然明媚的阳光洒遍了全身。初秋的清晨总是美好的，阳光穿透了低垂的晨雾。玫瑰的香气混杂着泥土青草香，随着光线和湿气从矮篱处氤氲升起。
缤纷还在熟睡。他轻轻走进缤纷的房间，在床边坐下。遮挡不住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打在女孩的脸上，明暗条纹里，他的心也止于平静。
“这里好香哦！”缤纷盘腿坐在椅子上看着正在做早餐的他。
“当然了，这里是母亲的天地。她曾花费二十多年搜集古老的花卉，在玫瑰栽种专家的指导下，让它们在院子里完美绽放。她曾为它们作画、刺绣，或者拿来入菜……”就算意识到她已经不在人世，花朵们也无人诉说。他把做好的三明治端到缤纷面前，接着说“吃完早餐之后我带你去后面。”
“对了，那张牛皮纸是什么啊？”缤纷小心翼翼的问道。
“就是这里，”他看向院子后面，远处是看不见尽头的群山，“以前，我和妈妈生活在这里，但是从来都不知道那连绵的山脉后面是什么。我有过好奇，曾独自翻越几座山岭，不晓得是不是迷路了，我在精疲力竭时仿佛走到一条汹涌的河流边，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抬眼望向女孩，轻咳了一声，“后来迷迷糊糊醒来时，感觉到母亲正轻拍着我喃喃说那后面是另一个世界，没有到特定的时候谁也不能去……算了，大致是这样，几年前在整理母亲的物品时翻到她的日记本，那张牛皮纸从里面滑出，唔……我想你可能会知道。”他讲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话几乎伴随尾音消失不见。
他别过脸去，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在女孩面前说这么多深埋心底的记忆。
缤纷也不作声了，埋头把食物吃完。又恢复先前没心没肺的样子，笑闹着拉着他赶快带自己去后院。
对不起，假装没有听到你最后那句话，我想许是你意识到了什么。
我来把那个梦讲完吧。
那条河叫作忘川，是我们两个不同世界唯一相通的渠道。无法逆流的河水，永远汹涌着承载无尽的梦，亦如出现在你的世界，亦如爱上你注视我的容颜。
我想在我看到那张牛皮纸时就已经察觉那就是我存在的地方，你要相信只有幸福的人死后才会去到那里，那个缤纷绚烂的梦境。
——缤纷
你着鞭须及早，行迈好徜徉，但愿一举成名，慰人凝望。
他们向母亲的玫瑰园走去。即便是许久无人打理而杂草丛生，那些无法言语暗红色的玫瑰仍妖冶绽放。花床之间的喷泉池由鲜艳的碎瓷片马赛克拼接而成，这是他小时候母亲亲手做的。图案的花纹是螺旋状的，中间是玫瑰花神维纳斯，令他不由自主的被吸引。
待他回过神来，发现缤纷正愣愣的望向后面的群山。好像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女孩转身笑着对他说：“我们上山去采蘑菇吧，下过几场雨，蘑菇应该都出来了！”
在山上找蘑菇，他是外行，可是缤纷却已经驾轻就熟，可以准确的判断哪些可食用哪些有毒。
幽静的秘密丛林，千万年地覆盖着层层落叶。
“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一句聂鲁达老先生的诗。我想让你绽放，就像春天对待樱桃树一般。”
她一面大声念出这个句子，一面张开双臂闭着眼向前走去。
脚步惊动了一只觅食的鸟儿，啾啾叫着冲天而去。
她的身后兀的生出洁白的羽翼，阳光在她栗色长发上加冕皇冠。晨光在她的周遭反复流转，冗长的，迷幻的……是梦啊。
第三章
胡须雪白的长者坐在长餐桌的首位，紧挨炉火，垂着头。右手细长的指尖抓着一件暗沉发亮的物件。他面前的桌面铺满玫瑰花蕾，白色的花瓣上缀着玫红色的条纹。围桌而坐的其他人都不出声，等待长者开口。门轻声启合之后，一连串脚步声打破了寂静，一个奴仆双手捧着古木卷轴进来，交递到长者手中。长者眯起眼睛打开卷轴，中间赫然是张牛皮纸。他蹙起眉头，依次望向围桌而坐的每一张面孔，良久才开口讲话，声音沉如晚祷。
“众所周知，我们与人类存在于不同的平行世界，我们只是作为他们的梦境而存在，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交集。这是自先祖而起便不变的誓约。”长者举起手中的卷轴，抬眼望向围坐的伙伴，稍作停顿再说道：“而如今据我所知，本族有人借用梦境与人类相见。”他将目光停向一个老人，那人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首位左侧，弓着背低着头，不知是否在听。旁边的人轻推了他一下，低声提醒他，长者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了。
老人这才慢慢抬起头，褶皱的肌肤被拉紧，一双奶白色的眸子直勾勾的望向长者所在的地方。好一会，老人终于垂下了头，沉吟道，“她选择承担……一切后果。”
第四章
他顶着不动声色的侧脸穿过了四季。
缤纷斜坐在他的单车后，望着他的侧脸发愣。
思绪飘回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情景。他逆着光朝自己走来，阴影中苍白的脸颊镶上金边，光芒在他的身后绽开。像是被时光加冕为王的死神，不诉霓裳，不轻吐兰芳。
抽回思绪，眼前，他坚毅的轮廊至耳后剪断，飞扬跋扈的沉默着，不动声色却又气宇轩昂。那双漆黑的眼睛是她无数次午夜梦回所迷恋的所在，像是黄金罗盘错综复杂的架构，层层深入，深陷其中，预知那悲伤的未来。
他忽然发觉身后本应叽叽喳喳多话的女孩沉默了。不对啊。回过头，身后没有她的身影。
“你不要吓我啊”，既然遇见了怎么能轻易的离开呢，“你在哪里，不要跟我捉迷藏了，快出来啊！”
他焦急的沿着原路往回找。
一遍又一遍。
来时的路他穿行了无数次，却始终不见她的身影。
阳光收起了午后的炙热，准备下山。街边的店铺开始打烊，街道上的行人愈加稀少。
他颓然的坐于路边，脑中一片空白。
二十多岁的大男孩，本应是最具朝气的年纪，周身却散发出死寂的气息。
“妈妈，那个大哥哥好可怜啊。”扎着小牛角辫的小女孩指着他对妈妈说。
他抬起头想要对小女孩笑笑说自己没事。可怎么可能没事呢？费力牵起的嘴角反而瘪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吓得小女孩朝妈妈缩了缩。妈妈立即像远离病毒一样牵着小女孩走开了。
“不要随便同情陌生人，很危险的。”妈妈的教导声逐渐远去。“妈妈，那个洋娃娃好好看噢，眼睛还是棕色的呢！”女孩叫道。 “你那么多娃娃还不够啊，等你把那些玩坏了再跟你买……”
洋娃娃……
突然心中有个细微的声音,“看看我啊……”
他猛然抬眼望向对面的玩偶店的橱窗，有个有着栗色长发的玩偶正盯着自己。他不相信的揉揉眼睛，那个玩偶真的有着和女孩一样的眼眸，流露出和她一样的神情。
是她，玩偶就是她。
他慌张的冲她跑去，费劲气力的去撬玻璃门。
小女孩尖声的惊叫起来，“妈妈，妈妈。”
周围兀的聚集起了一大群好事之徒。
他已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个看向自己的娃娃。
从警察局出来已是第二天清晨。
在被教育不能破坏他人财物，非法入室后，警察还问他是否有变态倾向，竟疯狂的砸开店铺的橱窗只为得到一个不值钱的娃娃。他只是笑笑，不作回答。
因为他知道女孩回来了，他的缤纷就等候在门口，等他回家。
第五章
缤纷说，想要看海。
他笑着揉揉她的卷发，漆黑的眼瞳弥漫起大雾，是迷惘的悲伤。
隐隐的不安，眼前的少女笑得越是美好，他就越害怕失去。
可能是拥有的太美好，才越发患得患失，他在心中自嘲的想着。
缤纷披散着的长发，抱着玩偶盘腿坐在毛茸茸的垫子里，开心的和他说着明天海边旅行要带的东西。而他正轻轻为她梳理着及地的长发，在柔和的灯光下，女孩的头发在他手中仿佛是世上最为精致的丝绒，顺滑的穿梭于他骨节分明的双手。
“我有点睡不着，你可以唱歌给我听吗？”缤纷蜷缩在他的怀抱里小声的说。
“……”
“Do you long to be left all alone / Set apart with a heart made of stone / There’s a light that you shine / There’s a love / I see it in your eyes / Every day , every night / I know time may divide / But fate is something we refuse to hide / And it’s real and it’s right / Something strange out of sight / We say good night ”
他声音低沉的哼唱着。
像是夜空中突然腾起千万只飞鸟，在看不见的黑暗中有力地扇动着翅膀。
那一刻无法形容，头顶传来的声响像是最为盛大的谢幕。缤纷捂住嘴望向他在黑夜中闪闪发光的黑眸。
他有些尴尬的别过脸，毕竟他不常唱歌，这首歌还是小时候母亲总在睡前唱与他听的晚安曲。那些遥远的声音竟成了如今唯一能清晰忆起的歌曲了。
黑暗中他轻轻拥抱着她，沉浊的呼吸打着节拍铺洒在她的脸上。她明亮的双眸长久的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庞，手情不自禁的覆上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轻轻捋平他睡梦中紧皱的眉角。
唇齿相依。
一万只飞鸟在黑暗中从头顶飞过，没有声响。
云朵层层叠叠的覆盖天空，风起云涌。
缤纷赤脚站在水中，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间隙直射而下。女孩溅起的水花打到他的身上，丝丝凉意。
他们沿着海岸线追逐奔跑，风吹落了女孩大大的帽子，顺水漂到了海里，宛若雄赳赳的海盗船，直奔海平面那血红的夕阳。
他在岸边支起画板，调好颜料，在浆纸板上涂抹下绚丽的颜色。
女孩迟迟不肯从水中走出来，一改刚在的笑靥，安静的站在那里，低垂着眼眸，看不出是快乐亦或悲伤。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做他沉默的雕像。
当……当……当……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是谁在进行盛大的祭礼，是谁在低吟歌唱着宿命，是谁开启了角落封陈的预言。
千万只飞鸟掠过丛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乌云笼罩住苍穹，疯狂的旋转着。几经劫数，湮没黑暗。
那一瞬，时间胶着得几近凝固，像要被淹没一样的巨大哀伤蔓延开来，无所不至的侵入五脏六腑。
他瞪大了眼睛，漆黑的瞳孔明亮得要烧起来，不断放大，放大了绝望与悲伤。他想要抓住她白净的手臂，想要将她拥入怀中，想要亲吻她柔顺的长发，想要……然而身体却一动不动，一切都被定格成永恒。
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阳光冲出乌云，像是破茧而出的蝴蝶，光明重新笼罩大地。
缤纷仍赤脚站在水中，白净的肌肤变得更加透明。她就那样静静的望着他，眼中说不出是幸福，惆怅，亦或悲伤。伴随着钟声身体逐渐消逝，她闭上眼，嘴角绽放出最为绮丽绚烂的微笑。
在她原本站立的地方幻化出一粒跳跃的火焰，欢快的飞出转了一圈来到他的面前，在他僵硬的嘴角轻轻触碰了一下，打着旋向前飞，仿佛是在徘徊，几度想留下，但终究还是飞走了。
最后一抹夕阳落下。
一切重归于原始的平静。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枯黄的天空携卷着残破的日落，在昏黄的光线中我听到你的呼唤，我急切的去开门，却发现门锁了，想要打开灯照亮房间却发现灯坏了。在日落的最后一丝光线中我奔向窗户想要看你一眼，仅仅只想看一眼啊。然而黑暗彻底降临，你也没有了声响。
原来在梦中我们也注定分离。不，你的出现本来就是一场梦。
但为什么我的嘴角还隐隐有些许灼热。
——2012年 秋
缤纷
神明问我可甘愿为所做的受罚，我虔诚的点点头，与他一起走过的日子，便是我最为宝贵的记忆，即便是要我终其一生也甘愿。
尾声
他日日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不分春夏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写作。当累时，抬起头，不远处阳光被香樟叶子剪影出女孩的笑靥，明媚的笑容告诉他自己从未离开。他又垂下头，笔耕不缀。
我要写下我们的故事，无论过去，现在，亦或将来，你是真实存在的梦境。
她全身赤裸的蜷缩于冰天雪地中，紧抱双腿，身体在一点点僵硬，然而她的嘴角却牵扯出永恒恬静的笑容。
她说，我爱你。
他说，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