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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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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爷,您终于来了!”张副官一边把齐铁嘴往里让,一边愁容满面的说道,“佛爷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了,谁叫门都不应,要是您也叫不出来,我只能让兄弟们砸门了!”
齐铁嘴斜了他一眼:“你小子敢吗?”
张副官噎了半天,他确实不敢。
齐铁嘴也知道他是真担心,不逗他了,叹了口气说:“也难怪佛爷这样,我这心里都难受得……也不知道穷奇丫头到底怎么样了?”
“八爷,”张副官分外担忧的说,“您待会儿可千万别提夫人啊!不然我们佛爷更得伤心的……”
还没说完,就被齐铁嘴一指头敲在脑门上:“你懂个屁!我们穷奇又不是……没了,怎么就不能提?现在能让你家佛爷振作起来的,只有穷奇!”
整个张府都静悄悄的,偶尔从大厅走过的丫鬟都刻意压低了脚步声,来去匆匆不发出一点声响。齐铁嘴和张副官停在二楼穷奇的房间外,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门自然是张启山打开的,他看了定在门口的两人一眼,然后绕过他们大步向楼下走去。
“副官,备车。”
他的嗓音像是被/干涸的沙漠过滤掉了水分,嘶哑的不像话。张副官惊醒过来,对着他的背影立正道了一声:“是。”
齐铁嘴追过去:“佛爷,你要去哪?”
“红府。”张启山答了两个字。
“佛爷,”齐铁嘴加快两步,在大厅正中拦住他,“你是不是先梳洗一下,再吃点东西?”
不怪齐铁嘴要拦他,实在是他这个样子太吓人——眼窝深陷,双目赤红,满脸胡茬。身上穿的还是三天前的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歪斜的敞在那里,白色的衬衣上还沾了几滴殷红的鲜血。齐铁嘴连忙上下打量,也看不出他到底哪里受伤了。
张启山顿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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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爷,你去二爷府上干什么?”待终于好端端坐在了餐桌旁,齐铁嘴开口问道。
张启山答得却是不相干的一句话。“你可还记得断手李?”他问道。
断手李?齐铁嘴虽然疑惑他为何突然提到这个人,但他自然记得,便点了点头。
张启山端起面前的热汤喝了一口:“断手李曾一眼看出穷奇的异于常人。”
齐铁嘴也想起来他们曾与断手李的一面之缘。断手李何止是一眼看出穷奇的不同,言语之间根本是极为了解的意思。
“佛爷的意思,是要找这个断手李?但这种高人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上次他出现,是在北平新月饭店。”张启山面色平淡的提醒道。
齐铁嘴瞬间明白过来:“所以你去红府不是找二爷,而是找尹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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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对张启山恼恨不已,但事关穷奇,尹新月没有不帮忙的。不过两日,新月饭店便送来断手李的消息,再两日,便将人稳稳当当的送到了长沙。
断手李在来之前已经知道缘由,看到少了那个本不该出现的美丽女子也没有任何意外。他记得他对她说过的话——这不是你该留的地方。不该留。也留不住。
天道循环,世事轮回。迷执造成罪业。但有人会自罪业中顿悟,有人却明知是罪,宁坠地狱,也绝不折返。
事已至此,即便他被请来这里,也已经什么都改变不了。唯一可做的,不过是还原一个来龙去脉。
下人将氤氲清茶,恭敬的放在断手李面前。张启山欠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断手李让了一下,说:“佛爷不必客气。”
除了张启山和断手李,齐铁嘴也在。他开口说:“道长,此次请您前来,是……”
断手李说:“我知道你们所为何事。”
张启山说:“那就劳烦道长,说说你所知道的吧。”
断手李叹了口气:“我既前来,自当将所知倾囊相告。想必佛爷已知晓,那个你欲相问之人,本是一只穷奇兽。”
张启山点了点头。
断手李接着说:“穷奇虽是凶兽,却也是上古神兽,化作人形的穷奇,更是神力广大……”
“你等等!”齐铁嘴打断道,“你是说,穷奇她不是妖,而是,神?!”
断手李面色暗沉,摇头道:“应该说曾经是神。后来,她遇到一凡间男子,与其相恋。人神结合,天道不容。这个凡间男子又不幸死去……她深陷情劫,不得超脱,最终,堕入魔道。”
张启山的指尖颤了一下,他不动声色的将两只手交叠握起。
齐铁嘴看了他一眼,代为问道:“这个凡间男子,就是佛爷?不对,是佛爷的上一世?”
断手李的神情带着不忍:“不是上一世,应该说是……十世之前。”
“十世?!”齐铁嘴惊道。
张启山也蓦然抬头望过去。
断手李点头:“为求与爱人再见,穷奇兽甘愿在地狱受百年烈焰焚心之苦,但天道的惩罚何止如此!穷奇兽在地狱熬煎百年,再见,这个凡间男子会忘记她,爱上别人……每一世,皆是如此。”
齐铁嘴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来气:“这……这算什么天道?!简直狗屁不通!”
断手李说:“现在已是第十世,也是最后一世。”
“最后?那穷奇会怎么样?”齐铁嘴问。
“历十世情劫,受千年苦痛,或顿悟飞升,或身毁烟灭。这就是天道!是罚,也是炼,皆在一念之间。”
从刚才起,张启山一直低着头,没人能看到他面上表情。这时突然说:“我不信天道!”
断手李说:“你应该信。穷奇兽就是因为不信天道,违抗天道,才落得飞灰湮灭的下场。”
齐铁嘴霍得站起来:“你怎么知道穷奇飞灰湮灭了!你这个臭道士,我敬你是高人才以礼相待,不是让你在这里胡言乱语的!”
断手李并不生气:“她直到最后都困苦于男女狭小情爱,不得顿悟超脱,除去湮灭,别无他途。”
张启山站起来:“我没有爱上别人!”他说,“我不知道前世如何,但这一世,我没有爱上别人!她不会死!”
“对!”齐铁嘴也一瞬间豪气万丈,“管它天道地道,我们佛爷要留的人,没有留不下的!”
可齐铁嘴的话却让张启山愧疚难当。他要留的人?她当然是他要留的人。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记着她说的话——只要他活着,她就不会死。
除了守着这句话。他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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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张启山坐在桌前,抬手将一张薄纸递给桌子对面的张副官,“这张纸上的消息,尽可能广的传出去。”
张副官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惊讶抬头。“佛爷,如此高的价格回收镯子,而且不论品相,您……”
“还有这个,”张启山没什么情绪表情的打断他,又递过去一张纸,“传下去,若能配成三响环,我张启山愿双手奉上全部身家。”
张副官看到,那张纸上赫然绘着佛爷从不离身的二响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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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只剩下寻找和等待。
时光翻过第五个年头。
如果她等了一千年,他想,他熬过的这一千多个日夜与之相比,什么都不算。
他始终没有配成三响环。
1939年的秋天,长沙的上空,开始频繁出现敌军的侦察机。嗡隆隆的声音日夜回响,昔日喧嚷的街道,因为人们都出城避祸,渐渐空寂下来。
他一个人走在长街上,更加感觉到这个城市的空阔和寂静。暮色苍茫的天空中,没有云朵,没有飞鸟,只有寂寥的空旷,将他淹没在里面。
他心里的痛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他日复一日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然后他发现,从始至终,他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却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
每日每日,除了城市布防、备战计划,他很少再有其他语言。原来这个世界上少了那个人,我们会觉得开口说话都是多余。
不说话。但他常常在深夜时听到她的声音,她轻轻叫他名字的声音。
张启山。
抚平他心里的一些情绪,也搅动起心里的一些情绪。
当战争的脚步日益临近,他感觉到内心的彷徨和恐惧——战争面前,他要如何不让自己受伤?又如何不让她受伤呢?
他没有办法。
他想他的心上出现了一条裂缝,因为一个人来了,一个人又走了。然后这条裂缝中被填进去很多,他的生命中从不曾有过的东西。
如果他死了……最近他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这个问题。如果他死了,也许他们会一起死,也许会留下她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希望会是哪种结果。可是,上天愿意给他们一个更好的结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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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声炮声响起。他感觉到扑面的灼热和落在身上的焦黑的泥土。敌机从头顶飞过,接连不断掉落至地面的炮弹的炸响,似乎成了整个世界仅存的声音。
似乎,但并不是。他还听到另一种声响——手腕上的二响环在他每一次奔跑、射击,在他手中的刺刀没入敌人的胸腔时,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有温热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他感觉得到体力的快速流逝。那一天,她站在城楼之上,倾尽所以护住那些他想护的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
他用刀尖抵住地面,支撑着力竭的身体。他看着那道蛰伏在浓烟和战火红光之后的厚重城门。他是一名军人,为守一城而死本是应当。可是她不应该。
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死。
但如果我死了呢?
一枚子弹割裂空气,直向着他而来。避无可避。
“叮!”一声轻响,侧面飞来一个小东西,正撞开那枚子弹。
他的心猛然颤了一下。
“佛爷,你怎么样?!”二月红和齐铁嘴蓦然出现,打开子弹的正是二月红的铁弹子。
他摇了摇头。不是她。
一同赶来的还有解九、霍三娘等其他九门中人。那些她救下来的人,现在又来救他了。
他抬起头,恍惚看到城门正中飘舞着一片熟悉的红色。当那片红色飞身而起,越来越清晰的向他靠近时,他终于确定,这一次,不是他的幻觉。
周遭的一切陡然静止,面前的场景仿佛变成了一张被相机定格的照片。冲杀的士兵维持着昂扬的姿态,燃烧的火光记录着一次跳跃,飞驰的子弹静止在一名士兵的胸膛前。
秋日凉风轻轻掠过,吹起她鲜红裙角,一双莹白裸足堪堪点在堆成射击墙的沙袋上。她还是她,不同的是,身上围着一条红色披风,宽大的兜帽盖在头上,几乎将她整个罩住,只有一缕不合时宜的雪色发丝不小心露在外面。
他感到胸腔像是被刚才那枚子弹击中了,一阵锐痛。
然后,他又听到她静如细水的声音。
她说:“张启山,你在找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