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叶互生

6、举步维艰

　　直到培训结束，孔方都故意躲避着陆倩，由于极少见面，多少缓解了他悲伤的情绪。
　　在孔方感情最脆弱，最需要慰藉时，公司领导高瞻远瞩，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发挥人道主义精神，将孔方被分配到青山分公司，这就意味着他将和舒俊在一座城市里工作和生活。
　　出发前的早晨，青山分公司副经理秦斌给他打来了电话，要求他顺便携带一些宣传资料回去。
　　这是孔方接到的第一项工作任务，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圆满完成它。当他面对堆积如山的宣传资料时，之前的决心也随之动摇。他围着那堆东西转了好几圈，抠抠脑袋，又甩甩手臂。他问负责发放资料的同事，你确定这些必须一次带走。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经过两人通力合作，一堆散乱终于被收拾的紧紧凑凑，挣扎着爬上了孔方的背。同事坚持把孔方送到了门口，又将全身的力气化作不舍的目光，为孔方加油助威。
　　从公司到长途汽车站还有很长的路程，可领导不提费用报销，孔方就不敢自作主张。在打车和乘坐公交车之间做出选择时，孔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孔方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又想尽各种办法，终于挤上了公交车。公交车驾驶员见他背负如此庞大而沉重的行囊就一脸嫌恶，他一看见孔方的脸，就断定此人光想着占国家便宜。于是，他大声嚷嚷，示意孔方赶紧往车厢后面走。
　　孔方把东西扔在地上，沉闷的响声令驾驶员心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孔方拽着它慢慢往车后走，一路不停道歉，封住了一张张想要抱怨的嘴。
　　和一位金发妇女擦肩而过时，意外发生了。编织袋的一角与妇女的小腿发生了擦挂，对此孔方并未察觉，只是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詈骂。
　　孔方不知道有人在骂他，选择继续前进。妇女见他肇事逃逸，感觉颜面无存，她身手矫捷地突破乘客的包围，几步就来到了孔方的面前。
　　她伸出手拽住孔方的衣袖，另一只手牢牢地握紧头上的拉手，此举既展现了威严，又保证了安全。
　　随后，妇女开始谴责孔方，孔方一边道歉，一边想要推开她的手。见孔方对肇事行为供认不讳，妇女的情绪就更加激动了。她把腿稍稍抬起，亮出了受伤部位，目光在在腿和其他乘客之间来回，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
　　本来，孔方赔了礼道了歉，妇女也挽回了颜面，事情就此了解。殊不知，一个声音改变了事态发展的方向：道歉没用，必须赔钱。
　　见建议有利自己，妇女的想法就变了。她认为，倘若草率处理，不但对不起拥护自己的人民群众，也下不了台。于是，她决定顺应民意，让孔方作出赔偿。
　　孔方本就汗流浃背心情烦躁，现在，又面对着敌众我寡的不利局面，他有些懵了。情况急转直下，让他始料未及，索性心一横，不能任人摆布。
　　他松开手中的编织袋，认真观察形势，很快，就发现了整件事情中存在着明显的逻辑漏洞。
　　他一脸懊丧，假意关怀，他说阿姨，让我看看，您伤到哪了。妇女趾高气昂，发横耍泼，她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赔钱。
　　孔方遏制住心中的愤怒，好言相向，他说，您先松手，我再赔钱。妇女依仗群众的支持，不怕他抵赖，痛痛快快地松开了手。
　　突然，孔方咦了一声，指着皱巴巴的衣袖，惊呼道，哎呀，我的衣服，你也要赔钱。
　　他说这话时，声音响亮，确保大部分乘客都能听见。车厢里发出了嗡嗡的议论声，孔方见时机成熟了，朗声道，这样，我陪你丝袜钱，你陪我衣服钱。乘客中有人表示这样的赔偿方案十分合理。互相赔偿的说法逐渐弥漫，很快，就成为了车里的主旋律。
　　妇女见势不妙，伸手去抚平褶皱，企图销毁证据。孔方哪里肯干，他后退一步，神情紧张地说，阿姨，难道你还想动手？
　　局面就此发生惊天逆转，乘客们都认为孔方是弱势群体，纷纷倒戈，将矛头对准了妇女。妇女百口莫辩，如坐针毡，再不敢提赔偿一事。车刚到下一站，她就狼狈逃窜了。
　　公交车站台距离长途车站还有一小段路。孔方和资料并排站着，非法营运者们贪婪地打量着这一人一物，可赚钱的希望在孔方的严词拒绝下纷纷破灭。因再无合适的换乘路线，自掏腰包乘坐出租车显然不符合孔方节俭的个性，他认为，除了公交车和双脚，以任何方式抵达终点，均有悖领导的意图，更对不起自己的钱包。
　　趁着短暂的休整，他回忆了刚才的一幕。短短的半个月里，这已经是第二次与悍妇发生争执。
　　此前，他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格格不入，就连说话口音，也被人诟病。自卑心在不知不觉中滋生，外地人的标签被他亲手贴在身上，乡巴佬的名字被他镌刻在心头，总之，他认为自己和都市人的差距简直遥不可及。
　　就在刚才，他取得了胜利，这让他感觉到差距正在缩小。其实，那些人并不特别，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一群纸老虎。
　　高兴之余，胖妇女和金发妇女的脸又在他脑海里相继浮现。他不明白，为什么总会被人欺负，自己看上去到底有多老实，多羸弱，类似的情况还要发生多少次。想到这些，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烈日当空，柏油路面上空气，如同一锅沸腾的开水。空气中没有一点风，世界就像被装进了笼屉里。马路两侧的行道树刚种植不久，每一片嫩叶都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趴在枝头。
　　孔方扛起资料，佝偻着身体上路了。热浪裹挟着他，耀眼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衬衫被汗水浸透，紧贴着胸口和后背。
　　额头上的汗水渐渐汇聚，几颗豆大的汗珠顺着眉毛滑落进了他的眼睛，泪水和汗水一道，又从眼角里流出来，伴随着尖锐而持续的刺痛。
　　由于双手不空，他没办法揉搓眼睛，只能甩甩沉重的脑袋，让泪水滑至脸颊。
　　没走几步，他就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是除了坚持，别无他法。他也想过卸下重担，可是，卸下以后，他再也没有扛回肩头的信心。
　　炙热的阳光透过他抿紧的嘴唇，并带走了口腔中的唾沫。他尝试着吞口唾沫，以缓解因为失去润滑而造成的不适。可是，现在的他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完成不了，嘴巴里就像被人揉进了一把干燥的粗砂，痛苦不言而喻。
　　前方有一家杂货铺，让孔方看见了希望。当他一步步靠近，肩头的重担，脚下的步伐和心情就越来越沉重。
　　祸不单行，那口袋资料开始反抗他，先是晃动几下，然后开始下坠。他必须征服它，用尽了各种办法，终于抓住了它的一角。
　　可它实在太重了。很快，孔方的五指就扭曲变形，随着资料继续下坠，他只能勉强拽住包装的边缘。
　　为了抵消地心引力，就必须使出更大的力气。孔方的指尖先是红肿，然后变得乌青，剧烈的疼痛从指尖传来，让他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当他到达杂货铺时，人已经虚脱了。他再也无暇顾及资料，把它从肩头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一路上，他都在幻想能得到一瓶冰镇可乐，可正当梦想就要实现时，他却选择了矿水水，两者的价差几乎三倍，他舍不得。
　　终于乘上了前往青山市的长途客车，孔方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他瘫倒在柔软的座椅上，疲惫和困倦就朝他袭来。孔方身上的异味引起了邻座的反感，他只能用微笑致以歉意，因为，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