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88、别扭的和好 巷口的寒风

　　巷口的寒风似乎都带上了几分暧昧的余温。

　　沈泊 silent 地走在前面，步伐依旧很快，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带着拒人千里的决绝。洛卿稍稍落后半步， silent 地跟着，手腕处还残留着他方才攥握时的力道与温度，微微发烫，带着一丝隐秘的酥麻。

　　她偷偷抬眼觑他的背影。肩背挺直，线条冷硬，耳根那抹未完全褪去的薄红，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与他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冷意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方才在暗巷中的激烈与失控，仿佛一场短暂而汹涌的梦境。此刻梦醒，除了身体残留的酸软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旖旎气息，剩下的便是无言的……尴尬，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确信的微光。

　　一路无话。

　　直到将她送至洛家那扇熟悉的、紧闭的后门外。

　　沈泊停下脚步，转过身， silent 地看着她。巷子深处的光线更加晦暗，他的面容模糊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折射着远处零星灯火，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洛卿的心提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生怕他下一刻又会说出什么冰冷的话，将方才那片刻的温存与连接再次打碎。

　　他却只是 silent 地伸出手，并非触碰她，而是极其笨拙地、甚至有些僵硬地，替她将方才在巷中被他揉乱的一缕鬓发捋到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动作生涩得近乎鲁莽，与其说是整理，不如说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标记与确认。

　　“……以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却依旧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别扭与……命令式的口吻，“不许再看别人。”

　　这话听起来霸道又无理，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幼稚。可落在此刻洛卿耳中，却如同天籁。这近乎蛮横的宣告，恰恰证明了他是在意的！他把她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告白听进去了！他甚至……用那种方式……回应了！

　　巨大的喜悦与酸涩瞬间冲垮了所有的不安与委屈。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整个灯会散落的星光，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嗯，只看你。”

　　得到她的保证，他似乎满意了，又似乎更加不自在起来。他 silent 地收回手，揣回袖中，指尖微微蜷缩。

　　“进去吧。”他别开视线，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淡，却少了几分冰冷。

　　洛卿乖乖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推开后门，走了进去。直到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她还能感受到那道落在门板上的、专注而复杂的目光。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依旧微微红肿、带着细微刺痛的唇瓣，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带着泪意的、却无比真实而灿烂的笑容。

　　心口那持续了许久的、冰冷的空洞，似乎终于被一点点温暖的、踏实的东西填满了。

　　……

　　这一夜，洛卿睡得格外沉，格外香甜。梦中不再是冰冷的雨和决绝的背影，而是温暖的星辰与交织的呼吸。

　　翌日清晨，她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连窗外冬日的阳光都显得格外明媚。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对镜梳妆时，看到镜中自己眼角眉梢掩不住的、不同于往日的娇憨与光彩，脸颊又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朵红云。

　　用了早饭，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门。心中揣着一只欢快雀跃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催促着她去见他。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绞尽脑汁地准备点心或礼物，只是单纯地想看到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昨夜的一切不是梦，确认他不再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她，就好。

　　她刻意绕到了沈家铺子附近的那条街。

　　远远地，便看到沈泊正从铺子里出来，手中拿着几卷账本，似乎要去何处。他依旧是一身灰袍，神色清淡，但洛卿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似乎……淡化了许多？虽然依旧不算温和，但至少不再像一块移动的寒冰，冻得人不敢靠近。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不再是无视，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快速的扫视，带着一丝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还有一丝……洛卿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极淡的暖意？随即，他便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了视线，加快了脚步，仿佛只是无意间瞥见了一个路人。

　　但洛卿却看得分明！他耳根又红了！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那只小鸟几乎要欢唱出来！

　　她不敢贸然上前打扰他办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略显匆忙却不再决绝的背影，唇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一整个上午，她的心情都如同这冬日的暖阳，明媚而温暖。

　　午后，她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墨香斋。并非为了“偶遇”谁，只是单纯地想买两本新的话本子解闷。

　　然而，冤家路窄这个词，似乎总在她身上应验。

　　她刚挑好书册，一转身，便差点撞上一袭青衫。

　　是秦墨。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如玉，微笑着颔首：“洛卿姑娘，许久不见。”

　　他的态度自然得体，仿佛之前诗会上那令人难堪的调侃从未发生过。

　　若是以前，洛卿或许会因这笑容而心生涟漪，或是因之前的难堪而不知所措。但此刻，她心中已被另一个人填得满满的，再看到秦墨，竟只觉得平静，甚至有一丝淡淡的、恍如隔世的荒谬感。

　　她微微屈膝，回了一个客气而疏离的礼：“秦公子。”

　　态度平淡，眼神清明，再无往日那般炽热的光芒与小心翼翼的仰慕。

　　秦墨是何等敏锐之人，立刻便察觉到了她态度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他很快便掩饰过去，依旧温和道：“姑娘近来可好？前些时日似乎听闻姑娘身子不适……”

　　“劳公子挂心，已无碍了。”洛卿礼貌地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完，她不再看他，抱着新买的话本，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脚步轻快，没有丝毫留恋。

　　秦墨 silent 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温润的笑容缓缓敛去，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眸中神色变幻，最终沉淀为一抹深沉的晦暗。

　　而这一切，恰好落在了不远处，刚从货栈对账归来、途径墨香斋的沈泊眼中。

　　他看见洛卿与秦墨站在一处，看见秦墨脸上那温文尔雅的笑容，看见洛卿……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冷淡地，与秦墨说了几句话，然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沈泊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心口那根刺似乎又蠢蠢欲动。

　　但这一次，那刺痛并未蔓延开来。因为他清晰地看到了洛卿的态度——那不是欲擒故纵，不是害羞矜持，而是真正的、彻底的……疏离与不在意。

　　甚至，在她转身离开时，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情绪，悄然取代了那惯常的刺痛与烦躁。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一种隐秘的、扭曲的……快意？

　　他 silent 地看着秦墨那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看着洛卿轻快远去的背影，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唇角极其细微地、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无事发生般，继续迈步，朝着沈家铺子走去。只是那步伐，似乎比平日里……轻快了些许。

　　傍晚时分，洛卿帮着母亲在厨房准备晚膳，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别处。她盘算着，明日要不要试着给他送些她新学的、这次肯定能成功的糕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

　　洛卿心中一动，几乎是跳起来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沈家铺子里的一个小伙计，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食盒。

　　“洛姑娘，”小伙计笑得有些腼腆，“这是泊少爷让送来的。”

　　洛卿怔怔地接过食盒，心中又是惊讶又是疑惑。小伙计递完东西便匆匆走了。

　　她打开食盒，里面并非什么珍馐美味，只是几块看起来十分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芝麻糖饼，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一看便是刚出炉不久。

　　这……是什么意思？

　　她拿起一块，迟疑地咬了一口。味道很一般，甚至有点过甜了，饼身也有些硬。

　　但吃着吃着，她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她认得这糖饼！是城南那家老字号铺子的招牌！她记得前几日无意间听铺子里的绣娘闲聊时提起过，说沈家那位寡言的泊少爷，似乎独爱那家的芝麻糖饼，偶尔会让人去买。

　　他……他这是……

　　是在回应她之前那些送失败的糕点吗？用他的方式？

　　一种笨拙的、别扭的、却让她心尖发烫的暖意，缓缓流淌开来。

　　她捧着那块并不美味的糖饼，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点点，认真地吃完了。

　　夜色渐深。

　　洛卿坐在灯下，看着那空了的食盒，心中满是甜丝丝的暖意。她想了想，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这一次，她不再写那些道歉解释的话语，只是简单地、认真地，写下了一首描绘冬日暖阳的小诗。字迹依旧算不上好看，却一笔一划，充满了珍重。

　　翌日，她将诗笺小心折好，再次来到了沈家后门附近。

　　她没敢再贸然敲门，只是等在巷口，期盼着能“偶遇”他。

　　运气似乎终于眷顾了她一次。没过多久，便看到沈泊独自一人从后门出来。

　　洛卿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上前，将折好的诗笺递给他，脸颊微红，声音轻轻的：“给……给你的。”

　　沈泊 silent 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诗笺，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立刻拒绝或离开。

　　他 silent 了片刻，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单薄的纸。

　　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相触，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般，迅速收回了手。

　　沈泊看也没看那诗笺，便将其揣入了袖中，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他 silent 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复杂难辨，却不再有冰霜。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他原本的路。

　　洛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中却没有半分失落，反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与希望！

　　他收了！

　　他没有拒绝！

　　阳光洒落在青石板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洛卿觉得，这个冬天，似乎真的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而在她看不见的转角，沈泊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那张诗笺，展开。

　　目光扫过那歪歪扭扭却认真无比的字迹， silent 地看了许久。

　　然后，他将诗笺重新折好，极其小心地、放入了贴身的内袋之中。

　　嘴角，似乎又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