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龙》阿宁宁

75、柒拾伍

　　那一刻，黎珞终于察觉到了一个极其重大的问题。他和阿福之间，一道他们彼此不需多做努力，便天然存在着的问题。

　　阿福是神巫村的人，一个孤女，一个在王世子弟眼中的‘野丫头’。她怎么能做王后呢？即便是没有王族中人的阻挠。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向王宫的使臣们交代呢？

　　也许自己可以给阿福包装一个假身份，那样阿福就不会受到他人的质疑做自己的王后了。可是如果自己这样做了之后，阿福会如何想？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闻得风声的人，又会怎么想呢？

　　从静姝殿走出来之后，黎珞便给这个问题锁住了。他以前只想着自己喜欢阿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自己对阿福足够好，阿福也喜欢自己，那么最后就一定可以走到一起。可是如今呢？为什么问题全数涌了上来。尤其是这一个问题，根本无法用任何的方法来解决。

　　失魂落魄地走回到玉清殿时，已然傍晚。黎珞一脸沮丧地走入殿中，抬眼望见璃晔竟还守在玉案前等着自己，摆了摆手准备赶走对方“天黑了，你快回去吧，阿福一个人在你府里待着会害怕的。”

　　璃晔却道“只是第一天晚上害怕罢了，后来在我那房里睡得可是习惯的很呢！”

　　黎珞身子一瘫倒在了玉案之后，一只手捂在额头上，神情疲怠“说起那天晚上，璃晔你可是逗阿福的？我和阿福，几百万年前，真是神仙手里的一对鸳鸯吗？”

　　“是几千万年前，算算日子，过了这年八月，刚巧就凑足九千万年了。那司春上神太皞此刻已然飞升上仙，位列帝君座下，也算是天地共主之一了。”

　　“还活着？”黎珞轻声一问。见璃晔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我和阿福，我们这对鸳鸯为什么死了？”

　　“鸳鸯不假，可惜鸳鸯想要成仙，也是要渡劫的。但鸳鸯有着俗世的情缘，和你们现在一样，想要一生一世的情爱，世俗的很。渡劫失败，被雷一劈，就死了。”

　　黎珞撇了撇嘴“一生一世怎么了？要是升了仙却不能有七情六欲，整日像个木头疙瘩似的，我才不稀罕呢！”

　　璃晔手中折扇一抖，两指宽厚指向黎珞“就是王上九千万年前亦是这般想法，才会害的自己和阿福姑娘被雷劈死的。”

　　黎珞哀叹一声，玄黑的衣袂盖在半张清俊面孔之上“好歹这一世，我和阿福应该不会被雷劈死。但是这世俗，却又给安排了如此多的麻烦。”

　　璃晔跟着摇了摇脑袋，忽反应过来，问道“王上要做郑国的王，阿福姑娘要去海市，这不是早早就定下来的事情吗？怎么王上现在才开始烦啊？”

　　黎珞道“我之前以为阿福还小，去寻海市，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吗！本来想着，也许我带她来了郑国，她就不会想要去海市了，可谁知现在，她还是想要去海市。”

　　璃晔随机道“这就证明啊，王上你想的还是不够多。”

　　黎珞起身，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璃晔你别骗我，我要做一个假的海市幻境，你究竟帮不帮我？”

　　璃晔这番也不再玩笑“王上有需要，璃晔自然是会帮的。只是王上你可想清楚，你若是骗了阿福姑娘，日后的事情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哪天事情败露了，阿福姑娘纵然是再喜欢你，也可能为了海市而跟着恨你。再者，想必王上见过黎舒之后，也应该清楚，阿福姑娘无身份，无地位，实在不适宜在宫中生存，更加不好做王后的。”

　　黎珞脸色一沉，一个眉眼不自然地躲闪出卖了内心情绪。转而不再言语，使璃晔退了出去。

　　冬夜的月光里沁着寒气，一层层铺陈在郑王宫的砖瓦窄巷之中，如同无形的梦魇般，沉淀在了人们的心中。但凭着那淡淡的凉气，便能够轻易分辨出，外面是否在下雪。

　　黎珞卧在御床之上，睡了不多时，便被一股寒凉之意击醒。张口刚要抱怨侍女为何不掩上窗格，便望见飞雪漫天，将玉清殿外面，未有完工的‘龙’给牢牢盖住。

　　黎珞这方披上外套往殿外奔去，雪下得太大，一眼望去，已然看不见白日里工匠所盖的木制龙架，漫天的飞雪之下，只看见玉清殿门前，高高隆起的一坨，好似个不大不小的山丘。

　　与此同时，一个清冷至极的声音滑过耳畔“戏做的再真，终究是假的。”

　　黎珞对这珠玉音色再熟悉不过，猛地转身，便望见青灯大人坐在旋转的青灯之上，浑身散着淡淡橙光迎在自己面前。

　　一时黎珞惊愕，还以为自己是在大梦之中，抬手揪了揪自己的脸颊，微痛，那么便不是假的“你…大人？”

　　青灯大人不苟言笑，抬起手指半掩在嘴边，飞雪渲染下，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孔更显清浅绝艳“珞儿不必恐慌，孤只是无趣，来看看你而已。”

　　黎珞端端站在纷飞浩雪之下，被青灯大人身上的灵光照耀，也不觉寒冷起来。且再见到对方，心中竟不禁欣喜起来，好似外出的游子忽然见到母亲一般“大人来看我？大人难道真的把青鬼城移到了郑国地下？”

　　青灯大人微微颔首“并不如此，这一次只是无聊，所以出城来游玩一遭。”

　　黎珞笑笑“大人这一游玩，世上多少小孩子便不知去了哪里吧？”

　　青灯大人不语，脸上缓和的表情却凝滞住。黎珞自然不想惹青灯大人生气，便又拱手道“珞儿也明白，大人是想珞儿了。其实大人能来看珞儿，珞儿心里是很开心的。”

　　青灯大人仍旧定在原地，灵气鼓起，使她的身体忽上忽下“我只是好奇，你和那姑娘，怎么样了？”

　　“阿福吗？我们…还好。”

　　青灯大人看得出黎珞的烦恼，轻挥衣袂道“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不好？可是那姑娘负了你？孤帮你去把她杀了？”

　　黎珞急忙摆手道“自然不是！大人别多想，阿福确实是个好女孩，只是她一直说要去海市，而我不能陪着她，她又一定要走罢了。本来我想着这些都很好解决的，只如今问题来了，我又不知如何是好罢了。”

　　青灯大人轻飘飘道“就这个问题？”

　　黎珞愧疚地点了点头“就这么一个问题，但我又实在不想要和阿福分开。”

　　青灯大人淡然道“既如此说，你还不如直接把那姑娘关起来了，反正你若是把她关起来，十年八年，她说不定也就放弃了。”

　　黎珞摇摇手“那怎么是好？我不想要强迫阿福的。”

　　青灯大人顿了顿，又道“不想要强迫，那你就改变一下心思，与她走不好了？”

　　黎珞轻笑，自把青灯大人的话当做玩笑“大人又不是不知道，这郑国若是没了我，可就没了主人。我离开的话，一来有负父王所托，二来有负天下人所托。”

　　青灯大人啧啧嘴，眼中不禁瞟过一丝不屑“这才多久不见，珞儿你说话，就和那些世人一般酸了。真是白养你五年，这么快就变成如此模样。”

　　黎珞听青灯大人如此话，这方才忧虑起来，自己的变化“怎么大人您觉得珞儿变了吗？”

　　青灯大人不置可否“也难怪那姑娘不想要与你呆在一处了，这地方，把人的魂魄都困死了。孤从来最讨厌循规蹈矩的人，可你现在，真是和那般人一副模样。”

　　黎珞只觉心被青灯大人狠狠一戳，有些刺痛“其实我一开始也不想要呆在这里的，可是时间长了，倒觉得这里也不错……”黎珞越说越觉得不对劲，猛地抬起头，望向青灯大人“大人，我确实变了，可是……”

　　青灯大人身上的琉璃铃铛忽然开始作响，好似在幸灾乐祸一般“可是你也是没有办法的是吗？因为你是一国之君，所以有责任，不愿背叛天下，不愿放弃这权势，不然就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

　　黎珞哽住，脸色微微泛红，紧抿双唇不做言语。

　　青灯大人纵然一笑，神情里却蒙着一层怜悯“罢了，珞儿，孤现在问你，你是不是又想要那姑娘，又想要郑国？”

　　黎珞肯定地点了点头，青灯大人便继续道“既然你与那姑娘一定要在一起，而你又不肯舍弃这郑国，那么孤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看看，倘若你像现在这样，坚持选择了郑国之后会不会后悔？失去阿福又会是何种收场如何？”

　　黎珞惘然“青灯大人的意思是？”

　　青灯大人轻笑一声，脸上却无任何多余表情“孤可以给你造一个结界，让你在那结界中，走完接下来的人生，你按照自己现在的想法走下去，看看最后，究竟会不会后悔，如何？”

　　黎珞轻叹“若是按珞儿现在的想法坚持下去，也许珞儿会和阿福分开。毕竟珞儿和阿福之间，此刻已经有太多太多的阻碍了。”

　　“那就坚持下去，看看你之后的结局是如何。”

　　黎珞点了点头，眨眼的瞬间，青灯大人便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之中。黎珞大梦初醒，睁眼时，窗格外飞雪漫天。

　　黎珞没想到自己真是做了个大梦，抱怨着喊来侍女，扣上了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