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孟婆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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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汤
冥界，忘川河下波涛汹涌，岸上曼珠沙华却开得如火如荼，这里分不清日与夜，色调始终是灰暗的，而这黄泉路上唯一的花，用自己绚丽的色彩装点了这个阴森的世界，赋予了这里，一线珍贵的生机。
奈何桥下，忘忧泉边，孟婆的店面始终热闹，各种魂魄络绎不绝，有的曾经身份显赫，富贵荣华，有的身份卑微，贫困无依，有的历尽辛酸，含恨而终……然而不管哪一种，在这里已经全部归零，这里，是一世的终点，亦是下一世的起点，走过奈何桥，在对面的望乡台上，最后看一眼前世的路，在三生石上留下此生最牵挂的名字，下一步就是走进这间“了然”汤馆，喝下孟婆端上的汤，忘了所有的记忆，出门右拐，走上那条轮回的路，踏向来生……
孟婆并不是个老太婆，而是一个端庄的少妇，不算漂亮，脸上始终带着一丝冷漠，优雅的为每一个灵魂服务着，也许她已经不年轻了，不同于凡人，岁月这种残忍的东西，对她不起作用吧？阡陌想，他一直觉得孟婆的店名起得很好，“了然”，了却一生的爱恨，所有放下的，或者放不下的，随着一碗汤，都不得不化为浮云，再深的恩怨，再大的情仇，再多的眷恋与遗憾，都将归于尘土……在那条往生的路口，装有灵魂感应装置，凡是没有喝下孟婆汤的人，都会被强大的磁场阻隔，无论如何也过不去。即使如此，还是有好多执念极深的魂魄，死也不肯喝，不愿放下前世的记忆，宁愿跳入忘川河中，成为游魂，日日随波逐流，不得进入轮回。
阡陌就属于那种执念深的，他没接那碗汤，甚至没多看一眼，但他也不愿跳进忘川河，河中聚了太多怨气，水质昏黄，他怕脏了自己的衣服。前世，他非凡人，曾是妖魔两界的君主，拥有强大的法力，强势的气场，还有颠倒众生的容貌，纵然最后功力散尽，依然气场不失，绝对不会让自己如同落魄的幽魂一般，衣衫不整，不顾形象的！所以他采取了最直接的办法，直接坐在桥上不走了，催促他的鬼差直接被揍，反正人界也是那么累，何必再去承受呢，不如留在冥界算了……
他绕着忘川河散步，云淡风清的赏着瑰丽的彼岸花，整理着脑海中的记忆，那些片段锥心刺骨，他曾是魔君，风光无限，却不期深陷情网，为了那个女子，他倾尽了所有，也放弃了所有，直到魂魄游离之时，看到了她的归宿，那个怀抱，应该会很温暖吧？那个醒悟的良人，会对她很好吧？他放心了，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却终究不是她的所爱，随她去吧！只是他放不下的，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发誓一生追随他，陪他疯，陪他死的人！那个人做了他的护法，如约陪了他一生，能做的，不能做的，都为他做了，只是他从未在意，一心都在那女子身上的他，没有心情顾及那么多，直到在生命的尽头，看到他生死不离的执着，他悲痛欲绝的样子，他才明白，有一个人，曾那么固执的把他放在心里牵挂着，那么深，那么重……只是，他终究负了他，为了弥补心中的歉意，他在最后时刻尽力想要把他推出事外，天涯海角，放他自由，可惜让他遗憾的是，自己能给的，却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嚣张终于惹怒了冥王，冥王是女人，在看到他那张倾世的脸时更加生气，结果当然是打了一架，阡陌虽已功力不在，但魔骨犹存，身手依然敏捷，尽管打不过冥王，破坏力仍不小，打坏了忘川河上的船只，奈何桥上的栏杆，还有“了然”店里的桌椅，忘忧泉边的凉亭……毕竟心疼自家的财物，冥王妥协了，要留下就留吧，反正冥界一向阴暗无聊，留个美男养养眼也好，不过总得找点事做吧，正好孟婆很忙，店里人手不够，就让他做了助手，协助工作。
阡陌欣然接受了这份工作，以前他曾随心所欲，衣食无忧，因为有那个人在身边，大到六界之事，小到一羹一饭，都为他打点得很棒，无需染指，可是如今经历了太多，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傲娇的王，可以放下身份，去做任何事情，亲自动手煮汤的时候，他才体会到了其中的艰难，当汤水烫伤了他娇嫩的手指，汗水滑下他光洁的额头时，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人，为自己做过的一切，哎，当时只道是寻常……以前从未下过厨的他，不仅学会了做孟婆汤，还别出心裁的做出了多种口味，酸甜、麻辣、酱香……甚至搭配了一些甜点，桂花糕，香芋酥，杏仁茶什么的，他喜欢甜食，这些都是他所爱，那个人曾变着花样的做给他吃，如今自己学会了，只是做不出那么好的味道。他想，既然是一生最后的一餐，何必那么枯燥呢？自他来后，孟婆汤变成了套餐，有了别样的味道。
捏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他竟尝出了苦涩的味道，就这样吧，那些美好的时光，已在不珍惜中挥霍贻尽，不会再来……冥界的水并不难喝，忘忧泉之水清甜甘冽，是孟婆汤的主料，他无聊的时候，用彼岸花的汁液和忘忧泉中的水，酿出了酒，他为它取名“红尘”，味道其实很好，酸甜中透着微苦和微辣，很像人生的味道。饮着“红尘”酒，他心中很平静，这么做，只为等那一个人的到来，他希望默默的再见上他一面，送上亲手煮的汤，亲眼看着他，走上来世的路，了却了自己今生的心愿，然后，任凭命运沉沦吧，哪怕永远的留在这奈何桥下，也不再有遗憾。
那一天，来得很快，阡陌工作时一般都留在后厨，很少在店堂露面，端汤的事情，多半是孟婆做的，因为他不喜欢那些魂魄们，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看，男人们眼神是那样痴迷，女人们则是充满了惊讶和妒嫉……他不再是以前那个自恋狂了，满眼繁花，不过是过眼的烟云。
听到那无比熟悉的声音时，阡陌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险些拿不稳手中的汤勺。孟婆进来冷笑道，“又是一个执念够深的，仿佛当初的你！”阡陌稳住心神，问道，“他不肯喝吗？”孟婆答，“岂止！已经砸了场子，只好请冥王殿下插手了！”阡陌淡淡开口，“不必了，麻烦你再送一碗给他，”打开一旁小灶，他利索的动手另做了一碗汤，又配上一碟色泽柔和的桂花糕，同放在托盘上，语气温和，“麻烦你，给他。”转过身去，他的心底一片酸楚。
店内，一片狼籍，桌椅碗碟的残缺，喝汤的魂魄们眼中的讶异，都来自于那个黑衣的男子，身形高大，面容冷漠，白眉入鬓，蓝色的眸子，幽深如海，透着忧伤神秘的气息……只是这高冷，没有持续多久，在看到孟婆再次端上的汤时，整个人怔住了，眼神中流露着惊愕，感伤，和恍然大悟……
窗缝里，阡陌也在凝望着他，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那个人，样子未变，只是曾经的一头乱发，如今已整齐的扎起，系着黑色的发巾，他的心里，不禁微微一动，自己曾说过，不喜欢他乱发的模样，没想到他会记得。他叹了口气，罢了，也算送了他最后一程。
接过那碗汤，一反常态的没有摔碗，春秋深深低下头，闻着汤水中麻辣的气息，看到旁边的桂花糕时，他手指颤抖着捏起一块，放入口中，片刻后闭上眼睛，两行清澈的泪水，慢慢滑落。
“后厨重地，闲人免进！”高冷的孟婆拦住了他，春秋什么也没说，目不转睛的透过门缝，凝望着里边的人，雪白的衣衫，修长的身影，缎子般的长发挽在头上，发间隐约一枚白玉的发簪，好生熟悉……他深吸口气，心一横，掌风凌厉而出，一把推开孟婆，冲了进去。
感受到身后的异常，阡陌拿着汤勺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汤汁溅上了他的手腕，痛得他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回头时，便对上了那双湛蓝的眼睛，春秋眼疾手快，一把拉过他被烫的手腕，迅速放进一旁的清水桶中浸着，眼角微红，低唤了一声，“圣君……”阡陌回过神来，急忙打断他，“不要再这么叫我了，这一生，已经结束了！”“不，”春秋摇头，“属下，终于见到你了……”阡陌用另一只手，轻抚他的肩，“见到了，也就不再有遗憾，汤是我做的，给个面子吧，喝了，过好你的来生……”春秋肩胛抽动，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不！”
“属下不肯喝汤，就是为了来世可以找到你，”阡陌忽然觉得好笑，“那个没心没肺的我，你还找他干吗？值得你惦记吗？追随一世，你已经做到了，我又何必再误了你的来生？缘份尽了，也该散了，听我的，喝了那碗汤，走吧，你的来世，一定会很幸福，不需再辛苦奔忙，也不必再心碎神伤……”“圣君，”“不要再这么叫我，我警告你！”“好吧……”春秋点头，轻轻抽出阡陌浸在水中的手，小心的捧着，心疼的询问，“阡陌……还疼吗？”其实最疼的，是他的心，他没有想到，自己一生小心呵护着的人，如今竟放下身段，做起了这种事情，只是为了等他吗？只为了见上一面，送自己走上来世的路？
“不疼了，”阡陌摇头，不能再让他为自己牵绊了，春秋微微一笑，笑得很难看，“阡陌……你，知不知道，你做的点心，好难吃？”阡陌愣了一下，苦笑道，“我已尽力了，你就凑合点吧，好了，不说了，上路吧！”春秋摇着头，固执的抓着他白嫩的手不肯放开，“不，要走就一起走，我说过，那条凄凉的路，不会让你一个人走……我不会喝汤，我怕来世，会认不出你，我怕来世，你还会需要我，而我，不能及时赶到……”语出，阡陌的心，丝丝的痛，他用力甩开他的手，一字一句答道，“你太天真了，不喝汤，是走不过轮回的！我们的缘份尽了，春秋，走吧，这是我最后的命令，来世，不要再纠缠了！”
孟婆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喝与不喝，没多大意义，像阁下这样恶事做尽的人，来世，也不会有好的命数，不过为奴为贼，做牛做马罢了！”“你说什么？”阡陌回头，心中是冰冷的寒，恶事做尽，难道不是为了自己吗？原来他也逃不过命！孟婆面无表情，“我不过是友情透露罢了，不必言谢！”春秋反而很平静，“早就知道了，我不想计较来生，只想可以陪着你，过不去也好，我就留下来陪你好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阴风萧萧，冥界冷如水，三生石旁，阡陌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笑得凄凉，还好，他终究是他的不舍。
庭院里，繁花似锦，冥王回首，凝眸一笑，“没有想到吧？这里也有花枝灿烂，冥界，没你想像中那么差吧？”阡陌语气平静，“改了他的命，给他一个美好的来生吧，不一定要地位荣华，只要生无坎坷，一世平安，夫妻恩爱，子孙绕膝，心情愉悦便可……条件，随你开。”冥王愣了一秒，贴近他绝美的脸，迷人的笑着，纤指轻轻绕上他柔顺的发丝，红唇轻启，“我要的，你自然知道！”阡陌眨眨眼睛，答得轻描淡写，“好！”这是前世他欠他的，他愿意偿还。
找不到阡陌的春秋，心情郁闷，险些砸了“了然”店，孟婆不得不如实相告，“放心吧，他不仅会抱得美娇娘，还将得到权力和地位，做了王的男人，在冥界，便没人再敢轻视他！”
红艳的喜服，更衬出他肤色的白皙，嵌着蓝水晶的金色冠带，让他少了一些妖娆，添了更多俊朗和威严，只可惜漂亮的脸上，没有喜悦，冷若冰霜。“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披上绣着彼岸花图案长裙的冥王，盈盈一笑，分外动人。“不会的，”杀阡陌答得毫不犹豫，一诺千金，自己选择的路，哭着也要走完。“吉时快到了，你还有什么要求吗？”阡陌开了口，“行礼之前，让我送他离开！”冥王笑，“没问题，只是怕你搞不定，还是我帮你吧！”指尖轻捻，取出一粒淡紫色的水晶珠子，送到阡陌手中，阡陌接过，转身而去，颤动的浓密睫毛间，两颗泪珠，如白水晶般剔透，凄凉的跌落。
看到阡陌时，春秋是欣喜的，只是眼神下滑，在看到那身赤红的喜服时，蓝眸凝结成冰。阡陌右手为他呈上一碗热腾腾的汤，左手取出那颗“牵魂珠”，颤抖着放在他眼前，炫目的紫光，弥漫在眼前，海水般的眸子蒙上一层薄雾，渐渐变得迷离。“喝吧，走好，”他的声音，从未如此温柔过，春秋听话的接过汤碗，慢慢饮下，阡陌牵着他的手，并肩而行，送至那条轮回的路口。
“去吧，好生珍重！”阡陌放了手，身后两个鬼差把他推向那条往生之路，谁也没有想到，春秋蓦然回首，轻飘飘的出掌，拍飞了身边鬼差，毫不犹豫的向阡陌冲了过来，下一秒，忽然紧紧的抱住了他，紧得让阡陌差点窒息，他感觉到，他的眼泪，濡湿了自己的发间，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下一秒，春秋抬起头来，湛蓝的眼睛里波涛汹涌，抬起手臂，捧起他亦满是泪痕的脸，不顾一切的吻上，从额头到眉心，穿过脸颊，直到那炙热的唇……阡陌不知所措的感受着他的疯狂，他的呼吸萦绕在他唇间，泪水滴落在他颈间，他的唇，紧紧覆上他的，细腻而温润，舌头柔滑的游走着，仿佛要把他溶入生命之间……这一吻，悠远而绵长，他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阡陌，你也这么小看我吗？你忘了我也是魔啊，哪会如凡人那般的脆弱？区区一碗汤，怎么可能抹去我放不下的记忆，小小一颗珠子，怎么可能迷了我的心智？你也许不知道，这世间，除了你，还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的心！”
阡陌忽如梦中醒来，全力的推开他，难以置信的望着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走，给我走，滚得远点，不要让我再收拾你！”“不，”春秋倔强的拉住他的手，“为什么，一定要决定我的命运？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吗，不要以为是你欠我的，宁愿用卖身的代价来偿还，阡陌，你想多了，作为属下，我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你我之间，从来不曾相欠！”阡陌身体微微一震，他怎能不明白呢？他挣开那只手，苦苦的笑，“你想要的，可惜我再也给不了……对不起，认命吧，别辜负了好不容易，为你铺下的路……”
春秋愣住了，悲伤在心底逆流成河，是啊，那个人用心良苦，以终生沉沦的代价，为自己换取了一条平坦的路，他又怎能怪他？可是，他不敢放手，怕一放便成永别，没有了他，再美的路，他也不要走！他再一次攥住阡陌的手，“以前，为你深爱的人，我可以成全，只要你开心，如今，你却是为了我，我又怎能心安理得？我死也不会离开了，人界再好，我不稀罕，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有你的地方，便是天堂！”“你糊涂啊！”阡陌声音嘶哑，“我就要大婚了，一诺千金，怎能失言？”春秋望着他冷笑道，“一诺千金，那是对君子说的，阡陌，你真以为自己是吗？”阡陌气得脸色苍白，“你***，滚远点！”意识到调侃过了火，春秋急忙打脸，“我错了，千万别生气，大不了，我砸了这奈何桥！”
一身红衣的冥王，妖娆的出现，气得脸色发白，冲着春秋发火，“够了，也不看看是谁的场子？我冥界容不下你们折腾，滚，都***！”阡陌惊慌的回头，冥王俏丽的眼睛红了，泪花在眼角闪动，“你走吧，收回我们的约定，我以为，他走了，我便可以留得住你，哪怕只是一个躯体……原来，是我想多了，孟婆汤都抹不掉记忆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所以，滚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两个一起滚，来世是福是祸，听天由命吧！”
画风实在太突然，两人都愣在那里，一旁的鬼差提醒冥王，“他们两个，一个还未喝汤，一个根本无效……”冥王道，“汤，不用喝了，我的地盘我作主，送他们过去！”衣袖轻挥，纤指间灵力凝聚，一瞬间打开路口的磁场，大声喊道，“快滚！”春秋急忙拉住呆怔的杀阡陌，说了声“谢谢，”一纵身冲向那条轮回的路，阡陌回头，看向神色忧伤的冥王，轻轻挥起衣袖，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分外动人。
黄泉路，阴冷凄凉，两旁的彼岸花殷红如血，总算带来生命的气息。两个人相伴而行，丝毫不曾感到孤独，春秋开心的像个孩子，这么多年的等待，终于看到了希望，他幸福的望着身边的人，蓝眸中写满温柔，终于可以牵着你的手，一起走向来世的路，是怎样的喜悦啊，也许来生，会充满坎坷，布满艰辛，但是没关系，有你的地方，便是天堂！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孟婆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