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夜路解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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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砷石灰白，混杂五石散，不容易分辨。你起来走走，不可坐卧积热。”
晏师将我扶起来，我脑袋晕乎燥热，眼前看不清东西，人为她扶着，几乎全靠她倚着，哪有什么力气？
“予我些酒。”
酒热散气，是服用石散后必饮之物，我多年为用，自然记得。人搁在她怀中，温软相触，觉得自己化在她怀中也不错。
晏师看了看我，沉眸轻晃，欠身取了榻几上的青瓷鸡首壶，倒了酒来。我连饮三盏，酒热相冲，人再赖不住，只觉怀身贴着晏师，恍若落在了沸水中，烫人极了。
我小心撇开这滚沸的水，不敢大力，人扶着胡榻边缘站起，立身呼了几口气，脚踩云端地往外走，“夜下过半，劳烦晏师辛苦，玉奴，这就送晏师回去。”
“玉奴？”
晏师怀香跟在身侧，淡淡复问。
步履晃了几步，临到门口，我当扶着门边去踩鞋，不料想一把扶去，却是扶了空，人一跌出，寒香扑来，落得温柔怀中。
仰首而抬，落眸的，便是晏师蹙眉忧心的眼。
她，在担心我么？
我心下紧锐一跳，生疼生疼地惊醒了失神，歉意笑笑，站直回道，“我小名。良人之名，是葛厷把我送进户曹，掾祭祀吏时取的官名。”
待我踩鞋，几次踩不住，晏师道，“扶好门。”
她音底带有轻柔的温顾，我不自觉听了，扶好门，便觉足踝一凉，却是她俯下身，抬着我的足踝落稳了鞋。我心下一惊，人恍然失神地随她温柔行举，落进了不知名的荒凉里，任由她牵附，任由她…照顾。
“你？”
我忐忑言声，似她这般冷清的人，如此低下身段的亲近一觉梦幻，又觉不该，她不该是这样低落尘埃，把我捧起到云端。
“祭祀之主，自来为人敬重，你担起此职，天下百姓多有希冀，我也不过天下人之一，敬你应当。”
晏师毫无别样，与我穿好鞋，起身伸手，又道，“既然我劝不了你断却石散，与你解梦一场，送你入藏，也算不负你外祖嘱托。”
她白衣襟红，明眸清澈，夜间廊下竹灯微晃，徐有夜风，那因蹲下而倾覆身前的青丝缠绕着红色发带，翩然随漾，人反而静的无惊无澜。
明明就在我眼前，却远如天边，似是随时可以融化进黑暗里，让人穷尽一生灯火，都找不到她。
“你要解梦，可否解我第一个疑惑？”
扶着门边的手不自觉压紧了橼木，我迎着她沉水平静的眼，内心的狂放急躁再难忍住，压声道，“你，为何会入了我的梦？”
晏师一怔，继而浅浅挽唇，似嘲似悯，轻道，“你忘了，入府之前，我便让人告知你过，我将是最后一个接近你的人。”
冷清的言语，冷凉过潺，卷着我飘向了清流河溪的远方，会落入什么境地，也是不可知。可我知道，她的话，不假。
祭祀之人，身怀神言，凡人不可近。
伺候我的人，谷雨居里不过三人。一是清酒，一是清池，是为两祖孙，都是阉过身的。另有一妇人，为清茗，是长公主身边的亲近人，自幼带我的。
清酒梦中化身玄通，清池则是那守在阴阳两胎鼎后的小道童。两人不能言，我在梦中却是将清酒赋予了一身聒噪脾性，嗜酒贪色，想必是现世可怜他祖孙断绝，不能言语，也不能享受世间伦常罢了。清茗化作张寡妇，与玄通有情，想来，也是因此。
我低下头，放开门边，努力稳了身，自晏师身旁走了下去，抬眼见院中两胎阴阳鼎，不禁心有感触，浅道，“六梦之意，你道我无喜，其实错了。我不仅身处欢喜，更有喜欢的人，只可惜，梦中生花，终不过昙花一现，但与我短短一生，已是足够。”
晏师没有接话，只是近前走下，贴在我身侧随行，才道，“可你，一直在哭。”
我僵了僵，不复重显地自嘲笑道，“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女儿家的，总是爱掉些眼泪。我虽身祀神职，也不过寻常女儿家，有血有肉的，哪里会不哭？”
转出院子，左侧是拂羽居，右侧则是于桑阁，而我自己身后所居之处，名为萍生殿，也是最大的一处正殿，行丹备祀之事，都是在萍生殿处理。
拂羽为贵客所居，于桑为日常求丹服散会客之地，因此，晏师直接往左侧转。她走在内侧，小等我转向，才一同行走。从她这些细微的举动就可看出她是个极其懂得礼数，又懂顾人心的人。
过了院外植药的园圃，转入回廊里，两人皆是静默无声，我怕安静，又享受安静，日常没有祭祀之时，时常拉着清酒说话。他不能说话，倒还是会比些手势，与我回话，都是宽慰。说我祭祀之愿，上神见了我身受苦楚，定会随了我的愿的。
可哪里是我的愿？
我一生祈愿，从未替自己祈愿，不是皇帝心愿，便是百姓心愿，有些愿不能说，而有些愿，还要以身受苦，让老天见我诚心，也让百姓见我诚心。
求雨，我要身受火灼之苦，以表受难，以表诚心。
梦中大雨常落，不仅是因我受墓下淹没之苦，也是我几经求雨受灼苦难，才会想着雨一直下一直下…永远不要停歇的好。
“梦，到底是反，还是正呢？”我想我总是想与晏师说说话，没来由的就找了借口，“我方才说的那些梦境，你听了，可怎么解？”
“义庄之事，想来是你外祖的过往经历，你对此有好奇，也有不解，故而梦到。”晏师轻言解释，“至于神人之念，则是你的身份相关。丹药为道家起家，故而和道也有关系。至于殷时雨，你知道的，她是个闻名乱世的女盗，传闻有哪家名人名士准备下葬，她都会先行踩点，甚至混入送葬队伍都是常有的事。莫归迟，你听过。食的出现，可能和灾荒年份有关，你为此祭祀过，想来是心善求成，出现这么一个只知吃的存在，什么都能吃，自然不怕饿。”
我听着晏师解释，一一相合，倒是有几分道理，不禁心下有些嘲弄自己，有些事，怎么，都不能忘。我对身负神职既有讨厌，也有某些诚心之愿，为百姓，那自然是真的。
随想随走，发觉晏师不知何时停下了，我心生疑惑，停步转身，她正静静地看着我。见我转身，从腰间摸出一枚喜钱。
我一见，心下顿时空了发慌，又发堵，不知该往何处躲。
“至于谢十方，是因你喜欢他。”
晏师将喜钱摊在掌心递来，“我入府那日，谢家老七迎亲，清茗捡了一枚喜钱，说是你身子不好，冲冲喜气。她迎我进来，与我说着心底的欢喜想法，倒是不想为你听了不全，郁气过心，人就晕了过去。我怕你撑不住，点了入梦香，好在，你醒了过来。”
我听得心下绞裂，人一退再退，不肯认清这个事实，及至抵在雕栏廊椅，人跌坐下去，根本就忍不住内心酸楚的挣扎与恍惚。
外祖为皇室堪舆生死龙脉，死后归葬之地。那时桓王当势，外祖曾有心断其王势，故而借替长公主堪舆墓穴之事接近，后来为桓王发觉，就出了事。
都说他死了，可谁也没见到尸身。
外祖出事，葛厷为救郭家，便将我一家悄悄送至了长公主门下护着，及至我出生，说我身负与神沟通之能，掌天书之辨，将我送进户曹掾职祭祀，才堪堪保了性命。
我六岁之前，都是住在长公主府中，那时就认识了谢家老七，那时他才二十一岁，正是少年清俊的时候。我懵懂不知，他却待我极好，及至后来长公主死，桓王借此发难，怪外祖毁他王势，将我一家陪葬！
我在墓中熬过一月，都是李氏从蜀地带来的一只金毛猴将我照顾，其中苦难，实在难以为外人道矣。幼年时，长公主与李氏待我甚好，那金毛猴也时常随我玩耍，想来李氏被迫为长公主殉葬，它也被送了进去。不知它怎么逃脱，找到李氏棺椁，也找到了我。
葛厷自外祖死后，担任朝中户曹主事，当时主持长公主墓葬，见熬不过桓王以郭家殉葬之心，就变了脸。
原来当年汲郡出土过一批古书，外祖从事注解，不知发现了什么，竟为葛厷觊觎。
长公主墓中，葛厷当着我的面迫问父母外祖将书藏在何处，父母不知，如何拷问，葛厷都得不到答案。最后以我胁迫，父母情知殉葬不活，只道对不起我，又道无非一死，何必再让葛厷得逞。
葛厷气极，令我生受父母灌银剥皮的画面，我那时虽然年幼，可也见过许多祭祀人殉的做法，纵使习惯，如何又抵得住父母被灌杀的痛楚？
人昏将过去，葛厷却把我弄醒，一字一言地道出当年与祖父的明争暗斗，如何给祖父使绊子，又是如何趁外祖寻龙堪穴时，将他迫至一个古墓害死。
他说这些话时，面目狰狞可怕，再无寻常待我和蔼可亲的样子。将我郭家护在长公主门下，却无非是想找到他想要的那本书。
对，那本书！
及至于此，我所有的梦境都得到了解释。
桓止心是谢老七要娶的人，我阻止不了，而明见心，我称她一声师姐，却是既葛厷之后，又一个想要操控我的人而已。
所以我想她们死，甚至把她们想成了有着一般无二的脸，都不过是想让她们死罢了。
“晏师，我好像，听你提到过我外祖？”我心下冷然，我是恨的，恨着这些人，心底的恨让我彻底冷淡了下来。
说什么喜欢，听到他成亲，我也是恨的，所以他在梦中消散，在梦中与我陌路而过，都是真切的反应。我心中有恨，心中始终觉得梦中的欢喜都是假的，所以借晏师提醒我，借她来告诉自己，是梦。
及至潜意识中意识到自己在葛厷这条线上缠绕不休，一环一环地扣下去，定会万劫不复，便更想醒来。
所以晏师的不耐烦，实际上是我自己不愿再梦下去，才借由晏师醒了过来。
“你，到底是谁？”
我心下冷却，人清醒起来，望着廊外庭院中一盆开败的金昙花，赫然想起，那时她是夜间过府，与清茗立在廊下，人如不可触摸的幽魂。
而我守着金昙花的盛放，与满心欢喜中，听到了谢老七成亲的消息。
那...该是多裂心裂肺？
而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夜路解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