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不知道》沈南安

16、出了意外的订婚仪式

　　看着落地镜中内裹银白长裙外搭墨绿披肩的冷面少女动作机械地为自己的嘴唇胡乱涂成樱桃色，赫敏轻轻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口红，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现在的身份——芭芭拉.佩尔斯（ Barbara Peierls ），那完美无瑕的外表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点不露地端详了好几遍。
　　还是挑不出半点瑕疵。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看来，现在唯一需要准备的，就是她自己了。
　　镜中人的一切都看起来毫无违和感——她在心里有点无可奈何地承认。大言不惭地讲，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隐隐约约的……是有点勾魂的那种美，令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媚娃”。好吧，再进一步来说，就是她已经开始偷偷地倾慕着自己——现在扮演的角色了。
　　微笑，赫敏，微笑，保持友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硬生生地将自己的嘴角往上戳，于是——不负众望地扬起了僵硬的弧度。这可不符合，要求。
　　“哦，梅林——”
　　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窒息般的叹息，用手绝望地捂住了脸。
　　仿佛突然间她才意识到一个致命的事实：善于讨老师喜欢的“完美小姐”赫敏.格兰杰，扮不好精于讨所有人喜欢的“美国甜心”芭芭拉佩尔斯。
　　——订婚仪式前七小时。

　　“发生什么事了？”德拉科不经敲门就闯了进来，“出了什么问题？”
　　“很好，马尔福，一切都很好……不，简直棒极了。”她面无表情地说出以上本该激动地蹦出的话，像是一个蹩脚的演员在结结巴巴地背诵着下三滥的台词。
　　“格兰杰，也许这句话你已经听厌了，但我还是不得不重申一遍——”
　　“格兰芬多从来都不是好的撒谎者。”奇妙地异口同声。
　　德拉科饶有兴趣地盯着面前这个姑娘，眼神里闪烁着“你也知道啊”的光芒：
　　“很好，姑娘，那么老实交代，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想我笑不出来了——你知道的，就是那种……那种……”赫敏把手放在空中杂乱无章地比划着，在大脑里飞快地搜寻着合适的形容词。
　　“热情的笑。”他很快地反应过来，肯定地补充道。
　　“啊，对！就是这种笑。”她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他能感觉得到。
　　“梅林的三角裤，格兰杰，我还以为这是你最擅长的呢。”
　　“怎么可能？”
　　“想象着你的面前堆满了各种课本作业试卷就可以了。”
　　“德拉科.马尔福！”
　　“啊……好吧好吧，我来教你。毕竟你是我请来的，可不能影响到我这边的名声，是不是？”
　　回答他的只有一个仿佛要把他冻死的眼神。
　　……
　　“右嘴角！格兰杰！注意你那蔫不拉几的右嘴角！”第一次，失败。
　　“微笑，格兰杰！不是让你狞笑！”第二次，又一次失败。
　　“笑啊，微笑！微笑！你看看你那是什么表情！”第三次，再一次失败。
　　“格兰杰我强烈建议你去演恐怖片里皮笑肉不笑的女鬼！”第四次，失败得一塌糊涂。
　　……
　　“很好，左嘴角……再往上三分之一英寸……对，对，很好，就是这样！”第若干次，终于勉勉强强过关。
　　“简直比考试还累。”赫敏揉着自己发僵的脸，小声嘀咕道。
　　“生活本来就远远要比考试复杂得多。”德拉科顺手递给她一杯水，淡淡地纠正道。
　　没想到还是被听见了。赫敏暗暗丧气地想着。不过，她承认他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订婚仪式前五小时。

　　“赫敏.格兰杰，你的口红是怎么在涂？！”德拉科.马尔福抬眼扫过他“表妹”漂亮的脸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樱桃色正歪歪斜斜地耷拉在她的唇瓣上——显然，她在敷衍了事，她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她的嘴唇是个破绽。
　　梅林的长筒袜，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对面的被质疑者却耸了耸肩，尽力摆出一脸无辜的样子。
　　“好吧好吧……”他明白这姑娘的脾气是有多犟——要是什么时候他能从她嘴里套出“哦，这是我的错”“好吧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等等诸如此类表示她处于弱势的话，他觉得他一定要去吻圣人波特的手来纪念这一伟大时刻——梅林知道这有多不容易，这女人简直就是一只生来就该被顺毛抚摸的猫：“……格兰杰，过来。”
　　“怎么？”她立着没有动，只是稍稍歪过头来睁大眼睛看着他。
　　该死，赫敏.格兰杰，别那么……看着我！德拉科在心里尴尬地吼道——是不是所有女人偏过头都有这种俏皮而妩媚动人甚至有点勾引男人的味儿？！他想着，脸上却尽力挤出一丝微笑，伸长胳膊将她拉得一个踉跄，按在离他最近的椅子上：
　　“真是‘娇生惯养’啊，格兰杰——哦不，芭比小姐。”他边咬牙切齿地说着边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替她擦着多余的口红。
　　“那可不，你可是我亲-爱-的-表-哥啊……啊哦！该死的，马尔福你轻点擦！”
　　“高分低能还好意思对我的服务评头论足？”
　　“你说谁高分低能？再说一遍你试试？”
　　“我说芭芭拉.佩尔斯——我表妹——她高分低能，说你了么，赫敏.格兰杰？”德拉科擦擦头上的汗，直起腰来，将沾上多余口红的丝巾往桌上一扔，一脸狡黠地看着她。
　　无言以对。赫敏的心头燃起了熊熊烈火。
　　“等等，还有你的额头眼角颧骨……你到底是怎么在化妆！我真应该请个人来帮你！”
　　“德拉科.马尔福你一定是个偏执狂！”
　　“按你这么说……赫敏.格兰杰，你不也是？”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万人迷”式的微笑。
　　——订婚仪式前四小时。

　　泛着光的巧克力色大波浪卷发，安哥拉绿眼猫般深邃的眼睛，高隆的鼻梁，微翘的红唇——赫敏在房间里踮着脚，轻轻地转了一个圈，绿披肩在身后划过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随着主人的突然定住而微微摆动——看看镜子里这个可人儿吧。她感到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低语道——好吧，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可以看起来如此……迷人。
　　好吧，这一定是魔法的功劳和……她“表哥”德拉科.马尔福的努力。她暗暗想着，扯了扯紧绷着的裙子。
　　——订婚仪式前两小时。
　　“见过新娘了？”赫敏看着刚进门的德拉科，稍稍侧身好奇地问。
　　“没有。”他摇摇头，递给她一只高脚杯。
　　“哦对，我忘了，婚礼前新郎是不可以见新娘的——”赫敏倚在桌边，将高脚杯抬到与视线相平的位置心不在焉地说，耀眼的阳光透过玻璃杯折射到她的脸上，金灿灿的，给人以她在发光的错觉，“唔，香槟，尝起来不错——产地是哪儿？建于1811年的Perrier Jouet（巴黎之花）”
　　“名字不错，可惜不是呢。是建于1785年的PiperHeidsieck（白雪）。”
　　“没想到你还懂麻瓜的酒。”
　　“没想到你还懂酒。”
　　“马尔福！”
　　“咳咳……我们进入正题吧——我托你的另一件事办的怎么样了？”
　　“先说第一件——”她盯着镜子里自己银白色的高跟鞋发愣，“你觉得我办的怎么样？”
　　“很好，很……符合……要求。”德拉科露出一丝为难的笑，他发现此刻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眼前这个女人——他知道他们现在看起来这么亲密只是因为约定，所以他担心哪怕只是一句听起来过于亲昵的赞美就会打破这种平静的局面。
　　因为担心意料中的结果，所以还不如不说。他想着，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么……关于另一件事我的调查结果是这样的……我认为你的猜测可能是正确的……”她凑到他耳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订婚仪式前一小时。

　　“这么说来，无论怎样，我终究还是会成为‘那种生物’的吧？”他苦笑道。
　　“我不知道……”她茫然地摇着头离开了刚刚倚着的桌子，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俯视着会场里走动着的数百个家养小精灵，叹了口气，“根据我能接触到的魔法部资料显示，这种‘涅·磐’式蜕变在魔法世界历史上是十分罕见的，至今为止记录在案的不过十几个（“废话！要只是常见问题我会单独拜托你？”德拉科嘀咕道。）……认真听，马尔福！重点在后半部分——绝大多数拥有这种后裔的纯血家族都会视其为‘显灵’现象并引以为傲，还会作为家族机密保留下来……（“所以呢，封建迷信你也信？”德拉科不以为意地摇着香槟杯问。）或许你可以找这些家族……‘借阅’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解决方法。”
　　“啊哈，按照你的说法，我应该大摇大摆地走进斯莱特林休息室大声询问‘你们谁的家里出过像我这样变异的怪胎啊，借我看看关于他们的机密档案怎么样，这样好让我知道我的下场会不会跟他们一样难看’——是这样么，爱违反校规的格兰芬多小姐？”
　　“你在自暴自弃，马尔福。”他并没有看见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语气就告诉了他：现在她对他的精神状态很是担忧。她在为他担心，在他看来，这就够了。“要知道，任何强烈的负面情绪都会加快本体的蜕变进程。你这无疑是在把自己逼上绝路。”
　　“无所谓，反正听你说了这么多我都有了结生命的念头了。”他半开玩笑地说，然后掰着手指数道，“头疼是一个显著特征没错吧？（赫敏点点头）第一阶段是持续性全身发作……第二阶段是间歇性剧烈发作……这我都经历过了，那么接下来呢？我会突变么？会发疯么？会伤到身边的人么？”
　　赫敏反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异常冷静地盯着他，好像下一秒就会有某种奇怪的生物撕裂面前这人的衣服咆哮着蹦出来。
　　“好吧……我明白，我不应该这么冲动的。”德拉科低声念叨着攥紧了拳头，然后突然龇着牙浑身抖了一下，就像肌肉痉挛了一般。
　　“怎么了？”赫敏急急地抬高了音调，似乎在随时做好准备扶住他。
　　“没事，我很好。”他连忙挤出一个笑来安慰她。
　　“马尔福——”
　　“好吧，我不好。”
　　“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啊，就是……又有点头疼。”
　　“所以说你不能太激动！”
　　“……哦，时间不早了。我先出去看看。”
　　“嗯。”
　　——婚礼仪式前二十二分钟。

　　“好了，现在时间快到了，我该叫你‘芭比’了，你知道的。”
　　“明白了，马尔……德拉科。”
　　“你要习惯。”
　　“知道了。你的头还疼么？”
　　“不疼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撒了一个很大的谎。
　　但愿不会有事，有事的话……也但愿她不会埋怨自己的自作主张。
　　他看向她，振作了精神，点了点头，她也立刻换上一副早已准备好的“甜心”式笑容，挽住了他的胳膊，推开了门，大义凛然地，如同赴刑场：
　　闪光灯一片，亮得人睁不开眼睛。
　　记者们都围了上去：“马尔福先生，请问您身边这位漂亮的小姐是……”“马尔福先生，请问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您是马尔福先生的亲戚吗，这位小姐……”“请问您对这桩婚事是否满意，马尔福先生……”“马尔福先生……”“马尔福先生……”“这位小姐……”
　　千篇一律的问句，异常热情的语调，持续不断的发问，赫敏觉得自己要疯了。此时此刻，她只想大吼一声，让这些贪婪而疯狂的记者们滚远点，越远越好。她深吸一口气，趁乱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身旁的人，脸色苍白，虚弱，强颜欢笑。记者们震耳欲聋的问话已经将他的回答吞没了，她只看见他的嘴在一张一合，好像在尽力说些什么，可是她听不见。那一瞬间她感到胃有些隐隐作痛——这可不是好的征兆。
　　他们被推着向前。
　　——婚礼仪式开始。

　　赫敏坐在第一排，潘西.帕金森是她的邻座。出乎意料，她们聊的相当愉快，大有相见恨晚之势。从家族历史到服装设计，从糖果美食到自己的童年，甚至还约好了以后互相通信，以便对方了解自己的近况。可惜，看起来这么友好，实际上也不过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当然，赫敏也不忘赞美黑发姑娘的香水，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干燥了的玫瑰花的香味——只是这个，她是的的确确地喜欢，不含一点虚伪。

　　她沉思着，音乐声忽然响起。
　　卡农？
　　回过神，她才发现自己不是首先看向刚出场的新娘，而是与其他人背道而驰般地望向了那个金发少年。
　　他低头看了看白皮鞋。可是鞋面一尘不染啊。
　　他捋了捋头发。可是发丝没有一根是乱的啊。
　　他将手背到身后。可是他的表情并没有紧张啊。
　　他朝她这边看了。可是，这时候她却扭头看向新娘了。
　　他们本该是对方遥不可及的梦。
　　如果不出意外。
　　如果不曾相遇。
　　赫敏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身披白纱的金发尤物阿斯托利亚随着卡农的每一个重音一步步来到红毯前，郑重其事，然后轻轻地伸出右足尖踏上去，踩实，左脚又如法炮制。芭蕾舞似的，优雅而轻盈。
　　——她感到自己的心微微颤抖了。
　　环顾四周，到场的所有少女此时都是不加掩饰的一脸憧憬，就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白马王子单膝跪地吻着她们的纤纤细手，温柔而低沉地问：
　　“Marry me”
　　“Yes.”
　　这恐怕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合适得不能再合适的回答了吧。
　　但是，尽管走神了这么久，她却没有听到这番所谓世上最甜蜜的对话。

　　她睁开了眼。而这之后的一切仿佛断幕电影一般。
　　她看见潘西紧张地站了起来。
　　她不由自主地询问潘西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见潘西语速飞快地解释了什么，然后又跑着离开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
　　她看见人们脸上猝不及防的表情，一些人甚至吃惊得朝红毯那边扑了过去。犹如电影慢动作。
　　她侧头，看见红毯上围了好多人。
　　有人扭过头看她了，似乎才想起有这么一个人。
　　他们喊了她的名字。
　　她呆呆地跑了过去。拨开人堆。
　　德拉科马尔福躺在了地上，紧闭着双眼。
　　时间忽地恢复正常。
　　这使得赫敏一下子回过神来：
　　“德拉科.马尔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