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城旧事》沈漪诺

1、苏家有女

　　苏雪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嫁入张家。她觉得，爱上张之衡，甚至是认识张之衡，都是命运的捉弄，不知道她上辈子究竟作了什么样的孽，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1921年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整个眉州都在月色中沉睡，而苏府却灯火通明，府里上下忙个不停。苏夫人临盆在即，苏老爷在房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夫人的痛苦，他感同身受，却又无能为力。管家在一边看着也着急，但毕竟打理苏家大小事务几十年，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处变不惊。看着心烦意乱的老爷，管家心生一计，问道：“老爷，夫人马上就要生了，不知道少爷或者小姐的名字，老爷想好了没有？”
　　苏老爷一怔，思绪竟从对夫人的担心中抽离出来，开始认真思考起名这个问题来。之前苏夫人曾提过“修远”这个名字，取自屈原的《离骚》，意思是希望他们的孩子将来可以学贯古今，青史留名。不过苏老爷却不以为然，他认为，做学问固然重要，但是要有所成就，并不一定非得靠读书、靠学识。他苏天祁在眉州能有如此地位，靠的是谋略和胆识，年少时那些一门心思做学问的朋友们，哪一个能比得上他？他自己呢，则是对“赟”这个字甚是中意，文物双全又家财万贯，世间还有更如意的事吗？
　　突然，一声婴儿的啼哭打断了苏老爷的思绪，也打破了苏府紧张凝重的气氛。不一会儿，产婆用红色的棉袄裹着婴儿抱出来向苏老爷道喜：“恭喜苏老爷，贺喜苏老爷，夫人为苏家添了一位千金。”
　　苏老爷心里沉了一下：是女儿？但是他还是凑过去想看看这个刚刚降临的小生命。只见她肤白如雪，唇红如樱。她那么小，那么脆弱，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像这雪花一样，融在手心。苏老爷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女儿，好像在她的小脸上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又好像有一些夫人的影子，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一阵欣喜将刚才微微的不悦一扫而空，他吩咐产婆把女儿抱去休息，赶忙问了下人夫人的情况。他本想进去看看夫人，但下人说夫人生完小姐后精疲力竭，还没有醒来。
　　他没有进去，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房门前，静静地看着夜空，看着漫天的雪，看着庭院里的花草树木。

　　轻盈的雪花在风中翩翩起舞，仿佛天地间都是它们的舞台。苏老爷穿得有些单薄，一阵风吹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庭院中的梅花也跟着颤了一下。
　　“今年的梅花开得真不错啊。”不知他是在和一边的管家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但是管家还是接过话去：“是啊老爷，才几个晚上的功夫，就已经全开啦。我明天让人折一些送到夫人房里去。”
　　苏老爷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就叫雪梅吧！”

　　然而苏家大小姐最终并不叫苏雪梅。因为苏夫人觉得雪梅这个名字过于俗气，况且苏家大小姐生来金贵，何须像梅花一样凌寒独自开。苏夫人说了，雪里的梅花不稀奇，再香再好看，还不是年年要在寒风中熬过冬天。但是在雪中绽放的蔷薇就不一样了，稀奇又高贵，定惹得别人珍爱有加。于是在苏夫人的强烈要求下，苏老爷同意给女儿取名：苏雪薇。

　　苏雪薇就要五岁了，苏府上下都在忙活着筹办她的五岁生日宴。无论外面的政局如何变动，有钱人家还是照样交际应酬，过得逍遥自在。
　　这几天，眉州各个大户人家都在眼巴巴地等着苏府的人来送请帖。收到苏家的请帖就证明了自家在眉州的地位，好像比拿到政府文书还有说服力。况且，苏家大小姐的生日宴，是让自家的孩子在众人面前表现的好机会，也是和眉州其他大户人家联络感情的好机会。当场拍板订亲又或是当场谈成商业合作也是很有可能的嘛。不巧，张家的老爷夫人正是这么想的。

　　眉州盛产丝绸，许多人家都在做丝绸生意，苏家是其中做得最好最大的一家。苏家的丝绸柔滑鲜亮，手感极佳，据说当年连宫里那位都要钦点苏家的丝绸。苏家做丝绸起家，现在除了绸缎庄，还经营着好几家绣坊和成衣铺。观前街上的铺子，有大半都是苏家的产业。虽说现在时局动荡，钱不值钱，却并不阻碍富家子弟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尤其是在江州和锦州，谁当总统，发行了什么货币，似乎和那些租界里的洋人毫无干系。前些年江州和锦州的上流社会中流行穿洋装，而近两年因为洋人间刮起一阵旗袍风，丝绸在江州和锦州变得格外抢手。其中要数苏家的丝绸最具档次。谁要能买到苏家的丝绸，简直可以在朋友间炫耀好一阵。
　　眉州也产茶，其中要数东西二山的碧螺春尤为出名，张家就靠做茶叶生意起家。因为挂着贡茶的名号，当年的张家可谓是风生水起。但是自从张老爷接管茶庄以来，张家可以说是每况愈下。倒不是张老爷经营不当，而是洋人不爱喝茶，总统为显清廉，削减了在茶叶上的开销。时局动荡，平民百姓连温饱都成问题，更何况是喝茶呢。

　　所以张家的老爷夫人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其实很明显。
　　张之衡，张家大少爷。天资聪颖，据说三岁就能作诗，五岁就能把《本草纲目》里的那些草药认得七七八八。现在九岁了，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书读得不少，但绝不是“书呆子”，能说会道，彬彬有礼。
　　虽说张家和苏家有些差距，但是张之衡配苏雪薇，不差吧？
　　其实张家对苏家来说，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但好歹当年大家都和朝廷做生意，所以苏老爷还是把张家划进了宾客名单之列。

　　生日当天，苏夫人为苏雪薇换上了新做的衣裳——一条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用金色和银色的丝线绣了几朵绽放的蔷薇，领口则缝了上好的貂毛。苏雪薇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里像是能挤出水，穿上红裙子，显得更加活泼可爱了。
　　苏府上下从大清早就开始忙活：准备食物，接待宾客，清点礼物……然而这些都是大人们的事，和苏雪薇毫无干系，她只知道今天会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只要一想到这些就特别兴奋呢！于是她也一大早就在府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去厨房看看，一会儿又去花园瞅瞅。直到苏夫人在池塘边撞到了满头大汗的苏雪薇，勒令她不许再在庭院里疯，回房安静地等到晚宴开始，她才消停下来。

　　生日宴终于开始了。清蒸鲈鱼、烤鸭、贵妃鸡……苏雪薇吃得不亦乐乎，恨不得每天都能过生日。而苏老爷却几乎没怎么吃菜，因为不断有人过来敬酒，敬完酒还要寒暄几句，他连坐下来都不得空，更何况是吃菜。几番推杯换盏，苏老爷感觉有些头晕。刚坐下，就看到张老爷带着张之衡走了过来。碍于情面，他只好斟满酒又拿起酒杯站了起来。
　　“苏兄，恭喜恭喜。”
　　“张兄客气了，只是借小女的生日同各位好友聚聚。今天宾客实在太多，招待不周，还请张兄见谅啊。”
　　“哪里的话，今日的菜色，色香味俱全，可谓是无可挑剔。我和我爹当年在京城的时候，曾受邀去参加恭亲王的寿宴，也不过如此。”
　　苏老爷心中微微不悦，这个张若宁，动不动就要拿当年张老太爷和那些满清的皇亲国戚打交道的陈年旧事拿出来说。封建帝制早就被推翻了，现在哪儿还有什么恭亲王。
　　张老爷本想夸赞苏府今日的生日宴好和当年恭亲王的寿宴有的一比，却不想马屁拍在马腿上。他见苏老爷并没有露出高兴的神情，赶忙转移话题：“呀，这就是苏小姐吧。早就听闻苏小姐聪慧可爱，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苏老爷一个生意人，断不会不给人台阶下，立刻把女儿叫过来说：“来，薇儿，见过张伯伯。”又瞥见一边的张之衡，补充道：“还有张哥哥。”
　　张之衡听见苏老爷叫到自己，赶紧自我介绍：“苏伯伯好，我叫张之衡。”
　　苏老爷上下打量了一下张之衡，只见眼前的小男孩长得清秀，身材也偏瘦，却并没有弱不禁风的感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嘴边还带着笑意，一脸诚恳的样子。早前好像就听闻张家少爷天资过人，三岁作诗，五岁识药，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苏老爷一下来了兴致，想要考一考这个传说中的小神童。
　　“之衡呐，苏伯伯听闻你三岁就能作诗，今日是薇儿的生辰，不如你也给她作诗一首，如何？”
　　张之衡一听，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目光向今天的主角苏雪薇投去。
　　苏雪薇也看着她，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一脸无辜的样子。吃得正开心却被叫过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爹爹在和眼前的小哥哥说话，于是她也看着这位小哥哥。
　　张之衡被苏雪薇看得有些害羞，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只好盯着她裙摆上的蔷薇花：这蔷薇花绣得真好看，活灵活现的，很适合雪薇妹妹呢。雪薇妹妹也很可爱，像个小仙女一样。
　　张老爷见自己的儿子不出声，连忙打圆场道：“苏兄抬举小儿了，他只是度过的是比较多，作诗嘛，还得找个先生好好教教才行。”

　　那是张之衡第一次见到苏雪薇。当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小仙女后来会成为自己的妻子。很多年以后，尤其是在苏雪薇从他的世界消失不见以后，甚至是在他闭眼前，他还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个美好得像梦一样的女孩。想起她一袭红裙，像一朵在雪里绽放的蔷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