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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青花 第一次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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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我是有点吃惊的。
诚然,像我们这样的地方本来就是给人来寻开心的,自然应该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男人。但是像这样长得清秀又文雅,也会逛青楼找姑娘的,是真的很少见。
我能记得那天他穿的是一件绯红色的长袍——我想世上大概再没有哪个男人能把这种颜色穿的像他这么好看了。我还记得他留着半长的头发,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浑身的酒气烟味浓的呛人。
他在一排姑娘里看到我,突然就笑了出来。
他笑的很好看,很温柔,很暖,很容易让人看得痴了,觉得连心都化了。
他看着我,缓声问:“你叫什么?”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亮又柔软,一点都不像常年喝酒抽烟的人能发出来的。
我一时有些窘促,愣了半天才小心的答道:“小……小青花。”
其实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女儿那有什么名字呀。只是这个世道,在青楼里的姑娘若想混口饱饭,也总要有一点特色才行。妈妈说因我天生长得瓷器精般的白嫩,在皮肤上画上青花,活像个青花瓷娃娃,于是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别怕,”似乎是我表现的过于紧张了,他轻笑:“你会唱曲子吗?”
“学过一些的。”
“给我唱支曲子吧,”顿了顿,又道:“再帮我热一壶酒。”
都说风尘中的女子,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这话一点也不假。说是来花银子听曲子的,有谁不是只为了做那一件事情?
这个男人却是不一样的。
他说想听曲子,竟真的就只是听曲子而已。
而我除了唱曲儿,只要在他喝完一杯酒后再帮他斟满,拿到的赏钱就足以让我觉得受之有愧。
这个男人酒量其实不是很好,却一杯接着一杯不停的喝着,直喝到神情迷离的我都开始怀疑他有没有在听我唱。
就在我唱到第六支曲子的时候,从里面上了栓的房门毫无征兆的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我还没来得及惊叫,就听到了一个满含怒火的声音大吼:“二月红,你他妈有种!”
我很能理解为什么我的房门被踹开之前没有任何的动静,门外的看守就连一句象征性的“您不能进”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闯进来的人,我认得他。
全北平的人大概都认得他。
张启山张大佛爷,大军阀,新月饭店的姑爷。只消他稍微动动手指,就足以让我们这样的小店在北平彻底开不下去。
这样的人,就算是犯了再大的忌讳,我们这里的人也是断不能,也不敢拦着的。
奇怪的是,张大佛爷只吼了这一句便平静了下来。细细的盯着我上下打量了几圈,突然皱着眉头对着我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会做阳春面吗?”
“会。”强大的压迫感让我不自觉深深地低下了头,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不敢不回话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但我还是能感觉得到张大佛爷并没有在看着我,而是直直的望着他称作二月红的那个男人——他此时已经歪在茶几上,单手撑着额头,双眼轻轻地阖着,不知是不是醉的厉害了。
“去煮碗阳春面来给二爷醒酒。”张大佛爷突然吩咐我,语气冷硬的就像是一个军官在给士兵下命令一样。
我打了一个寒颤。
自从张大佛爷进来后,房间里似乎一下子就变得十分压抑,简直让人连呼一口冷气都不敢出声。我实在没有胆量在这里多留,尽管我第一次听说阳春面也是可以解酒的,也还是像是得到大赦一样,赶紧低着头离开了这个房间。
只是在我出门之前,还是清楚地听到了张大佛爷穿着军靴的脚步声缓缓走向二爷,声音低沉的问了一句:“像吗?”随后二爷带着酒意,嘲讽似得回了一声冷笑。
阳春面清汤寡水,说起来也不难做。但若是要做精了,还是要花许多功夫在这看上去清淡的汤水里。
一个多小时后当我端着煮好的阳春面回到房间时,张大佛爷刚巧从里面出来。脸上……赫然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看到我时,脚步顿了顿,道:“你以后不用接客了,只伺候二爷。跟你们老板说,若不照办,就再也不用开业了。”
我一下愣住了,手里的面都差点摔到地上。
对我来说,不用接客只伺候二爷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只是张大佛爷看我的眼神和对我说话的语气,总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谢天谢地,张大佛爷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然后我就看到房间里……我的天!
茶几被掀翻了,酒壶酒杯碎了一地;熏香的香炉滚在墙角,洒出来的香灰里还有气无力的冒着轻烟,整个房间狼藉的不像话……
二爷正歪在床边的一把躺椅上,还是单手撑着额头的姿势,懒懒的闭着眼睛,身上还盖着张大佛爷刚才穿进来的军装外套。
我望着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叫他起来吃面。
只是我还注意到他原本单薄的嘴唇变得有些红肿,还带了点血迹。长袍的领子外,露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痕。
我有点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这些红痕,世上再没有比做我们这行的姑娘更熟悉的了!
正放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躺椅上的二爷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着我,示意我把手里的阳春面递给他。
他端着面,吃了两口,突然就低头吐了起来。
我有点害怕,也不敢问是不是这碗面哪里做的不对,只能赶紧找来抹布来收拾干净。
吐过之后,二爷倒是真的清醒了不少。似乎能看懂我的心思,柔声安慰我:“你煮的面很好。大概是我真的喝多了。”
我听得出后半句话里有点凉薄,更像是在自嘲,于是不自觉的又联想起他脖子上的红痕和张大佛爷脸上的掌印——尽管我很抗拒这种想法,但是以我的见识,只能联想到这里了。
我更加确定他真的能从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猜测出我在想什么了!因为刚才我这么想的时候他正看着我,脸上明显的有几分不自然的神情一闪而过。
好在他也并没打算跟我计较,只是自顾自的漱了口,慢慢吃完了剩下的阳春面。然后站起身来,推开窗子,动作利落的把刚才那件盖在他身上的军装外套丢出窗外。
扔军装是犯法的……
我张了张嘴,觉得这种情况下说这句话实在有点荒唐,于是又费力的咽了回去。
窗外的晚霞淡淡的,如同酒后微醺的脸颊。明天,多半是个无雨无晴的天气。
他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转头,笑笑,问我:“还有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