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人归（双明）》囿鱼

15、第十五章

　　明台眉头深锁，仿若沉思，根本没察觉顾清明前来。直到顾清明拿起毛巾擦汗，又喝了两杯水，手掌在他眼前晃动。明台才游魂回体，恍惚道，“练完了？”明台生怕顾清明着凉，立马将抱在怀中的外套给他披上。

　　顾清明拢了拢衣襟，坐在明台身边，柔声问道，“想什么那么入神？”

　　明台难得紧绷着脸，默默垂首拨弄手腕上的檀木佛珠。而这番落寞的模样，顾清明已许久不见明台流露，一时间也牵动了顾清明的心绪，令他神色怅惋。明台抬起头，一双眼眸秋波荡漾，深情暗藏。他苦涩一笑，轻声浅语，“昨天阿诚哥说迁厂之事收尾，过不了几天我就要回上海了。”

　　顾清明眸色一颤，指腹在青瓷茶杯上摩挲。两人静默半响，顾清明才轻描淡写地问道，“你想回去吗？”

　　明台凝望顾清明一双墨色如画的眉眼，不愿放过他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明台神色肃然，不再是往日嬉笑不正经的姿态，一字一顿道，“你想我回去吗？”

　　一字字如细碎石子落在顾清明心头，道道涟漪圈圈扩散。他迎上明台探问的目光，眼中闪烁信任与坦诚。“我相信霖觉离开的时候，你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顾清明握住明台的手腕，温热的手掌正包裹在檀木佛珠上。“以陆军军官的身份，我希望更多有志青年投身抗日。而以你明台朋友的身份，我希望你遵从本心。”

　　明台没有听到他真正想要的答案，可这两句顾长官语式的回答，同样令他由衷动容。明台眉头一松，笑意深深，重重颔首。“顾清明，这是你怂恿我的！你可要支持我！”

　　“当然，就像明少爷在上海助我偷跑一样！”顾清明少见地开起玩笑，笑眼弯弯，睫毛微扬，令明台一瞬间又陷进蜜里，抽不开身。

　　——

　　当晚明台便邀明镜与明诚顺带顾清明，在重庆一家酒楼包了个雅间用晚饭。四人一落座，菜肴道道端来。明诚半眯着眼细细一瞧，见菜色都是他与大姐最爱吃的，心里便一下子有了底。看来这明小少爷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酒足饭饱，明台便看了看顾清明，缓缓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轻咳几声，严肃道，“大姐！阿诚哥！我不想回上海！我想去前线抗日！”明台语罢，薄唇紧抿，全身紧绷，已经准备好大姐与阿诚哥的一阵数落。

　　果不其然，明镜将筷子重重按下碗边。“胡闹！”她显然被明台气坏了，声线微颤道，“明台啊！上回我不让你当兵，你就一声不吭离家出走，你知不知道姐姐多担心你！上海死了多少人，南京死了多少人，报纸广播整天在播！”明镜鼻尖一酸，眼框发红，“你以前瞎胡闹，姐姐都放你自由，可当兵打仗是会丢命的，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明台一见大姐难过，他的心便就软了几分。然而他垂首一瞧，颗颗檀木佛珠上仿佛血色未褪，霖觉一张生气灵动的脸庞近在眼前。他的鲜血还未冰凉，明台的恨意也有增无减。“大姐！我在南京亲手杀了两个日本兵。”

　　明台的话语淡淡，却令明镜与明诚大惊失色。顾清明见明台的神色，深知霖觉之事又一次如梦魇心魔盘桓而起，不禁在桌下牢牢握住明台冰凉的手。

　　明台抬起眼帘，眸中布满血丝。“我知道前线有多危险，那就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但是如果我们不去杀敌，就只有坐以待毙！”明台语气沉重到无以复加，字字灼心。令明镜与明诚一时震颤。“我不想做个芸芸众生里的逃兵！我想成为战场上义无反顾的勇士！”

　　“闹够了没有！”明诚不想明台的意志已燃烧到这般激烈的程度，这大大超过了他与明楼的预料。明楼指示明诚回国探探明台的态度，最好还是劝住他别踏上抗战之路。明诚如今便有些为难，明台一腔热血感人，明楼交代的任务又不得违背。他只得用老路子，向明台用强硬的手段。明诚狠狠一拍桌子，起身直指明台。“你害大姐又掉眼泪！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别以为大哥不再你就翻天了！”

　　明台也卯上劲儿了。他挣脱顾清明的手，狠狠一拍桌子，满桌碗筷剧烈震荡。明台仰起头，不屈不挠道，“别老搬出大哥压我！你早点回巴黎陪大哥过闲适日子吧！你们怕死，我不怕！”

　　明诚一听更怒气翻涌。他与明楼这几年的忍辱负重，正愁没地方撒气。明诚大衣一脱，扯送领带，低吼道，“我就拿大哥压你怎么了！我今天还要替大哥好好教训你！”明台大喊谁怕谁，也一扒外套，卷起袖子。

　　静静坐在桌边不发一言的顾清明终于坐不住。他今日是特意着一身军装前来的，棱角分明的衣线承托出他的英挺不凡。就在明诚走向明台之际，顾清明起身一挡，戴着白手套的手掌抵上明诚的胸膛，力道不轻不重只为阻他前进。

　　明诚自调查过明台的行踪，早知是因为顾清明才使明台生出报国念头，便对这整天冷冰冰的参谋长官没什么好感，甚至碍于身份生出抵触之情。此刻，他俊眉一挑，看不过眼，稍稍后退一步，冷声叹道，“顾长官，这是咱们明家的家事，还望你别插手的好！”

　　顾清明眸色流转，声线清寒，据理力争道，“是这样。若明少爷愿意加入陆军，我有意将他调到我的手下，护他周全。这么算来，我作为明台未来的长官，如今阻碍你动手，也是在尽长官义务，保护部下安全。”

　　明诚心道，这算什么歪理。他双手抱拳，苦笑道，“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刀枪炮火皆不长眼。顾长官的话冠冕堂皇。真上了战场，你要如何保护明台安全？”

　　顾清明静默半响，举目凝视明诚又深深看了明镜一眼，容色刚毅坚韧，一双黑眸如星辰璨然，其中光点灼灼轻颤。他像是在宣布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如当年站在军校宣誓报效祖国般严肃深沉，也如在顾家祠堂表明从戎心迹时一般坚定不移。

　　明台看不见顾清明的神色。只见他笔挺的背影孤傲如松，沙哑的嗓音飒飒如风。仅仅七字的答案，至此之后，便生生烙进明台炙热的心田，刻入他至死不渝的灵魂。比爱恋更浪漫，比亲情更暖心，比生死更深刻。

　　“用我顾清明的命！”

　　顾清明重复道，字字仿若千锤万凿的碑文，又如丝丝纠缠的红线，将他与明台的生命束缚在一起，而这番交融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明台眼角泛着晶莹，心情如潮水般激荡难平。就连在场的明诚与明镜都不由一惊，脑海一片空白。

　　明台愣了半天回过神来，这才双手叉腰，话锋一转，反问道，“顾长官说笑了。若我没记错，你也刚挨了枪子大病初愈。恕我直言，顾长官尚且不能保住自己的命，又如何能保明台安危。”

　　顾清明眼帘低垂，幽幽叹道，“确实，这不能绝对。”他语气一滞，继而沉声补充，“我只能承诺，只要我顾清明活着，明台就绝不会有事！而若我不幸为国牺牲，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也会掩护明台安全撤离！”

　　“顾清明。”明台如鲠在喉，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今日这番话是他明少爷长那么大，听过的最不柔软的浪漫，最不负责任的承诺，最不漂亮的情话。明台抹了一把眼泪，向无语扶额的明诚冷哼。“阿诚哥，你不是说我挺会找靠山的嘛！顾清明这靠山，你看怎么样！”

　　“你——”明诚整了整领带，穿上大衣，只凭大姐发话了。

　　明镜深深望着眼前两个执着的孩子，不但被明台一腔报国热忱打动，也被顾清明的承诺感染。“顾长官要好好训练明台，他对打仗是一窍不通的。”明镜起身抱住明台的肩膀，柔声细语道，“你啊，正好军事化教育给你收收骨头！我听说部队里还有画图纸，收发电报，翻译什么的工作，一样是为国家出力，况且这些你擅长，并非一定要沾血才是报国，懂不懂？”

　　明台一听大姐这是答应了，立刻笑逐颜开，给明镜一个大大的拥抱。“知道了！知道了！小时候算命的不是说我福泽绵延吗！我才不会有事！况且我还有顾清明！”明台抬手直指明诚，愤愤道，“我就知道大姐最疼我了！不像某些人！”

　　明诚唇角一勾，摆摆手道，“不关我的事。大哥说什么，我照做而已。千万别冤枉我。”转而明诚就在心头盘算，回头怎么向明楼交代才好。

　　明镜见天色也不早了，便和明台与顾清明告别回饭店休息。明诚开车送明镜离开，却被明台拽住要他付这一顿晚餐钱。明诚无奈，感情明台有预谋的大摆筵席，最后还得他来掏腰包。明少爷贫嘴，这一顿可是都点了阿诚哥喜欢吃的菜，当然是阿诚哥付钱。明诚委屈地付了账，预备从大哥那里再讨回来。

　　明镜与明诚回了饭店。顾清明便与明台两人并肩走在月色下，悠然回莲青园。

　　——

　　月色铺陈银河倒悬，淼淼江水粼粼波光，渔火灯明十里长堤，索索江风幽幽含情。明台与顾清明走在初来重庆的那条码头街巷边，他们都认为相对于南山的肃清，沿江层叠的吊脚楼才别具特色，最有人情味，最有川蜀风华。

　　明台与顾清明缓缓缘阶而上，周遭小摊小贩热闹吆喝，人流川行不歇。明台探着脑袋左右环顾，顾清明神色淡泊，低声问道，“你在找什么？”

　　明台抿嘴笑笑，眉飞色舞。“赤豆元宵啊。”

　　顾清明眉头微微一皱，并未明白明少爷的心思。“刚吃完一顿，你又饿了？”

　　明台笑意更深，脱口道，“我是要犒劳咱们顾长官啊！”他勾起唇角，眼神里尽是对顾清明的痴缠宠溺，毫不掩饰，直白到令顾清明隐隐惶恐。“我真没想到你会说出那样的话！”明台轻咳两声，整理衣襟，学着顾清明一本正经的模样，沉声叹道，“用我顾清明的命！护明台周全！”

　　“行了。”顾清明心头一颤，自顾自地蒙头就往前头走。

　　如今回想，顾清明仍有些恍惚。他从不是头脑发热就冲动承诺的人，但不可否认，那些话确实是脱口而出。顾清明的本意是站在明台这边，预备说些山河破碎，国将不国的劝解之言。不料最终魔怔般地许了生死不弃的诺言。

　　明台快步追上顾清明，凑近瞧他苦大仇深的面色，亲昵地问道，“你怎么了？”

　　顾清明一抬眼，见明台一双黑眸如烛火明亮，又似涟漪波光，深邃深情撩拨心弦。他脑海莫名地又浮现那子弹横飞，碧水血色下惊心动魄的一吻。连同那个曾经荒唐的念头也一并排山倒海地涌来。如果明小少爷成了救命恩人，是不是自己就要言听计从，甩都甩不掉了？果真是一语成谶！

　　顾清明瞬间耳根烧红，心头一阵狂跳，微愠微恼地沉吟道，“我是为了帮你所以才那么说的！你，你别太当真！”

　　明台一愣，拧眉沉思这顾清明不着边际的话。他抓了抓脑袋，见顾清明又像个受委屈的小媳妇一般直往前冲，明台只得无奈地追在屁股后面，不厌其烦地问，“你说的哪一句啊？顾清明？绍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