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40、星烬之诺（下） 星坠崖的偏

　　星坠崖的偏殿，再次被亘古的冰寒与死寂填满。唯一的声息，是玉榻上昏迷之人微弱几不可闻的呼吸，以及守护阵法流转时极细微的星辰低吟。

　　洛青沉沦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里。

　　意识如同破碎的浮冰，在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浪潮中载沉载浮。时而，是栖凤宫倾覆的血火，母后坠落的泪滴；时而，是忘川之水蚀魂的阴冷，万千怨魂的嘶嚎；时而又化作寂灭林中滔天的死气，与邬涯那污秽绿芒对撞湮灭的剧震……

　　破碎的记忆碎片与力量冲突的余波反复撕扯着她的神魂，每一次都仿佛要将她彻底扯碎。但每当那崩溃的边缘来临，总有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星辰之力自外界渗入，如同最纤细却无法挣断的银线，将她从彻底沉沦的边缘一次次拉回。

　　那力量并不试图治愈或驱散她体内的死寂，只是固执地维系着那一点微弱的生机之火，如同寒夜中永不熄灭的孤灯。

　　不知过了多久，那混沌的浪潮似乎稍稍平息。剧痛依旧存在，却不再那般狂躁无序，而是沉淀为一种弥漫全身的、沉重的钝痛。

　　她艰难地，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

　　灰白的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继而缓缓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偏殿那熟悉的、冰冷而空旷的穹顶，以及周身缓缓流转的、散发着柔和星辉的封印光幕。

　　她还活着。

　　在那样疯狂地燃烧神魂、引动寂灭林力量之后，她竟然……还活着。

　　试图移动身体，却引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尤其是神魂深处，仿佛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稍一牵动便痛彻心扉。丹田内的灰色气旋沉寂如死水，规模缩小了大半，但核心处那点精纯的死寂之意却似乎更加凝练。而神魂与那归墟烙印的连接处，被一层繁复强大的湛蓝符文死死封印着，将那令人心悸的呼唤与搏动隔绝在外，却也让她感觉仿佛失去了某种重要的感知，变得……不再完整。

　　是谁？谁救了她？谁布下的这封印？

　　记忆的最后一刻，是碧落仙君惊怒的喝声，以及竹老气急败坏的咒骂。

　　是他吗？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偏殿。

　　除了她，这里没有任何人。那抹孤高的蓝色，并不在身旁。

　　心底莫名地滑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就在这时，轻微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洛青立刻闭上眼，收敛所有气息，甚至连呼吸都调整得更加微弱绵长，装作依旧昏迷未醒。

　　殿门无声滑开。

　　进来的是司药。她依旧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手中端着一碗散发着奇异气息的药汤。那药味并非寻常灵药清香，反而带着一种……极淡的星辰之力与某种不知名草木混合的冷香。

　　她走到榻边， silent 地看了看“昏迷”中的洛青，然后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便垂手立在一旁，似乎在等待。

　　她在等什么？等药凉？还是等……别人？

　　洛青心中疑窦刚起，主殿方向便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动静，似乎是冰晶摩擦的细响，又像是极力压抑的、一声短促的闷咳。

　　司药的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万年不变的平板脸上，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虽然瞬间恢复，却没能逃过洛青暗中感知。

　　碧落仙君……他受伤了？而且似乎伤得不轻？

　　是为了镇压崖底异动？还是为了……救她？

　　那日寂灭林中，他肩头被邬涯污秽锁链侵蚀的画面瞬间浮现脑海。还有他最后那平静却恐怖的一指，湮灭邬涯的那一点幽蓝光芒……那绝非寻常法术，定然代价极大。

　　所以，他此刻是在主殿疗伤？

　　司药在此，是奉命看守她？还是……照顾她？

　　司药在原地站立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她极其快速地瞥了一眼主殿方向，然后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与她气质截然不同的温和木系灵气，轻轻点在那碗药汤之上。

　　药汤表面泛起极其细微的涟漪，那丝冷香似乎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收回手，恢复垂首肃立的姿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洛青心中一震。司药在暗中调整药性？让它更适合她现在虚弱的身体？她果然是……？

　　不等她细想，司药已经端起药碗，用一种看似粗鲁、实则力道恰到好处的方式，将她半扶起来，将碗沿凑到她唇边。

　　药汤入口，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滋润感，缓缓流入干涸的经脉，那温和的星辰之力与草木精华缓缓化开，滋养着她破碎的身体和神魂，带来的舒适感竟暂时压过了剧痛。

　　她依旧装作昏迷，被动地吞咽着。

　　一碗药尽，司药将她重新放平，收拾好药碗，再次 silent 地退了出去，全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和表情。

　　偏殿重归寂静。

　　洛青缓缓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殿顶，口中残留的药液冷香与体内那丝温和的暖流交织在一起。

　　司药的暗中相助。

　　主殿那声压抑的闷咳。

　　周身这强大的星辰封印。

　　以及昏迷中那始终不断、将她从崩溃边缘拉回的温和星力……

　　一切线索，都指向那个冰冷孤高的身影。

　　他救了她。

　　他为她疗伤。

　　他甚至……可能因她而伤上加伤。

　　为什么？

　　仅仅因为她是追查栖梧玉珏的线索？还是因为忌惮她身上的归墟烙印失控？抑或是……竹老口中那所谓的“不惜代价”的“苦心”？

　　她想起公审台上，他以星辰之力为她伪饰正名；想起寂灭林中，他为她挡下毒针，硬受邬涯一击；想起他最后那湮灭一切、却也必然付出巨大代价的一指……

　　冰冷的坚壳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那面熟悉的冰壁，再次荡漾起涟漪。

　　竹老的脸孔浮现出来，这一次，他没有插科打诨，脸色是罕见的严肃，甚至还带着一丝疲惫。

　　“丫头，别装了，知道你醒了。”他直接戳破了洛青的伪装。

　　洛青 silent 地睁开眼，看向他。

　　竹老叹了口气：“邬涯那老鬼算是彻底凉透了，形神俱灭，你小子这仇，算是报了一半。”

　　洛青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却并未太多快意。大仇得报一半，付出的代价却太过惨重，且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另一半……是当年参与栖凤宫之事的所有人？”她沙哑开口。

　　“那是你自己的事。”竹老摆摆手，神色凝重起来，“现在有更麻烦的事——碧落那小子，情况不太好。”

　　洛青心脏猛地一缩。

　　“强行镇压崖底那鬼东西，又挨了邬涯的‘蚀魂绿瘴’，最后为了灭口……呸，为了宰了邬涯，动用了‘星殒’之力，还给你下了这耗神费力的‘星殒封魂术’……几重损耗下来，他这会儿估计在主殿压着伤势，够他喝一壶的。”竹老语气带着几分复杂，“不过你也别瞎操心，那小子命硬得很，死不了。”

　　虽然竹老说得轻松，但洛青却能听出其中的凶险。碧落仙君……竟为她做到了这一步。

　　“为什么……”她喃喃问道。

　　“为什么？”竹老瞥了她一眼，哼哼两声，“谁知道那冰山脑子里想什么？或许觉得你这丫头虽然是个麻烦，但好歹是他捡回来的，轮不到别人欺负？或许……哼，反正你小子以后安分点，别再瞎折腾了！你这条小命，现在可是那小子拿不小代价换回来的！”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你神魂里那归墟烙印，被暂时封住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那鬼东西跟牛皮糖一样，这封印迟早会被磨穿。在你找到彻底解决这隐患、或者拥有足够力量压制它之前，最好别再轻易动用那见鬼的功法，尤其别再碰任何跟‘归墟’沾边的东西！记住了吗？！”

　　竹老的警告前所未有的严厉。

　　洛青 silent 点头。经历此番生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归墟之力的可怕与不可控。

　　“另外，”竹老语气稍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关于你那栖梧玉珏……”

　　洛青立刻抬头看向他。

　　“那玩意，碧落小子确实知道一些线索，似乎与他当年的一些旧事有关。但他不肯说，老头子我也没法逼他。”竹老挠挠乱发，“你想知道，或许……等他能下床了，自己想办法去问吧。不过别抱太大希望，那小子嘴严得很。”

　　留下这句话，竹老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冰壁之中。

　　偏殿内，只剩下洛青一人，和周身缓缓流转的星辰光幕。

　　信息量巨大，让她一时难以完全消化。

　　邬涯伏诛。

　　碧落仙君重伤闭关。

　　归墟烙印被暂时封印。

　　栖梧玉珏的线索指向碧落仙君的过去……

　　她 silent 地躺在玉榻上，感受着体内缓慢修复的伤势，以及神魂中那道坚固却冰冷的星辰封印。

　　仇敌已灭其一，但前途并未因此变得光明，反而更加扑朔迷离，且背负上了更重的人情与因果。

　　那个男人，以冰山为壳，却一次次在她濒死之际出手。他沉默地承担着代价，将她从深渊拉回，又为她筑起暂时的屏障。

　　她看不懂他。

　　但有一点，她逐渐清晰。

　　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这份沉重的“生机”，她接下了。

　　而未来的路，她不能再仅仅被动地等待安排或拯救。

　　她需要力量，真正属于自己的、足以掌控命运、面对一切真相与代价的力量。

　　她缓缓闭上眼，不再去思考那些纷乱的谜团，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那药力与残存的星辰之力，一丝丝地、艰难地修复着破碎的躯体与神魂。

　　这一次的苏醒，眼中褪去了一些迷茫与绝望，沉淀下更多冰冷的坚韧。

　　星坠崖外，灰霾的天空下，暗流或许仍在涌动。

　　但冰殿之内，一粒微弱的星火，已在灰烬中重燃，静静等待着破冰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