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七章 隐秘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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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之是个孤儿。顾家原本家道殷实，奈何他七岁丧父，十岁丧母，族中叔伯欺他弱小，纷纷瓜分家产，有两年的时间他被各个所谓的亲戚长辈推来送去，几乎沦为乞丐，若不是被余非絮在街上偶然遇见，估计他现今可能便是丐帮弟子了。
当年，年仅十七岁的余非絮见到已经十二岁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格外矮小瘦弱的顾淮之时，就为他眼中的冷漠所震惊。他明明饿得骨瘦如柴，却冷然看着身边一群小乞丐为了几个馒头争打得头破血流，他站在一边，既不参与，也不走开，就那么静静看着，似在嘲讽，又似在悲悯，全然将自己身体的饥饿置之度外。
那种近乎于神佛的悲喜无感，让余非絮觉得，这个孩子很适合修道。
于是，她把他带回了纯阳宫。
顾淮之确实是个修道的好苗子，他对几乎一切事情都表现得非常淡漠，包括自身的感受，掌门或师祖们要他做什么，他便会做什么。有时让他练剑，若不交代一句何时停止，他便会一直练下去，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直到身体承受不了而虚脱。这也是他为什么年纪轻轻便武艺出众，因这超乎常人的耐力和韧性。他不爱说话，脸上基本没有表情，对长辈们虽然尊敬，却并不亲近，对待同辈更不用说了，几乎没有任何来往，总是自己一人独来独去。纯阳上下，能与性格孤僻的顾淮之交往密切的便是余非絮了。
余非絮虽只比顾淮之年长五岁，但是身为师父，又怜他身世，在初时几乎充当了保姆的角色，饮食起居事必亲躬，面面俱到，无微不至，手把手地教授他武艺，并且让他适应了在纯阳习武的生活。
纯阳众人都知道，余非絮在顾淮之心中的地位是很特殊的，一向冷面冷情的他只有在面对余非絮时表情会变得柔和，话也会多起来，有的时候甚至还会出现表情，若当时旁边有弟子有幸见到，着实会大吃一惊。按理说一个人有表情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奈何顾淮之生性冷淡，修道之后更是添了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道之气，竟是比掌门李忘生还要像那超凡出尘的仙人，纤尘不染，五蕴皆空，六感全无。
顾淮之的情绪藏得深，幸而他的性子也非常简单，因而不难猜透。只是他有一件决不可为外人道的心事，他死死藏着，旁人倒也瞧不出任何端倪。
那是他刚满十五岁的一天，往年每逢他生辰，余非絮都会亲自下厨为他煮一碗长寿面，然后在晚膳后于坐忘峰顶为他点亮一盏孔明灯。这日他练完剑，又打了坐，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项项事务，与平时无异。但隐藏在岿然不动外表下的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欢欣雀跃、期待又紧张的心情。自从两年前顾淮之熟悉了纯阳宫的一切之后，余非絮就少有再那样殷切看顾他了。虽然每日早晨她都会来指导他剑术，晚上再来检查，也时不时地会问问他吃得如何、睡得好不好，但一年当中，除了他生辰这日，他们都不再一起用饭。
余非絮虽是双十年华的青春女子，却少年老成，并且一直以自己的师父清虚子于睿为目标，秉持终生不嫁的信念，一心向道。她的性子虽不若顾淮之这般清冷，却也是一朵高岭之花，可望而不可及。
顾淮之就这样看似平静实则心绪不定地打坐，把午饭时间也给耗了过去。暮色渐沉，他觉得腹中饥饿甚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用午膳，进而又疑惑为何今日余非絮还未前来与他庆生，莫不是因事耽搁？
这么想着，他便起身往余非絮厢房而去。
余非絮这日确是有事，在正殿耽误了不少时间，回屋之后只觉身心俱疲，想到一会还要给自己的小徒弟过寿，便想先行沐浴，这样待一切事毕便可直接回房睡觉。岂知自己实在疲乏至极，在盛满热水的浴桶中一泡，竟不慎就此睡了过去。
顾淮之来到门外本欲敲门，转念一想万一余非絮此时正在房中，自己这样前来会不会显得太过心急。便收了放在门上的手，屏息静气缓缓推门而入，只想看一看师父是否在内。
彼时顾淮之虽习武之日尚短，但是天赋凛然，武功已达一定高度，熟睡中的余非絮自是无法听到他进屋的动静。于是，顾淮之进入内室之后，赫然映入眼帘的，便是半沉浮在浴桶之中、□□的余非絮。
尽管有热气缭绕，余非絮身体大半部分也浸泡在水中，然而大面积裸露的雪肌仍然在一瞬间惊愣了他。顾淮之先是目瞪口呆，然后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那片肌肤上逡巡，想要探索更多，后又马上回神，即刻移开了视线，惊讶、羞赧、愧疚之情一拥而上，他生平头一次落荒而逃。
余非絮在顾淮之离开之后悠悠转醒，恍然看见天色已晚，急忙出浴更衣。
当晚顾淮之再次看见余非絮时，他强装镇定，表情克制地极好，一如既往的冷淡，甚至在余非絮询问他是否到过她房间时，也面色不改地撒谎说自己在屋外徘徊了一阵，听闻屋中没有动静便离开了。他隐藏得太好，余非絮并没有看出异样，按寻常惯例给他煮了面，又带他去点了孔明灯便回屋休息了。顾淮之却是一整晚都有些心不在焉，只要一面对余非絮的脸，他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副美人沐浴图。他拼命甩头、努力在心底暗示自己：那是师父，是你最看重的师父！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妄动，保持住表面的冷静。
当夜，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越不愿想，余非絮那被热气蒸腾得微红的侧脸、白皙纤细的颈项、柔软婀娜的身段便越不断地浮现于脑海。他只好默念纯阳武学心法，直到三更方才勉强睡去，醒来之后日头已高，他猛然起身，却察觉自己裆下的异样，掀被一看，发现自己居然梦遗了……
随着那被单上的污秽痕迹在天光大亮中显露无疑，入睡后凌乱而荒唐的梦境也在头脑中渐渐清晰。他双手抱头，一刹间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从未体验过的惶惑和无助席卷了他，让他无所适从，竟愣愣地流下了泪水。
怎么会这样呢？那是师父啊……温柔善良的师父，拯救了他的师父，给予他人生全新意义的师父……他怎么能……
当尝到那嘴角久违的苦涩滋味，他才意识到自己哭了。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他盯着自己濡湿的指尖发呆，一向无波无澜的褐色双眸中浮现起浓重的茫然之色。良久，他才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他爱余非絮，爱自己的师父，大逆不道……却又无法抗拒。他认了。
再睁开眼睛时，他又恢复成那副清冷模样，仿佛刚刚纠结迷惘的人不是自己。他动作从容又迅速地换下身上的衣服和被单，穿戴整齐出门，向着练武的广场而去。
绝对，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不能说出口的禁忌、不能实现的夙愿，就让它永远埋在心里吧。在她眼中，他还是她孤僻却单纯的小徒弟。
怀揣着这样的秘密，顾淮之又在纯阳呆了七年。他和余非絮之间，依旧是那样不远不近，不咸不淡，她心中有他、看重他，而他仍是对她抱有不该有的心思，却克制着自己，不要表露出来让她发觉，进而让她厌恶。他从未主动找过她，每次即使见面也只是简单交谈几句。可能够看见她少有的轻柔浅笑，他便觉得很知足了。
他原以为他这一生可能都要在这样的战战兢兢和踟蹰不前里度过，直到时光消磨了耐性，直到他精疲力竭再也无力维系这份永不能为人道的爱恋，他就会放下了吧……
然而，在此之前，那个女子出现了。那个异域女子，有着惊人的美貌，穿着红白相间、华丽繁复的异族服饰，热情奔放、骄傲天成，像是一团火，烧上了华山，同时，也烧上了他长年封冻的心房。
不知为何，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她。想到那个女子吻他时他心头微不可察的颤抖，想到那个女子两次落败之后不甘的面容，想到那个女子获胜以后高傲又得意的微笑，想到她临走前对他说的那句：“顾道长，你等着，我还会再来的，不让你拜倒在我石榴裙下，我卡塔丽誓不罢休！”明明都已经比赢了，为什么还要来……她的音容笑貌犹如燃烧之后四处飞散的火星，在他脑中飘飞不断，交织出一片光影。
大概……是他头一次遇见这样的女子吧……和师父完全不一样的……烈火一般的女子。
“淮之，在想什么呢？”顾淮之猛然回神，脑海中明艳的面容被近在眼前的素净脸庞所取代，他不动声色地垂了眸，淡然回避：“没什么，师父。”
七年了，他隐藏情绪的功夫已臻化境。
余非絮也没有在意，如李忘生所料，她确实开口询问了顾淮之关于今日比武之事。顾淮之在她面前没有那么敷衍，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余非絮听完后沉默良久。
“也罢，”好一会之后她才轻叹一口气，“那日我观那明教女子资质超凡，应当心中有数才对，你已连胜两回，此次落败也在情理之中，我不该妄求。”
余非絮对顾淮之说话一向轻声细语，她的嗓音轻柔，就如春天里飘飞的柳絮，听来令人身心轻快，加上她此时的神情温柔如水，沉静之中微带笑意，正如湖上涟漪，圈圈荡开。余非絮在顾淮之心中特别，反之其实亦然。平常不苟言笑、高贵冷艳如傲雪寒梅的余非絮，也只有在顾淮之面前才像此刻一般如三月春景、微风和煦。
然而听了她的话，顾淮之却是浑身微不可察地一颤。师父这是……对他失望了……
余非絮原本并无丝毫责备之意，只是在她心中，自觉顾淮之的武功乃纯阳翘楚，对他期望颇高。那明教女子尽管资质极佳，也应该不会是顾淮之的对手，何况还有前两次胜利在前。因而听闻结果，略感遗憾而已。她哪里晓得，顾淮之会错了意。
不咸不淡地又聊了几句，顾淮之便主动告退，离开了房间。余非絮看着他的背影略有疑惑，只因顾淮之从不会如此。
从余非絮房中退出来，顾淮之心情十分沉闷。他让师父失望了……他明明那么努力，只想得到她的认可……可他，令她失望了。
他低头望了望手中的剑，原本因为常年练武修道而沉寂下来的情绪一瞬间控制不住地翻腾而上，他猛地拔剑扬手一挥，一棵一人合抱的松树便应声而倒。
松树倒下的巨大声响震醒了他的理智，一刹那间他又恢复到古井无波的心境，拍拍道袍上松树倾倒而溅起的雪屑，继续迈步往前走。
可偏偏有人要在他心底的古井里投下一颗石子。
“顾道长~”顾淮之愣了愣，他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地顺着声音望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七章 隐秘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