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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满眼山河空念远 文帝死,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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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至初春的时候,雪依旧在下,京城里,巍巍红色的宫墙里,出了件大事。
受人爱戴的皇帝云暨就在一片大雪中寂寂殁了。
当一声声沉闷的钟鸣由近及远的传遍整个京城。在各处的官员都急忙动身披着白色的麻服赶往宫城。所有人都不慌乱,似乎早已知道此事迟早要到来。
此时虽然已至初春,却依旧冷得很。
云珩裹了件白色氅袍,面色冷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来。上车前,看向管家王伯:“我吩咐你的事情可都办好了?”
“回王爷,已经调了忠心的将士将宫城掌管住,不会出什么乱子,各位王爷那边,也已早早派来暗卫去监视,王爷请放心的去吧。”
“嗯。”云珩点了点头,踏上了马车。
此时还早,街道还没有被专门清理道路的将士打扫,马车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行驶向宫城。
王伯望着远去渐行渐远的马车,脸上是留不住的担忧。
云珩到达时,大多数官员已经到了寝宫面前。
众人看向他,行礼致敬。
云珩不动声色,道:“不必多礼。”
这些官员们都各怀心思,估摸不准这位生前最受先帝喜欢的王爷,今日会是何种姿态。
吱嘎一声,宫门打开了。
众人都朝那方看去。一直跟随在云暨身边的陈公公拿着先王的圣旨看着众人,“……立云亭,摄政王辅之……”
这一听,便是先帝生前早已下好的旨意。而云珩竟未动过任何手脚。
说是不篡位,众人是不信的,即使先帝之前再过于宠溺他,可是这九五致尊位谁不想要,谁又甘愿于匍匐他人之下,更何况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
而云珩放弃了这么好的时机,不知道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说他想像周公一样,众人依旧是不信的。
但是此刻,云珩仍是风平浪静。
陈公公念完旨意,随后又道,“各位可以前去祭拜了。”
云珩率先迈进大殿门槛,经过陈公公时,陈公公小声道:“王爷保重身体。切勿太过悲伤。”
云珩看了一眼陈公公眼眶依旧是红红的,想是在无人处已是大哭一场,向这位忠仆回礼道:“公公也多保重。”
云珩进入扫到的第一眼便是云亭,他小小的瘦弱的身体跪在宏伟灵柩前。
云珩在其后跪下,眼睑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政安六年三月初。颁布诏书,太子于良时进行登基大典,大赦天下。
云珩与众大臣立于殿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躯穿上繁杂的衮服,看着那个小小的脑袋戴上沉重的冕冠,看着云亭跪着接下传国玉玺,登上王座。阶下三鸣鞭,云珩和众大臣三拜九叩,斜着眼过去,不经意间到云亭小小的脸上布满了对繁琐礼仪的不满与厌烦,与之欲泫欲泣的神情,云珩心抖了抖,也一并难受得很。
不知是为云亭,还是先皇的逝去。
之后便是太行皇帝庙入殓,法事,吊唁,出灵。云珩暗地看着云亭着素缟,手引灵柩,面上并无其他表情。行至皇陵前,追封先帝谥号文帝,号穆宗,云亭面上仍是淡淡的,只是红肿的眼睛暴露了昨天无人处的恸泣已久,云珩看着云亭强作成熟,故作老成,心里隐隐不忍。
直到当文帝定棺,下葬于皇陵,云亭到底还是个七岁的孩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啜泣。
云珩一抬头,看着云亭委委屈屈的盯着他,他几乎都忍不住一步上前想将云亭搂在怀中,放任他自由大声地哭泣。告诉他哭吧,什么事还有皇叔替他顶着。可是,想到君臣有别,国之大典前,这种失态之举是万万要不得的,云珩慢慢狠心地瞥过眼神,不再看云亭。犹豫良久,终是什么都没做。
云亭失望地用宽大的袖子抹了抹红肿的鼻子,陈公公偷偷在旁边提携了一句,云亭的眼泪却生生忍住了。
云珩在底下看得真切。作为一个帝王,这些都是必须要学会的吧,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是大臣,是后宫,是百姓所有人的支柱。
但是多年后,云珩回想往事仍然后悔,自己当时怎么不能抛下礼仪制度给云亭一个温暖的怀抱呢,那仅仅是一个没有了疼爱自己父亲的孩子。
可是他这些年学习的礼数便是这样,云珩相信即使重来,他依旧会如现在一般静静地站在阶前,不言不语,不做不为。
经过初春的鼎冽,终于天气慢慢开始回暖,屋头积雪融化,依稀可以看到黄色琉璃的砖瓦。
云珩登基也有一个月了。云珩站在生前经常与文帝同登的城楼,俯瞰着重重楼阁与浩浩殿堂。
熙熙攘攘的街头人声鼎沸,仿佛一个月前先帝之死的阴霾被这还有着些许冷冽的春风一扫而空。
云珩感到悲哀,一代贤君被记住的日子也是短得有限的,但是又能怎样呢,一个时代已经过去了,百姓们满怀期待迎接的是另一个时代的到来。
其实,这些百姓们要求的只是个安定。文帝死时,他们寂静,他们哀叹,都只是为自己担心,担心以后是否还有文帝在时的好日子。
当他们发现日子依旧同以往一样,平地无波,便都去经营自己的日子了。谁家取了一个美妙的媳妇,谁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谁家的孩子更受先生的喜欢。这些远比一个人一颗星的淡去叫他们着迷。
而只余下他们这些为了死去之人还要在人世间苦苦挣扎的人暗地里难过。
而他现在连难过的资格也没有,他现在担负的是文帝留下的整个江山与他的侄子。
他要为云亭除去所有的隐患,缔造一个盛世河山。
即使目前看来朝廷平淡无奇,云亭也顺利登基。可是背地里的隐患不知有多少。
他的那些哥哥们,谁敢说对那幼小的侄子屁股下的座位不是虎视眈眈的呢。
城楼上与城楼下谁又说得清哪边的风景更好一些。
回府的时候,路上碰到了铭庆王爷。
云珩本不欲理会他这位哥哥,却不曾想铭庆王爷凑上来问道:“摄政王,最近怎样?”
“承蒙铭庆王爷的关心,我好的很。”云珩应付地回答。
“有什么事,不用自己扛,摄政王可以找我们兄弟来商量。”
“不必了。”云珩淡淡地回道。
他本来就是这副性子,直接得很,也不在意他人的心情。
更何况是他这些并不讨喜的哥哥。云珩更加不愿意理会了。
铭庆王爷听完,脸上已有一些愠色,依旧笑道:“呵呵,我和你好歹也是兄弟一场,摄政王何必如此生份。还是说,摄政王担心我会想要亭儿的位置。”
“陛下的位置我自会好好守着,劳烦铭庆王爷费心了。”云珩想要结束话题。
“你看你,唉,当年虽然我也参加了夺嫡之战,可是我如今老了,也没有那个心思了,摄政王不必如此提防着我。”铭庆王爷不死心的在一旁说着。
“是吗?”云珩看着铭庆王爷:“防人之心不可无。”
“如今只有我们兄弟几人,理该我们互相照看着,摄政王为何不相信我们兄弟的心意。”
云珩看了看天色,还是那副拒人千里,油盐不进的样子,对铭庆王爷道:“天色不早了,府上还有很多事要等着我去办,王爷,请回吧。”
说罢,领着一众人头也不回得走了。
铭庆王爷站在那里看着云珩走远,温和的面容慢慢褪去,换上了阴戾狠毒的神情:“云珩,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跟着铭庆王爷身边的是一位看着身材瘦小,顶着一张病痨鬼脸的清客,小声劝慰道:“王爷别气坏了身子,回府我们再慢慢商量。”
铭庆王爷听了,脸色稍愉,将袖子一甩:“回府。”
云珩在书房里看着属下呈上的各种事务。除了先帝生前说的几人可以稍微信任,他现在也不知道谁是真是假,因此一切大小事务都要他自己亲历而为。
每一件看着都没有问题,一切机构都在正常运转,一切都风平浪静,他越发的不敢松懈,每一件事物的底下都有可能风云诡谲,事事翻滚。
过了良久,云珩感觉一丝疲惫,看着更漏一点点滴着,时间已经很晚了,正准备吩咐人为自己准备沐浴的用具,听到管家王伯在外面敲门,“王爷,你在吗?”
“嗯,进来,有何事?”清冷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王爷,宫中派人来说有急事要见您。”
云珩心中一紧,莫非是宫中出了什么事,来不及多添一件衣服,急急忙忙奔向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