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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凌君回到客栈时,那只雪白的小兽已经走了。
他推开房门,里面的人听到声音,立刻站了起来。那人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双手扭曲在一起,眼底紧张又兴奋得亮着,然后手忙脚乱的把自己踢倒的椅子扶起来,忐忑的站在那儿,一副悉听发落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遮了他半张脸,露出个通红的耳朵尖。
这个样子,忽然就让凌君想到昨晚那只小小的棉马。也是这种茫然的,羞涩的,不知所措的样子。总是斜睨着眼睛,用眼角看人,自以为不动声色的靠近,自己稍微给个反应都让那只小棉马惊得撂蹄子,闯了祸之后连耳朵都被吓白了。
凌君站在门口,忽然就微微笑了一下,带着一点仿佛是被逗乐之后无可奈何的意思。然后他转身关上房门,对那人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人重新坐到椅子上,不自然的调整了下姿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的正常些,颤着声线说:“我家就在这里。”他抢在凌君开口之前道,“你来这儿为什么不告诉我,直接住在我家多方便。”
凌君站在他的前方。那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对两个正在对话的人来说不是过分的远,可是又无声的表达出了疏离感。他摘下身上的蓑衣,随手挂到一边:“我不想麻烦你。”
“你的事情,我从来不觉得麻烦……”那人很急促的喘了口气,过于苍白的脸颊上泛了一层潮红,急于辩解所以嘴唇嗡动,“你以前救过我的命,我只是想表达我的谢意……仅此而已。”
凌君看着这人:“你答应过我,以后不再说起这件事。”
那人捂着胸口,喘了一口气,他有哮喘,房间里温度很低——说不清楚是因为低温,又或者是凌君对他冷冰冰的态度——他觉得每一口吸入到肺部的空气都在他身体里郁结成冰,在他嘴里逼出一股冰冷的血腥味:“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除了你……你没必要一见到我就强调这件事,我只是,单纯的想要帮你而已。”
凌君沉默了片刻。他回到房间这么久,一直没有脱去披风。蓑衣并不能遮住漫天风雪,雪水渗透在他的披风中,显出一种冰冷潮湿的沉重。头发湿漉漉的垂着,在他脸上垂出一小片阴影,他一动不动的安静了很久,一旦他沉默下来,就有点向泥雕石像发展的痕迹。石像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我用不着你帮我,离我远一点,对你有好处……”他想到一个问题,抬眸看着他,眼底是一片冷漠的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在这样的目光下那人简直都在颤抖了,他受冷一般的把原本脱下放在一边的狐裘裹在身上,“你前几年,大约都是在这个时间来的。”他轻轻的说,“我想,你可能来这儿,要做什么事吧。”
凌君还想在说什么,无非是想把这人赶回家的话,但是在开口之前,他眼神一凝,看向洞开的窗外。
白雪浩荡,整片天地都被它填满了,又仿佛仍是那种空空落落入眼荒芜的样子。
那人紧张的走到窗口:“那是我家的方向,出什么事了吗?”
凌君抬手,把窗关上,认真的扣上那把小小的锁喉。一耳的狂风顿时销声匿迹。他对那人说:“我去李府看看,你先留在这里,不要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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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淡的门房里,黄纸的最后一点痕迹都化成了一层灰,青烟弥漫,卷出了一个模糊的形状,仿佛是条扭曲的蛇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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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奇听到俞玦回来的消息时,当时他已经睡下了。他甚至没有时间给自己穿好衣服,随意趿拉双靴子冲向了雪中。腰带被枯枝拦在半空,直接被它的主人丢下,金线绣出的蝙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一口气直冲向姜成的院邸,火急火燎的撞开了房门,避开仆从围上来的请安与阻拦,一把撩起珍珠帘,绕过重重帷帐,直直的冲撞到俞玦的眼里。
俞玦很诧异的从床边站起来。事实上,跟上来的仆人与房间里的姜成也都惊呆了。
这可能是李奇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他刚从床上起来,披头散发,衣衫大敞,露出里面白色中衣,鞋子勉强还留在脚上,雪水浸湿了层皮毛,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歇斯底里又可怜兮兮的味道。
俞玦很不知所措的问:“李奇,你怎么了?”
李奇还是在喘气,可能因为刚才过于剧烈的跑步,他现在还是有些回不过神,眼眶涨得通红,死死得瞪着俞玦。
姜成是第一个觉得李奇有点不对劲的,他费力的靠在靠枕上,大声叱骂仆人:“你们都是死的吗?不知道把大少爷扶着坐下来!”
众人如梦初醒,围上去要把他扶到一边,细心的人一摸李奇的手,只觉得摸到了个冰棍般的东西,只剩下表面那层皮是柔软的,内里的肉仿佛都被冻住了,简直不像是人的手。他整个人抱住李奇,双手摩擦他的前胸给他顺气,大声叫道:“都去拿汤婆子!去烧壁暖!去请大夫!大少爷出事了!”李奇在他怀里抽搐了几下,沉闷的咳嗽了两声——这声音好像是胸膛里闷住了一大块冰——然后他剧烈的喘了一口气,眼珠仿佛要压迫炸裂开,黑中甚至透出了点红光,紧接着从眼角逼出来两行泪。
仆人被这动静吓在原地,惴惴不安的喊:“大少爷?”
李奇挣扎着坐起来,脱力的摇了摇头:“跑得太快了,我缓缓就好……”他抬头,看着俞玦,顶着双通红的眼睛,“我怕跑慢一点,来不及跟你多说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