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门》吾乃故酒

1、罗生门

　　第一场

　　老沈以前说过恨我，那时候都喝了酒，二人面对面坐着，赤裸着身子，也赤裸着灵魂。

　　说这话时他笑，露出一口干净的小白牙，仰头把酒都喝光。

　　我忘记那时我说什么了，酒精实在是厉害，在我脑中掀起滔天巨浪，又让我归于平静。

　　这些年来，除了老沈，酒是唯一能让我平静的东西。

　　我爱老沈，我也爱酒。

　　不得不承认，他们都太迷人。

　　后来老沈也说他爱我，那个时候又开了一罐酒，拉环被扯掉，发出喷气的声音。

　　他说恨我时说的郑重其事，掷地有声，说爱我时垂着眸，又那么漫不经心。

　　我没说爱他，也没说恨他，我总是羞于说出这一切，总觉得啊，人活一世，说爱说恨都矫情，一句喜欢，几句讨厌，这辈子就够活了。

　　老沈他不一样，搞艺术的，情绪总是特别突出，爱和恨都被他挂在嘴边，他一会爱我，一会又恨我。

　　第二场

　　我爱我的一头长发，从我青春年少、懵懂无知的岁月一路伴我至今。

　　我成熟许多，也安静得可怕，长发垂在腰际，一切变化，皆由它见证过。

　　老沈也爱我的长发，他总是伸手去碰，绕在指尖，特别好看。

　　那时他的眼神总是分外柔和，没了和我较劲时的那种执拗与固执。

　　他抚摸着我，抚摸着我的长发，一声叹息落在我的耳畔。

　　“顾，我多希望你是普通的一个姑娘。”

　　“我不普通吗？”

　　“你不知道，你这个人坏的可怕。”

　　那时我笑，说着难为情的话。“可我要是稍微普通一些，我都不会遇见你。”

　　老沈愣住了，半晌后笑出来，一寸寸的吻我。

　　“那你就一直坏下去吧。”

　　他这么对我说。

　　第三场

　　我记忆力不是特别好，过往中的人和事总会成为那指间的沙。

　　一些我拼了老命想记住的，总是被我第一个忘记的。

　　我穷途末路的爱过，也咬牙切齿的恨过。然后喊着、叫着，说我活一天，你都别想好过。

　　可后来，那些让我情绪失控的故事，都化作尘埃，散了。

　　我曾追逐过它们，我说看啊，散去的不只是记忆，散去的还有我。

　　过往中，那个茫然无措，那个勇敢无畏，那个偏激敏感，那个孤僻自卑的我。

　　我曾那么张扬的活过，那一时一刻，我觉得满世界都有我的情绪，喧嚣刺耳，凄厉悲壮。

　　我放肆的笑着，玩笑着这个世界。

　　我遇见一个又一个的人，直到有一日，一身鲜血的我遇见老沈。

　　然后我觉得，这个世界似乎开始尝试着，接纳我。

　　我一直在想，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岁月散去，到最后我还能剩下些什么？

　　老沈吗？

　　可他是真的恨我。

　　恨到不惜消耗下半生的时光，和我彼此折磨。

　　第四场

　　我又恋爱了，老沈听见之后他瞪着眼睛，满目的狰狞，咬着牙对我说：“我不会等你。”

　　“你不必等我啊，你和我两条路上的人，走在一起彼此折磨。”

　　“你厉害！你他妈可真厉害！”

　　然后老沈就走了，门被他摔得震天响，我站在屋子里，像是站在茫茫一片白中。

　　那时我不爱他，但那时对我而言，他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至今忘不了他的背影，气冲冲，慌张张。

　　像是要逃，离我远远的，尸骨成灰之前，再也不见面。

　　但老沈走了三个月就回来了，带着他的一幅画。

　　那幅画诡异又绚丽，有许多花，有一双手，眼球在地上，利刃穿过胸膛。

　　老沈把它挂在屋中最醒目的地方，一旁与它作伴的一幅画，是我。

　　我裸着身子，我迷离这眼，我在老沈的笔下，定格了那么一瞬。

　　我爱老沈带回来的那幅画，但我至今看不懂它。

　　就如我至今也看不懂老沈一般。

　　但也就是因为这样，使他过分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