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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抛弃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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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瑟的料峭春风从头到脚灌了个遍。
初春应当是美好的,万物应当是无忧无虑的,可是现下我内心实在提不起什么生机盎然的感觉,唯有那种一脚踩了一汪水潭却偏偏潭底一滩泥的无助。
怨谁呢,眼下这个局面谁也怨不得,怨父王怎么阴差阳错又给我多出一个哥哥?这怎么怨啊……把坟扒了找他老人家说理吗……
我默默抬头望天,最近的心思越发不正轨了。
湛蓝湛蓝的天空,飞过一只苍凉的鹫鹰,凄厉地嘶鸣,像是在召唤什么。
召唤个鬼啊……想什么呢。
我狠狠地甩下头,幽幽抬了口气,屋门正好“啪”地一声关上。
“不是叫你回去歇着么,身上的伤口不痛么?”白衣兄,好吧叫哥哥总是好生别扭,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有那么一瞬间,我竟恍惚地觉得他把木台阶生生走出了九龙盘壁的感觉。
“怎么了?”一晃神他就走到了我眼前,于是一瞬间我眼前只有白衣胜雪的,胸膛了。
我费劲地仰头看他:“我不是,等你给师父裹完伤,来听个解释么。”
“哦,这样啊,”他退后一步,方便我看他,“那站着干什么,春寒也对身体不好的,何况你有受了伤。”说着杨了扬手,看来是指我的屋子,“回屋去,女孩子家,要爱惜自己。”
我很是不明白,这么温暖的话,这人怎么就面无表情地说出口了呢,那样子倒像是再说“滚回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见我不动,过来拉我,我只好立刻转身,边走边说:“我就是迫不及待……不过回屋去说着也行的……哎呦。”白衣兄一把抓住我胳膊,稳住了我险些跌倒的身子。
“嘿,谢谢谢谢。”我要扒开他的手,谁知那爪子钳得死死的,无奈只好捅他,“松手,男女授受不清。”
“是不是伤口很痛?”他看着我,乌黑的眸子里毫无波澜,真是一点也不搭这句话。
“没有……哪里……”我扭了扭胳膊,脸上笑容猛地一僵,扯到胳膊上的伤了……
只是这一僵,完全没有一下化去。只觉得我视线一晃,身子瞬间就被抱了起来,登时整个人懵成一尊石像。
“……”
“不要乱动,伤口会裂开的。”头顶传来那个低沉的嗓音。
我喉咙里都是干的,磕磕绊绊挤出一句话:“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这里没外人,我又是你哥哥,哥哥抱妹妹,不可以么?”他语气极淡极淡,仿佛在说“晚上该吃饭了不是吗”,一边抱着我就进了屋,把我放到床上,顺带脱了鞋子改了被子。
我仍然没有缓过来。尼玛这是让我睡觉吗?!
“躺好,静养,不许乱走,否则再抱一次。”白衣兄一脸淡漠,“我去做饭,给师父煮药。”
?!我好像听到了,“做饭”?
房门“啪”地关上,我猛然一醒,大叫道:“等等啊,说好的解释一下哪!!!”
“吃饭再说。”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把我开的窗户从外面“砰”一声关上。
一片漆黑,我泪流满面。早知道最开始他让我回屋我就听话了……天晓得他说完就进屋继续给师父处理伤口,我以为不理我了呢……结果现在,这是算理过头了还是气过头了啊。
白衣兄的饭做得十分不错,看出是练了很长时日的。
其实现在不应该这么称呼人家了,可是这个兄长,喊不出口啊……想想我原来那个哥哥从早到晚嘴都合不拢,一副惟恐天下不知道他是谁他有多厉害的样子,这个哥哥完全没有认同感好么,虽然话都很温和,可是板着脸跟你说“哥哥照顾妹妹天经地义”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我吃着饭,一脸别扭。
白衣兄旁若无人地开始讲我挣扎了一个黄昏的故事。
他和我既是亲人,也就与我同姓欧阳。白衣兄名子晗,双字伯煊,都是师父给取的。
月尽国虽然通晓五行之术,却偏偏对五行之水推崇有加,对善于此行的人更是万分器重,自然就不是很待见相克的火与土。
我很是疑惑,怎么不待见也不会像伯煊这样直接被隐匿起来了吧,于雾五行属土,一样丞相当的是风生水起。
“我不是被隐匿,我是原本要被杀死的。”伯煊抬起头,一双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阴霾。
“月尽国建国之初曾因一场烈火险些又全国覆没,是以月尽上下可以说是万分厌恶五行属火之人。”伯煊说着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了,我的碗里。
我有些手足无措。
他一脸平静,语调仍旧波澜不起:“作为这一代月尽皇族的第一个子嗣,我却是五行烈火,可以想见是有多么不祥。”
父王登位时一番腥风血雨,是以习惯上把他称作新一代月尽皇族。而五行烈火,大概就是指,五行术基本这能修火了,其他道行微乎其微,连修其他的都不行。
“更何况,”伯煊抬眼看着我,眸子里有些微的寒气,衬着一副雪白的脸更是像结了一层冰霜,“我出生时,沉寂万年的长白,竟再次喷发。”
我手上一抖,筷子差点摔地上。
“虽然只是小型的灾难,但是月央王定是不愿冒这个险,当下下令把这个才出生几个时辰的第一个儿子扔进天葬坑处死。”
伯煊的语气里凉凉地,都泛起了一丝寒意:“负责处置的,是师父。”
不用他说下去,我已经知道下面的事了。师父是有名的护犊子成疯,当年担任禁军统领,自然有可能处理这件事,但是心底恁般良善的人,怎么可能亲眼看着一个婴孩活活冻死在遍布尸体的万葬坑里,定是把哥哥偷偷藏起来抚养长大。
想到这里我突然一怔,方才不由自主地,在心底喊了句“哥哥”啊。
伯煊闭嘴不说了,似乎在等我问他些什么。
我能说什么啊,最近几天信息量太大,父王的形象在我心里一落千丈,我已经无力再去自我安慰些自欺欺人的话语了。
如果按年龄算算,大哥出生时正好是父王登基那年,新朝不稳,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出来。可是,亲生骨肉的命,和虚无缥缈的危难,到底为什么就要抛弃了前者呢?难道,人在肩扛太多的时候,可以果断地放弃自己视为血肉的一切么。
我无法感受这些,只觉得那个王座上一直俯瞰万人,一直摸我脑袋问我喜欢什么的男人,在记忆里一点一点地不真实起来。
“你也不必自责,毕竟你那时还没出生,是否被抛弃,和你没有关系。”大哥说着敲了敲碗边,“快吃,凉了。”
“不,父王没有抛弃你,至少心理上没有。”我突然抬头看着他捏着筷子的修长的手指,一字一句地说,“要是他有意忘记你,我二哥的字,又为何会取作‘仲思’呢。”
若是把我二哥当作自己第一个儿子,字里应当是“伯”,可是现在这个字在我对面这个人身上。
何况,“仲思”,“思”……
我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父王那么疼爱二哥,甚至是一种补偿一样的疼爱,不止是因为他和大哥一模一样,更是因为,二哥本就被当作大哥了啊……
我略微低了低头,眼角有一丝酸涩一闪而过。
大哥的声音淡淡地响起:“不管是不是真心,反正都过去了,我也不奢求什么补偿,倒是你们两个,少了十几年的本来应有的兄长的关怀。”
我一愣,就看见他又敲了敲碗边:“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