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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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芳被阿爹赶出来的时候，雨像白线似的下着。
她在门外站了两分钟，门没有要开的痕迹,于是泄气地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大山。因为下雨，那里笼罩着一层湿润的白雾，很厚，且络绎不绝。那座大山的脚下，是云芳小姨的家。阿妈去世以后，那里成了她的第二个家。
费力扯掉路旁一只小芭蕉叶，云芳顶着它慢慢向不远处的大山走去。走过门口幽静的竹林，转过一条堆满墓地的路口，来到高庙村的农田聚集地。她走得非常小心，因为这里的路格外地窄，左右都是大片绿油油的稻田，一不留神就会掉到水田里去。
就在这路的尽头，云芳隐约听见有人在哼着歌。
她顺着声音望去，发现那座很多年没有人住过的小房子的房顶上燃起了长长的炊烟，一个穿着白衬衣的男孩儿在屋檐下晾衣服，看起来白白净净的。
一个晃神，她踩上一块松土，向水田载去。正惊慌失措，一双温热的手拉住了她，并在转身间一把托住她的腰，用力把她带上了“岸”。
云芳抬头，便望进了一双专注的黑眸。它紧紧地盯着她，很专注，好像在这世界，他只看进去了她。
云芳的心扑通乱跳，她突然害怕这双眼睛，连忙埋下头，假装抠手指。
傅呈良眉头微蹙，看着怀里低着头的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头很小，非常瘦……额头碎发下鼓起一团青色的包。
“走路记得看前面。”他一边把手放开一边说道，声音不带什么情绪。
云芳慢慢抬头，视线缓缓向上。他穿着一条沾满泥点子的裤子，皱巴巴的蓝色衬衣，脖子挺的很直，看起来很挺拔，还有些高傲，方方的下巴中间有个小勾，鼻梁很高，眼睛是狭长的凤眼，此时正漠然地望着她。
云芳又猛地低下头，嗡嗡答道：“对不起。”
傅呈良看着她委屈无助的模样，也不愿意为难一个孩子，于是放缓了声音：“下雨不要到处跑，早点回家。”
云芳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傅呈良便不再管她，转身往另一方向走去，那条路的尽头是那座旧房子。
云芳看着他的背影。雨天的空气白茫茫的，在这白色和绿色为主旋律的原野，他笔直挺拔的背影竟透出一份孤冷之意。
直到他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中，她才继续向山脚下走去，大约一刻钟后，她站在了小姑的院子里，喊道：“小玲。”
哗——门开了。
一个扎着两小辫子的女孩儿走出来，她穿着农村常见的粗布衣服，脸上红扑扑的，看见云芳就惊喜地扑过来，叫道：“阿姐！”
云芳走上前，正要说话。里屋突然传来喊声“皮痒了是不是，那么大声音打扰老子睡觉。等老子出来收拾你。”
晓玲冲云芳做了个鬼脸，拉着她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屋里除了一张床，一个桌子，什么都没有。晓玲和云芳坐到了床上。
“姐你咋过来了呢。”
“过来看看你吃饭了没。”云芳环视周围，看看有没有需要收拾的地方。
“刚刚吃过，杜大姨送的猪肉粉丝汤，可好吃了。”晓玲笑嘻嘻道。
云芳芳也跟着笑，心里却有些难过。
“昨天去看过小姨了吗？”
或是有些冷，杜玲干脆脱了鞋钻进了被窝，还拉周芳和她一起。周芳是肯定不愿意的，杜玲只能放弃。
“看过了，阿妈精神好了好多。他们说阿妈马上就可以出院了。”说到这个杜玲笑的更开怀。
是吗？
小姨晕倒在地、一脸煞白的样子闪过云芳的脑海。
“哦对了，阿姐！”杜玲抓住出神的云芳猛摇。“听杜鹃说我们乡里来了好多大学生！可厉害了！”
“大学生？”
“对啊。”杜玲露出崇拜的表情“还有从北京来的呢，北京啊，那可是首都呢。”
“是吗？那你多和他们学习，长大了也去首都”云芳叠着衣服慢悠悠的说。
杜玲急了：“是真的！姐，我还见过他们呢。就住在那个破房子里”
云芳手一顿，想着刚刚见过的那两人，那个晾衣服的斯文男人很像个大学生，可那个人……不太像。
以前老师说大学生是拥有最光明的前途，最美好的未来的人，他们浑身充满了朝气，周身洋溢着快乐。可那个人让她感受的是完全相反的一种感觉。
云芳就这样坐着，听杜玲叽叽喳喳不停说着学校的事，谁跳绳最厉害，谁踢毽子没他多，偶尔附和一句。她想好多年前她也是这样，那时阿妈还在，会给她做新衣裳新鞋子，煮好吃的臊子面。虽然阿爹经常喝醉酒砸东西，打骂她和阿妈。可阿妈总会把她抱在怀里，为她抵挡野兽般的拳头。
直到她再也撑不住了……
云芳没有吃午饭，坐着坐着便感到头晕，不一会儿就在杜玲的絮叨声中睡着了。醒来后雨已经停了，杜玲在院里忙着踢毽子，姨夫不知去了哪里。云芳进了厨房，赶着天边的乌云飘过来前做好了饭。
把一碗红薯稀饭端上桌，收拾干净厨房后，她才去叫杜玲吃饭：“晓玲，快来吃饭。待会儿饭凉了。”顺手将倒在门口的扫把扶起来：“姨夫的饭在锅里呢，他回来了就给他热热。千万记着啊。”
杜玲嘟起嘴：“晓得啦。姐你也过来一起吃啊”
“我刚刚在厨房吃过了。”
她走到了门口，又退了回去，扯了扯杜玲的耳朵，柔声恐吓道“千万记着。不然小心你的皮。”。杜玲吓得一颤，忙不迭点头。
云芳这才放心离开了，路过那间房子时，门是关着的，破破落落的房子立在那里，整个看起来有些破落孑然，她不知为什么联想到了那个人。
傍晚的乡村热闹了许多，做工的人回了家，伴着跳跃的烛火，和妻子儿女吃简陋的晚饭。偶尔问问孩子学习情况，斥骂一二句，偶尔闲谈谁家的八卦，大笑一两声。她在这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田野间游走，四肢百骸也被温暖了许多。
到家时他们都忙着吃饭，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只是阿爸在她快进屋时说了句：“把厨房背篓里的玉米剥了。
她冷淡地应了声，回房换掉湿衣服。坐在床上，听着阿爸和吴桂珍夸奖穆云龙多么聪明，多么能干，她的心已经可以非常平静。她甚至庆幸阿妈不用面对这一幕幕，虽然她早不再对这个男人抱有希望。
吴桂珍，是云芳的继母，她不像乡亲们八卦地那些继母，喜欢虐待丈夫前妻的女儿，她只是把她当做空气，不闻不问。她很争气，进门第一年就给阿爸生了个儿子，躲过了父亲蠢蠢欲动地拳脚。
穆军，云芳的父亲。妻子的离世没有使他收敛暴躁的脾气，相反，生活的苦难让他变本加厉。不过儿子他舍不得打，老婆有儿子护着不好下手，最后只剩下云芳来承受穆军醉酒后的拳头。
至于她的弟弟，他从未叫过她一声阿姐。
云芳不愿多想这些。她很早就明白，生活不会因为无尽愤怒和埋怨而变得更好，
她起身准备去剥玉米，路过饭桌时看见未收的碗筷，挽好袖子开始收拾。等她洗干净碗筷，剥好玉米，然后躺在床上时，夜色已经深沉很久了。
第二天云芳是被村里的广播叫醒的。
……政府安排了大学生下乡建设我们高庙村。我们要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主席对高庙村的支持……
云芳迷迷糊糊间只听清一句：早上九点在高庙小学举行欢迎仪式……
那个人也会出现吧，云芳想到。她利落地起床，弄好早饭，然后上桌等他们起床吃饭。吃饭时，云芳有些心不在焉，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阿爸，今天我去送云龙上学吧。”
吴桂珍撇了他一眼，穆军没有说话。
经过几分钟的沉默后，穆军终于开口：“送了直接去石场。”随后看着穆云龙一脸溺爱道：“今天你阿姐送你。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将来考上大学！给你老子长脸！”这是每天必行公事。
穆云龙不耐烦道：“大学生有什么好，我以后要当乡长！”
“好好好！我儿子就是有出息！”穆军笑的胸腔一震一震的，仿佛穆云龙已经骑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
吴桂珍把一只铝饭盒装进穆云龙的书包，叮嘱道：“阿妈给你饭里剁了点肉，中午自己悄悄吃。晓得不。”
“知道了。”一把抢过书包就往外冲。
云芳放下没吃完得饭碗，背上军装包追了出去。出门前模糊听见吴桂珍冷漠的声音……看好小龙……
毕竟云芳大了九岁，很快追上了云龙。他把书包一脱，甩给了云芳，吩咐道：“帮我拿着。“
云芳定定看着他，不说话。
云龙急了：“你不给我背我就回去告诉我阿妈。”
原来他也知道那不是她的阿妈，云芳想。不过最后她还是接过了书包，一个人率先走在前面。
正是油菜花开的季节，山坡上，田野间，近的，远的，大的，小的，都是黄油油的一片。云芳路过一片花地时，看见一只蜜蜂在一朵尤其娇艳的花朵上空盘旋徘徊，好像正准备做最后的俯冲。
在这个清风徐徐，骄阳微暖的清晨，她的心情也放松下来.
离学校越近，人越多。大部分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来看热闹的人也不占少数。很多都是云芳认识的乡亲或者长辈，她笑着招呼，态度谦逊。
在学校门口，她遇到了杜鹃，村长的女儿。在这个学校读初二，和杜玲是同班同学。
高庙村只有一个学校。
杜鹃也看见了她，立马转过已朝向学校的身子，下巴上扬，笑盈盈地走过来，喊道：“芳姐。”看了眼她身旁的云龙，说：“来送云龙上学啊。“
云芳缓缓点头。把书包给了旁边正和同学打跳的云龙：“好好听课。”
云龙接过书包头也不回地跑了。
杜鹃把头抬得更高了点，拿眼角看她，幽幽开口：“芳姐你真可怜，书读不了，天天在家干活，还要伺候这个不是亲生的弟弟。真的好可怜。”
云芳轻轻笑了，看着杜鹃的眼睛说：“他是我的亲弟弟。”
“他可没拿你当姐姐。”她毫不掩饰鄙夷地目光。
云芳不想看她，把视线移向操场远处地大树，漫不经心开口：“多谢你的关心。快上课了，你还不去吗。”
刚好上课铃声响起。杜鹃哼了声，转身离开。
云芳慢慢走进操场，视线不离某处。
树下站了很多人，都是年轻男女，穿着工人装，胸前别着小红花，正三个一对五个一群围在一起讨论什么。云芳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很高，即使穿着普通的工人装，看起来依旧卓越出众。他倚着一棵树，和旁边的人说着话，不时转过头吸一口烟，再仰头吐出来。云芳走过去时正看见他咧开嘴，笑的有些坏。
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洒在他的腿上、肩上、头上，云芳觉得，今天的他和昨天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下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