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食鬼当道 ...


  •   白亭之踩着诈尸鬼拥堵的黄金大道,脚下发出阵阵的惨叫,我觉得耳际难受,可又无法避免,只好去打量黄金大道两侧的壁画。

      那壁画也是黄金浮雕而成,倒不是什么鬼怪脸面,反是祥云瑞气団绕,有几分仙迹忽落人间的感觉。其中,缥缈浮仙,凰鹤相携松林,山石林立,庙屋独隐林后,落花盘旋,淌有人事足迹,却单单不见人,好似人已独然远去,见迹不见影,徒留怅然的孤寂。

      白亭之的身子几乎是挨着黄金狭道的两侧,我心有好奇,便伸出手去摸了摸那浮雕壁画。
      不同于青铜的冰凉硬度,黄金的软度似乎还能淌出一点儿温度,指尖所触,并不觉冰凉,反而有些舒适的柔软感。

      咔擦!

      机关的开合清脆传来,指尖下忽地突起一条暗缝,竟是开了个半尺来高的匣子。那匣子两指来宽,当中夹着一本陈旧的旧书。
      于往常来讲,书,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平常东西,顶多翻解混点儿饭吃。经历桓止心那本藏之又藏的书之后,眼前出现一本书,对我来说简直是心底莫大空洞的希冀,当下毫不迟疑地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摊在手心一看,这书裱册的极好,帛绢铺面,上好的檀木封脊,竟是以半个匣子把纸张给盛了进去,显然是以封存作用,而不是用来日常所习,看来,是这墓葬的陪葬物了。

      《仙导异养》

      古篆的四个字体随眼而来,旁人见去,怕以为是秦时掾书,也就是秦统之后的官书,也称篆书。我之所以认为是古篆,而是因其字体有殷周时的金铭刻鼎的刀锋笔法,才称为古篆。具体是哪一年,我有些模糊,看其象形比较重,估摸着是早殷的笔法,倒是认得无碍。

      这种文字一般在鼎器上见得多,故而刀锋笔雕比较明显,翻开首页一看,果真是字字含锋,几有破纸而出的杀伐感觉。
      奈何书上所述,无不是以仙道之法养身的古老方术。这些方术并无现下的医理根据,多半以眼见为界,以身所导,异法为养,吃人喝血的法子也不是没有。估摸着顺着做下来,人未成仙,倒先是成了披着仙人模样的食人鬼怪了。

      人命恒常,自来有人不服命数,想着法儿求长生之术。这些书,多半是存了当时的王权书库,才能流传下来,否则这近千年过去,早化成灰了。
      存书是好事,害人,怕还是算了。
      我冷讽一声,将那书塞进格子里,又随处摸了摸,开了几处匣子,所见的书,皆是些玄道异说。文字记述从文字出现的起始到现在,都有一二,辨识不难,倒是书中内容让人看起来胆战心惊,无不是没有根据的伤人求生之法。

      又看过一些鬼怪谈书,我看得一阵气恼,正待扔了,却猛然想起,若是这些都是假的,那我身下的,是什么?

      想到此处,我周身一阵阵发冷,捏紧了书匣子,抖着唇问道,“白亭之,你能说说话么?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书上言论,人所归为鬼,怪者,异也。鬼怪之说,一谈人所归,二谈不知象。
      所谓归,是指人死后所归,就像人生而在世,人死后也该有一象而存,至于存于何处,以何象而存,皆不是人所能肯定的。不能肯定,是为异。
      一句话,不可见,不可知,但承认其存在,才有鬼怪乱神之说。人对未知的认可承认,多半以在世之物而做的相对计较。

      鬼神怪力之说,大多如此,而如今,我亲眼所见这些,到底是本该存在,还是因晏师之血画来的幻影?

      我想不明白,心底乱糟糟的,忍不住又翻了下书,发觉上述之言忽而又转向了世间疾症。对了,有癔症之说,莫不是我有了癔症,才见到了眼前的胡乱鬼怪?

      惶惶不安之间,眼前的黄金大道陡然一阵开阔,竟是来到了一团白色的迷雾中,那迷雾深处有一团黑影,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只觉像是座小山。

      我盯着那处看了一会儿,才在眼识的敏锐下,透过迷雾看清了它一些模样。
      它身子很大很大,似是很大的一团白色面团,塞在两侧山峦的夹缝里,褶皱层层累叠,其中有一道一道的血红深色。那血红在动,如同在慢慢咀嚼着什么,晃动着身上的累叠,不时地发出沉闷的吞咽和呼气声。
      我目光移下,便发觉迷雾中的地面,尽是密密麻麻乱滚而涌的诈尸鬼,正朝那白色面团涌去。
      诈尸鬼速度很快,很快就涌满了那白色的面团,眼看就要爬过它的头顶往更深处钻去,岂料那面团血红的深色蓦地张开,似是深吸一口气的动作,霎时把那些饿鬼都吸进了血红的巨口里,沉闷无声地重复着咀嚼的动作。

      是食!
      它何时变了这么大?

      我对自己下意识的认知和惊异奇怪生出了深深的恐惧。
      我认得它,从莫归迟召唤它的时候,我就认得它!还认得它变了模样,脑子里霎时闪过了它原有的青红画身轮廓。

      它原该有着被赘肉坠成扁形的脸,远远看去,只能看到一张血红血红的嘴巴,在一身青色的肌肤上,极其显眼。
      它没有舌头,也没有鼻子,眼睛则需要早已化成嘴巴的手一开一合地捻起眼皮,才看得见东西。耳朵则是脑袋两侧的圆孔,好似是筷子直接在馒头上戳出来似的。

      我忽而有一种错觉,自己曾顺着木舟滑行,抵达一处昏黄灯照下的渡头时,最先看到的便是它一张大嘴在一锅热气腾腾的烟气后面,以极其快的速度捞着锅里的东西咀嚼的画面。

      近了,才发觉那一张大嘴是它的肚子,肚子上面的胸口上还有一张血红的嘴,慢悠悠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它吃的很慢,而肚子上的嘴则吃得很快,而看上去生在脑袋上的嘴巴,则是漠然地闭着,似是不会有开启的可能。
      它一直不停歇地吃着,大肚子直接落在了地上,它的腿被挤压的只露了脚丫出来,不时因吞咽食物的愉悦而抖动着。

      那样曾经生动而熟悉的画面在我脑子里涌没来去,几乎就要淹没了我。我惶恐不安地抓紧了白亭之的耳翎,身子止不住地发着抖,而白亭之则毫无所觉地仍旧在往里面走,往那浓雾中的食靠近。

      我下意识地拒绝,想要后退,死死盯着食的那些血红的大嘴,生怕它一张嘴,一吸气,便把我从白亭之的肩头吸过去,跌落在它口中那些诈尸鬼的腐烂骨堆中,连我一并吃了去。

      “别过去,求你!”

      我被恐惧压迫得无从逃避,小声的祈求并未阻止白亭之的靠近,他没有停下,气得我将手中的书直接砸在了他脸上。
      他莹绿的眼珠斜过来看了我一眼,像是幽幽点着的一盏惨绿的灯,冷瘆瘆,还是没有停下。

      只这时,食的血红嘴巴果然张开,那种深深吸气的沉闷声压着深陷浓雾中的无从辨别方向的失措感,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开始死命挣扎地想要解开白亭之的束缚,可那都是些什么东西?我一伸手,竟是穿过了它,身子却无法穿过它,好端端地坐在他肩上,根本就逃不了!

      “白亭之!你放开我!”
      我开始嘶叫,伸手砸着他的耳廓,嘶声力竭地对着他的耳孔大声吼叫,“放开我,它会吃了我!”

      他忽然停下,正待我欣喜逃过一劫,却发觉周遭无比的静,静的似是世间从未有过什么声音。我以为我耳朵聋了,可我听得到自己紧·窒无声的心忽地一下子怦跳了起来,是那种经历过极端恐惧后的乍然停顿,紧接着的剧烈怦跳,跳得我心口直发疼,怦然跳出去了才罢。

      怦怦怦……

      一声一声地折磨着我,便在这时,身后又有汹涌的力道袭来,接着我便被一股大力带转了身子,迎上了那股汹涌无声的力道。

      我只觉要被甩出去,可瞬间又停了下来,只听到绷紧的绳索突然断掉一般的巨大声响,睁目所见,一张十分怪异扭曲的巨脸正以急快的速度穿过黄金大道的狭缝窜进来。

      它的脸原本因穿过狭道而挤成了细窄,一窜过黄金大道,窜入浓雾中霎时便如盛放的花朵一下子铺开,咧开一张尖牙利齿的巨嘴,兜头便朝我扑来,好似一口便能将我和白亭之吞没。

      服常树!
      它该有三个脑袋!

      脑子里正想着,那巨嘴之后攸地闪出两朵无比巨大类似花苞一样的黑乎乎的东西,还未等我反应过来,那花苞也瞬间盛开,露出里面黑水流涎的锋锐牙齿,嘶啸一口腥气地朝我们扑来。

      天!

      本该是一瞬间的过程,我在生死关头,却觉得这瞬间实在漫长,竟容得我清晰地看清了它们身上的枯木鳞片。
      那些鳞片本该枯槁掉落,此刻却如大鱼分泌的黏液,黏糊糊地裹了许多腥臭浓黑的污垢黏在身上,就像是一条从什么深渊沉垢里爬出来的诡异怪蛇,兜着三个带有腐臭腥气的脑袋,一口就要卷没了伺机已久的食物。

      我看清了它们,便也看清了自己的死亡,只觉自己立时就要落尽它们那腥臭腐垢的嘴里,岂料白亭之的身体陡然化小,手中长戟为服常树类似肢体的藤蔓绞住,居然伸展的更长。只听咔擦两声,竟是那长戟两头扎入了山壁的声音,去势不绝地仍旧往山壁里深深扎去。

      只这一息反应,白亭之将我抱紧怀中,身形急快地踩着诈尸鬼的尸堆往食阻拦成的尸山顶端急窜而去。
      服常树三个脑袋一起落空,左右两个脑袋一下子往我们行动的左右两边咬来,中间的脑袋却是瞅着我们前进的方向,生猛地扎了下来。

      白亭之缩小身形后,快如闪电,可这一旦缩小落下,那服常树的脑袋便更显诺大无比,浓雾被迅速破开,那花苞盛放尖牙利齿霎时扑到。

      好在白亭之反应甚快,竟是擦着利齿咬合的瞬间扑了出去,我只觉身上落了些什么冰冷的液体,一看,才发觉褪去紫衫的白色内襟上沾了许多恶黑的涎水,腥臭的让人几乎晕过去。

      我还当真晕了一息,瞬间醒来,便发觉白亭之已经落在了食的脑袋上,一种缓缓升起的感觉透过他的身体磨人地传来。

      原是这塞在山缝间的面团正挨着山壁站起,震落的碎石掉落,哗啦啦地直响,白亭之的铠甲再次发挥了作用,从背部伸展出了莹绿色的羽翼,将我们倾护其中,丝毫不受干扰。

      服常树发现了食的变化,似是有些害怕,怯怯缓慢地缩着两边的脑袋,曲着几乎堆满了浓雾中的藤蔓身体,只剩了一个脑袋,缩来缩去地像是在讨饶。

      可是食并未停下站起的身形,地动山摇的震颤中,食终于高过了服常树的高度,猛然一声低啸,对着服常树咬了下去。

      剧烈的冲撞打脚底传来,它,竟然吞下了服常树挤进黄金大道后的身体,一连深吞至黄金大道丈许之外。服常树后半截身子并未完全通过黄金大道,此刻正无比挣扎地扭动着,撞得黄金狭道里的藏书胡乱跌落,只如下雨一般。
      而整座山,都因这种剧烈的冲撞再度震颤起来,让我下意识的以为,这座山就要塌了。

      “以为让食守在门口,我便进不去么?”

      冷桀桀的笑声传来,似是刮着人骨子里的热气,将我整个儿都冻寒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