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倚繁

2、第一章之1

　　1.陆沉舟，你是我痛苦却美好的劫数，是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不能左右的注定的劫数啊。
　　“唉，青蔷，我那个固执的爹还在做无谓的挣扎呢。”我把盖在耳朵上的手机移开，爸爸的声音也被瞬间隔离在那边。
　　“你爸还在劝你去法国啊？”青蔷往嘴里送了一块薯片，“从我和你做朋友以来，六年了，你爸这倔脾气愣是没改过，你就做好跟他打持久战的准备吧。”
　　“他还诱惑我呢，说什么他在法国有一幢别墅，有一个葡萄酒庄，我在那会过上衣食无忧的小资生活……”听到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我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那挺好的呀！干嘛不去啊富二代？”青蔷撞了一下我的左肩，笑着插进话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什么目的吗？他不就是想把我支开，然后好和邹艳享受二人世界吗！况且，我妈还在这儿要看着我读完大学呢，我怎么能走呢……”我努力让嘴角向上弯成一个弧度，眼底却微微湿润。
　　“好啦！”青蔷见我这样，赶紧岔开了话题，“咱这不是把入学手续都办好了吗？这回就算你想去法国也去不了了，快到我家了，我妈还准备了一桌子好吃的等我们回去呢。”
　　我对她笑笑，牵起她的手:“青蔷，除了爸爸，这天底下你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她甩开我的手，向前一溜走了好几步，“去去去，矫情什么！等以后有了男朋友，还不知道会把我丢到哪儿去呢。”我在她身后跺了跺脚，争辩道：“我有你想的这么重色轻友吗？”她回头，冲我满怀深意地一笑，“那就要看你以后的表现咯！”
　　我追上她，跟着她进入了小区，抬手一看表，“没想到办个入学手续这么麻烦，现在都一点半了，你妈准备的菜恐怕都要凉了吧。”
　　我话音刚落，耳边便飘过来一段旋律，是用吉它弹出来的，很轻，应该是怕打扰了这样一个宁静的午后。
　　“快走啊，”见我站在她们家楼道口不动了，青蔷催了一句，我却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视线投向了这段旋律的源地——二楼的一个阳台。
　　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我举起手挡去，也看清了抱着木吉他的那个少年。
　　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怀里抱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泛着陈旧的光泽的吉他，清秀的脸庞上洒落了大片温柔的阳光，眉如远山，目似星辰，让人没来由地忆起了那些下笔或浓或淡的水墨丹青。
　　这样的少年，在我心里只有四个字能形容——眉目如画。
　　他闭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哼唱歌词，但是声音太小，我听不真切。不过他拨吉他弦的那只手真好看啊，指节那么匀称修长，当真是把好多女生的手都给比下去了。
　　看我静静地凝望着那个阳台，青蔷拍了拍我那只挡住阳光的手，嘟囔了一句:“我没想到连你也这么花痴，刚才还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会重色轻友呢。”
　　“我哪有。”我辩解道，但明显底气不足。
　　我们走进楼道，那样好的阳光就这么被遗落在身后。
　　“还说没有，看着阳台帅哥整个人都木了，就这么把我晾在一边。”说着，她摁响了门铃。一个日常穿着的妇人给我们开了门，嗔怪道:“怎么现在才回来，菜都凉了，我再去把菜热一热吧。”
　　“妈，别了，没那么讲究。”青蔷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去，你倒是算了，可不能让人家乔楚吃凉了的菜，”说着叶妈妈就端起菜进了厨房，“你们先看会儿电视吧，很快就好了。”
　　“阿姨，不用了……”我的推辞被拉上的推拉门隔住了，我只好冲青蔷说了一声，“你妈对我可真好……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青蔷的母亲向来有午休的习惯，给我们打点好午饭就到卧室休息去了。
　　青蔷一边收拾着我们大快朵颐之后的碗碟，一边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你就不想知道些关于那个男生的事？”
　　我给她递了一个盘子，眼神飘忽，“我才不想知道呢……”
　　“他叫陆沉舟。”青蔷的一句话，五个字，轻轻地飘进了我的耳里，降落在我的心上。
　　“沉舟？莫非是那一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见青蔷点了点头，我笑道：“连名字都带着古诗的意境呢。”
　　“据说，他以前在G市一中，也是迷倒一片女生的人物呢。我还知道，有一个女孩追了他好多年，至于他们最后有没有在一起，就不大清楚了。”青蔷把洗净的碗碟放进橱柜，用毛巾擦了擦手，和我回到了客厅。
　　“等等，青蔷，你还说我花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他的事啊？”我像是终于抓到了青蔷的把柄，语气里不无得意。
　　青蔷看了看我，缓缓开口：“我有个朋友在G市一中，不巧也被他的桃花脸迷住了，从前一见到我就絮絮叨叨陆沉舟怎样怎样，我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只记住了些零零星星的事。哦，对了，我那个朋友还说，陆沉舟是个孤儿……父母双亡。”
　　“什么？”我的眉头霎时皱在了一起，心底泛上一股心疼的感觉，那样美好的，被太阳的光芒笼罩的少年，怎么会与“父母双亡”这样可怕的字眼联系在一起呢？
　　这小小的心疼和惊讶伴着我走出了青蔷的家门，踏上了回家的路。
　　稍一抬头，一个颀长的身影突然让我从失神的状态中走了出来，还是那把吉它，不过已经被他斜斜地背在身后，傍晚的夕阳余晖打在这个叫陆沉舟的男子身上，竟又是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他就这样和我一前一后地走着，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像是谁也不愿意去打破这格局似的。
　　快到公交站台，我依旧不时地打量他的背影，他却突然转过身来，好看的眸子里泛着不解的光，眉峰稍稍聚拢，向我看了过来。
　　没等他说什么，我匆匆地开口:“我不是要跟踪你，我们同路！”转念一想又在心里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你这个二百五啊，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他笑了，在窘迫的我面前就这么轻松地笑了。他的笑容，仿佛春风化雨，又似冬日落雪，无声无息，却足以让人沉醉。
　　他身后大片大片的夕阳光晕，在这一瞬间，全是完美的陪衬。
　　于是，我也冲他调皮地笑了，心一狠，伸出右手，说：“你好，我叫乔楚。”正担心他会惊异于我的唐突，他却只怔了片刻，便伸出右手握住我的手，“我叫……”
　　“沉舟侧畔千帆过？”我明知故问道。他却好像对我知道他名字一事不大惊讶，只是会意一笑。
　　他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我还站在原地，于是回过头，说:“既然同路，就一起走吧。”
　　天知道这句话在我心里掀起了多么大的波澜，呆在原地的我立马满血复活，小跑着追上了他。“呃……你刚刚……是去学吉它吗？”我抬起头，试探着问道。
　　“嗯。”
　　“那……那支曲子，就是大概吃完午饭后你弹的那支曲子，是什么啊？”
　　“《遇见》。”
　　“《遇见》啊，难怪有些熟悉呢。”
　　…………
　　后来，我问过自己，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我还会不会选择这样唐突地与他相识，即使思忖了很久，我给自己的，依然是肯定的答案。
　　陆沉舟，你是我痛苦却美好的劫数，是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不能左右的注定的劫数啊。

　　回到家的时候，暮色渐渐开始四合。
　　一辆黑色的宝马静静地停在我家的院子里，像一只忠实的、安静等待主人召唤的宠物。在暗下来的天色中，我瞟了一眼车牌号，好吧，我知道来者何人了。
　　我推开门，吴妈立马走到我面前，低下头，说:“小姐，庄启先生来了。”
　　“晚餐准备了吗？”我关上门，走向客厅。
　　“这……”吴妈迟疑着，一个爽朗的男声却传了出来:“我吩咐吴妈不用准备了。”我定神一看，庄启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我暑假旅行时带回来的一尊小小的大雁雕塑。
　　我从他手里拿过雕塑，略带调侃地说道:“那庄总经理是不是打算亲自为我准备晚餐啊？”
　　“我自然乐意这么做啊，不过不是今晚。”庄启站起身，精心剪裁的衬衫与西裤衬得他身形更加修长挺拔，“走吧，请你吃饭。”
　　和庄启的认识，也纯属偶然。我刚上高中那会儿就在学校论坛里看到了他的名字，论坛那帖子估计是一见了庄启只一眼就春心荡漾无法自拔的女生写的，文采斐然，几乎用上了我九年义务教育中所学的各种褒义词，说世有一人，名唤庄启，不仅模样长得是一等一的好，不知不觉中迷倒万千少女，还自小就颇具天赋，17岁就被美国斯坦福大学录取出国留学深造，还没等把斯坦福亮闪闪的文凭领回来，就坐上了庄氏企业总经理的位置，在美国坐镇开始着手打理家族事业。
　　我记得，看完帖子后我还对着显示屏撇了撇嘴以表示我的半信半疑——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道理谁不懂啊。
　　总之，看过那个帖子，“庄启”这个形象在我心里就像是被裹在了大雾中，迷迷蒙蒙的看不真切，直到去年和爸爸一起去参加庄氏企业二十周年的庆祝酒会，爸爸和庄启的父亲聊过几句后，向我甚是郑重地介绍了庄启，他的形象才云开雾散，变得明朗。
　　那时候，这个被万千妹子爱慕追求、传闻中惊为天人的庄启就站在我面前，一身得体的白色西装，嘴角不经意带出一丝微笑。我打量了会儿面前这个传说中庄氏企业未来的接班人，不由得就想到了之前的那篇充满爱意的帖子，连自己的名字还没说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爸爸见状尴尬地用手肘撞我好几下，庄启对我的奇怪反应皱了皱眉头，然后也爽朗地笑起来。
　　后来，庄启变成了我家的常客，每次从美国回来都得到我家来一趟，我们性情相投，也自然而然地越混越熟，之前帖子上他的一些“光荣事迹”我也和他提过，可是每次都被他露出八颗牙的灿烂笑容和一句“好汉不提当年勇”带过去了。
　　后来的后来，就是现在了，我坐在庄启的车上，问了一句想了很久却始终没问出口的话:“为什么在那次的酒会之后，你就经常到我家去了呢？”我记得爸爸的公司和庄氏企业似乎没有什么合作关系。
　　“因为……”庄启想了想，“我记住你了呀。”
　　“那……当时有那么多脸蛋出众、身材出众的女孩，为什么你偏偏记住了我？”我追问下去。
　　庄启把车停在了一家餐厅门口，微笑着看向我，缓缓说道:“因为你是那天唯一穿平底鞋来参加酒会的女孩。”

　　我走下车，“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那你还不如说我是那天酒会上最矮的女孩子。”
　　庄启也下车，走到我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原来，你喜欢这种简洁明确的版本。”
　　没等我反驳，庄启就自顾自的牵起我的左手向餐厅走去，餐厅门口的迎宾小姐像是一眼就认清了来人，五官拼凑出一副甜美的笑容，“庄先生，二楼的位子已经为二位准备好了。”
　　二楼的灯光有些暗，一个身着白色及地长裙的女孩坐在钢琴前弹奏着《梦中的婚礼》，客人并不多，但看起来都是一些追求安静浪漫气氛的情侣，这让我觉得我和庄启的关系与这家餐厅格格不入。我们被带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服务员走过来对庄启耳语了几句，庄启微笑，点头。
　　我的目光瞟向了窗外，漆黑的天幕上星光点点，马路上各色霓虹五彩斑斓，行人如织。
　　“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靠窗的位子。”庄启轻笑，为自己斟了一杯红酒。
　　我也朝他笑，“没想到，你还是个这么细心的人。”
　　“我不是细心，我只是在该用心的地方用心。”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餐桌，庄启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说:“你应该也饿了，快开动吧。”
　　我拿起酒杯，看向他，“你不打算给我倒酒吗？”
　　“女孩子家的喝什么酒，快吃你的吧，吃完还有个惊喜等着你呢。”庄启又换上了一副神秘的表情，放下酒杯往我碗里夹了一片牛肉，“我还记得，你说过喜欢这家餐厅的尖椒牛肉。”
　　“我说过的话，难道你都记得么？”我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庄启却不说话了，脸上又换成一副我看不懂的神情。
　　见他这样，我也只好低下头安静吃饭。
　　当我的胃传递给我吃饱的信号时，我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对庄启说:“今天真是谢谢你，请我吃了一顿这么棒的晚餐。”
　　“没事，你开心就好。”说着，庄启招招手，让服务生过来买单。
　　看他付过账，我想起了之前他口中的“惊喜”，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之前说的那个惊喜，是什么啊？”
　　庄启不语，只是起身离开，直到我追着他走出餐厅，好奇心也膨胀到极点的时候，他才站定，拿出两张门票，说道:“今晚八点半，G市剧院有Queen乐队的演唱会，不知乔楚小姐可否赏脸和本人一同前去呢？”
　　“真的吗真的吗？我追她们已经很久了！早就听说有演唱会，可是错过了时间没买着票呢！”于我而言，这确是莫大的惊喜。
　　庄启抬起手看表，“嗯，还有半个小时，我们出发吧？”
　　“嗯！”我重重地点头，同时也看见了他脸上似大男孩一般的单纯笑容。
　　突然想起庄启曾经对我说过，因为很早就接触商业圈的缘故，他待人总是客气且疏离，既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会轻易推心置腹。可是他却愿意对我放下所有的防备，肆无忌惮地去笑、去玩、去敞开自己的真实的内心。
　　那时，他的话说得很动情，我都差点被感动了。
　　是啊，差点儿，被感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