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人·拾光篇》连城雪

13、明月不常圆 13 晋江独家发

　　自从从死亡边缘捡回一条命来，林亦霖便常常梦见从前。大多数时候，意识深处浮现的，都是那段辛苦而沉默的少年时代，偶尔，陈路的脸从灰白的碎片间一闪而过，他才会瞥见几丝暖色。

　　这一夜又在很长很长的梦中过去。
　　醒来后，林亦霖胸口闷痛，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现实中的一切。
　　他艰难地翻过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四合院的购房合同，茫然地想着：是不是以后的生活，就要这样下去了。

　　“老婆，早饭做好了。我得赶一个会议，你等下记得吃。”
　　西装革履的陈路推门而入，照旧温柔地嘱咐着。
　　林亦霖被他俯身吻了一下，最后的睡意也随之消散。他回过神来，微笑道：“那个房子……能不能再考虑下？”
　　陈路从来不为外物纠结，一时也没明白小林子为什么如此在意母亲这份大方的馈赠。但在爱人面前，他向来毫无原则，立刻答应下来：“好。如果你真不喜欢，我今天就找个借口回绝，不用你费心思对付我妈。”
　　林亦霖点了点头。
　　陈路笑了笑，又亲了他一下，才拿起车钥匙，匆匆走出门去。

　　“卧槽！为啥不要？你不要给我啊！”
　　杜威难得从小林子那里听到些生活上的分享，顿时又激动又遗憾。
　　林亦霖正替他修改网吧的设计图，淡淡回答：“我也说不清楚。”
　　“我知道。”杜威嘿嘿一乐，“肯定是路路妈包办得太多，让你失去了对生活的掌控感。”
　　不得不说，“大智若愚”这个词，确实有它的道理。
　　林亦霖停下挪动鼠标的手：“也许吧。”
　　“哎呦喂，你别干活了，让路路知道我就死定了！”杜威不客气地合上他面前的笔记本，“反正你刚才的意见，我都发给设计师了。”
　　林亦霖好脾气地问：“行，那你今天准备带我去做什么？”
　　两个性格完全不合拍的人，竟真的把“体验生活、重新振作”的约定坚持了下来。
　　杜威早有准备，撸起袖子说：“走，虽然会有点累，但你肯定充实。”

　　谁也没想到，二萌竟然组织了一场儿童福利院的公益活动。林亦霖知道，他和郑洛莱为了领养孩子，曾经折腾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承想事情没办成，这家伙的善心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搬运物资和陪伴小朋友，都不是什么轻松的活。林亦霖干不了体力劳动，破天荒地动用了自己身为老师的特权，叫来几个有空的学生帮忙。
　　没想到，向来桀骜的周彬也来了。
　　那家伙只瞥了林亦霖一眼，半句话都没多说，却也没有偷懒半分。

　　等忙到结束，已是夕阳西下。
　　林亦霖也不挑剔，陪着大家坐在福利院的操场边吃盒饭，忽然随口问道：“那边是什么？”
　　杜威扭头望去：“哦，之前好像是个物流仓库，早就倒闭了。”
　　确实，金黄的林子间横着几间破败的平房，远处还有小河流淌，是北京郊区难得一见的自然风景。
　　林亦霖又端详了片刻，忽然起身：“我去瞧瞧。”

　　“荒山野岭有什么好看的？你可别摔了。”
　　杜威不放心地追上林亦霖，在荒草间走得一脚深一脚浅，忍不住一路追问个不停。
　　跟在后面的周彬嗤笑：“他嘛，肯定是想盖房子，脑袋里也没装别的。”
　　杜威无语：“我说你这小子，对老师能不能放尊重点，想挂科啊！”
　　周彬一脸无所谓：“也就会拿这个要挟我。”
　　“诶，我这暴脾气！”杜威作势要去抓他，“欺负老实人，欠收拾啊！”
　　林亦霖完全不理会他们的吵闹，一直走到溪水边，认真观察着林子，又抬眼远望山势。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道：“对，我想盖房子。”
　　杜威正和周彬撕扯，闻言停住动作：“啊？”
　　林亦霖的短发被晚风吹得微微凌乱。夕阳朦胧的光线里，他白皙的温柔美丽得不太真实，唇角也慢慢弯了起来：“我想在这里，亲手给陈路和他的朋友们建一个家。”
　　杜威更懵了：“他的朋友不就是我吗？你是要我甩掉郑流氓，和你俩去搞燃冬吗？”
　　周彬一脸嫌弃，趁机往旁边躲得更远了些。
　　林亦霖也没再解释，只径自往荒草深处走去。

　　世上能包容小林子一切的人，当然只剩下路王子了。他大老远跑到郊区来接老婆，听到这么匪夷所思的想法，不仅没有质疑，反而当场答应：“好啊。”
　　林亦霖被陈路搂在臂弯里，借着手机的微光，朝远处的公路走去。他格外安静，心情却明显好了许多。
　　杜威和周彬跟在后面，比电灯泡还亮，显然都没搞清楚状况，只得面面相觑。
　　“虽然有点离谱，但也可行。你学了这么多年建筑，这个想法挺正常。”二萌试探着劝道，“不过亲自盖就不必了吧，你这身子骨……”
　　周彬却意外地搭了话：“我可以帮忙。”
　　林亦霖回头微笑：“好啊。”
　　周彬蹙眉：“你还真不客气。”
　　“客气什么？”林亦霖在学生面前总是游刃有余，“算你实习成绩。”
　　杜威追问：“我也可以帮忙，那我有啥好处啊？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房子也有我的一份？”
　　最该响应老婆想法的陈路却并未多言。他似乎已经在这一路上看懂了什么，蓝色的眼眸时不时望向臂弯里的人，心中实在百感交集。

　　“为什么不追问我？放弃了你妈妈给的梦中情屋，非要跑到荒郊野岭自己折腾。”
　　回家后，林亦霖终于主动开口。
　　陈路给他端来水果，表情轻松地在旁边坐下：“无论如何，你有想做的事就是好事。而且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主动告诉我的。”
　　林亦霖点了点头。
　　其实，今天杜威的那句判断说得很准确。离开在ICU、回到北京后，林亦霖的确在害怕失去掌控感，不是害怕失去对房子、对工作、对生活的掌控，而是……害怕失去对生命的掌控。
　　拼尽全力从致命重伤里活下来后，他开始怕死。
　　明明还有那么多诺言没来得及实现，如今却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身体，以及一个根本不知道还有几年好活的未来。再强大的内心，也会被这样的虚无一点点瓦解掉吧？
　　人类果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从容。
　　林亦霖总是恐惧于去想象，讲会在陈路的愧疚和无微不至的照顾中，悄无声息地结束存在。
　　他总得留下点什么，总得兑现点什么。
　　美好的房子，似乎成了最好的选择。
　　陈路轻易地捕捉到他眼底的悲伤，立刻问道：“那你想给我搭的家，是什么样子？”
　　“中国风的仿唐制木屋，被银杏林包围，守着溪水和远山……”林亦霖这样形容着，抬眸看向他，“很大，可以装下你和你喜欢的一切。安安静静的，又有朋友们的欢声笑语。”
　　那你呢？
　　陈路想这么问，却忍住了。自从这次从美国回来后，他一直在极力避免任何可能让小林子难过的话题。
　　林亦霖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一下子有好多事需要做，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我想看到那片屋子一点点被建起来，在宁静的夜里，头顶有一轮圆圆的月亮。”
　　说着说着，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多半是白天做公益志愿者太累，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尽管知道他听不见，陈路还是轻声回答：“我也是，想和你一起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