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弱竹篁里》由木i

1、薨

　　细细的小雨伴着风打在长廊上，湿了白色的鞋底。
　　“殿下，秋雨细绵，当心身体。”挽双跪着展开薄毯盖在少年的膝上，手指也顺着他的肌肉揉捏。
　　“咳~咳~”苍白的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几缕墨色的长发滑落在肩头，顾君实眉头轻邹。
　　“殿下，药熬好了。”有侍女在身后端着药碗轻声道。
　　顾君实拍了拍挽双，“拿来吧。”
　　挽双起身端过药碗，白色的小勺搅了搅，见温度正好才递给他。
　　苍白近乎透明的手指接过，仰头一口饮尽，白色的锦袖顺着动作滑到手肘，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手臂。
　　“咳咳咳”
　　挽双赶忙接过空碗，放到托盘上，抚着君实的背
　　“咳咳咳咳咳”手指抓着衣襟，激烈的咳嗽令病白的脸颊有了一丝红晕
　　挽双凌厉的目光扫向端药的侍女“今天的药是谁熬的！”
　　侍女被挽双吓得一激灵，紧张的跪下“是碧溪姐姐。”
　　挽双皱眉，还想说什么，君实拍了拍挽双的手，“与药无关，是我自己喝的急了。”又转向跪在地上的小侍女，温声道“没事了，下去吧。”
　　“谢殿下！”小侍女连忙谢恩，端着空药碗退了下去。
　　看着侍女退下去，挽双叹了口气，“殿下，你就是太放着碧溪了。”这端药的活本就是碧溪的，这丫头可倒好，找了别的侍女来替，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厮混去了。看着自家主子面上还是淡淡的，只好又跪了下去给君实揉着腿。
　　君实摇了摇头，“碧溪毕竟还小，不过是个十二岁的丫头，活泼些也难怪。”
　　挽双不赞同的看着君实，“我跟着殿下的时候还不满十二呢，也不曾像她这般贪玩。”
　　君实失笑，“你毕竟是宫里调教出来的。”碧溪是他前几年在路上收的小丫头，自是不能与自小在宫里的挽双相比，活泼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明日就该到京城了，到时进了宫。。。。”挽双没有再说下去，君实就已知道她的意思。
　　“无碍，到时你自指点她些，她这点分寸还是知道的，总不过还有我。”满不在意的笑道，君实小小的打了个哈欠。
　　挽双低眉应了句，不再提碧溪。
　　“殿下，宫里有信，那位不行了！”
　　长廊下，空气振动，却不见人影。君实看向外面的目光有些沉，似在考虑什么。
　　许久，风大了些，打进长廊的雨水也大了，君实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眉间微起褶皱，轻声道，
　　“起来吧，风大了。”
　　挽双点头叠起薄毯，服侍少年起身进屋。

　　第二天，天才微微亮，宫里就派了公公在城门口等候。守城门的官兵以为是什么样的大人物，一路战战兢兢，却见一辆朴素不起眼的马车被接走，心中疑惑马车里坐着的人的身份要劳烦宫里一大早来接。
　　心里虽是疑惑却也不敢抬头张望，生怕一不小心没了命。
　　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向皇宫驶去，停在了朱红色的宫门前。
　　在一旁跟着的公公连忙上前，“殿下，皇宫，到了。”
　　“咳咳咳”
　　马车里传出细细的咳嗽声，好像有人在给咳嗽的人顺气。
　　过了小会，马车的车帘被掀起，出来两个侍女，明眸皓齿，虽是奴婢打扮，但通身的气派竟与小姐一般。
　　安庆不敢多看，连忙低头。这时，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自是九殿下出来了。
　　“殿下，软轿已备好。”
　　顾君实点了点头，细长的眉眼轻弯，“劳烦公公了。”
　　安庆直摇头，嘴里说着不麻烦，这可是宫里的主子，他一个奴才怎么能嫌麻烦！
　　“咳咳~请公公带我去吧。”喘息的声音在这微凉的晨光中很是清浅。
　　“九殿下跟奴才来。”
　　安庆带着三人走至偏僻的小门，那里停了一辆软轿，四个轿夫，还有四个御前带刀侍卫。
　　其中一个侍卫看到顾君实立马上前，挽双不着痕迹的上前一步，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互相点了点头。
　　“殿下，请上轿！”
　　碧溪掀开轿帘，“殿下。”
　　顾君实弯腰进了轿子。
　　抬轿的轿夫都是练家子，轿子很稳，顾君实揉着眉心，也不知这宫中的魑魅鬼魅有什么招数等着他。

　　轿子走了许久才停下，顾君实下了轿，认出这里是皇帝寝宫，他小时候在这里呆过很久。
　　“吱呀~”寝宫的门被打开，出来一个老太监，顾君实记得他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德公公，儿时带过他玩耍。
　　“殿下回来啦，快些进去吧，陛下。。。陛下在等您！”
　　擦擦眼泪，德公公守在门边，待他进去又关上门，挽双，碧溪也被留在门外。
　　进了内寝，一股药味扑着鼻子进来，顾君实有些恍惚，这本是他最熟悉的味道，却第一次觉得刺鼻，喉间的痒意压抑不住，泄出低咳。
　　“君实。。。。。。”
　　龙床上的男人双颊深陷，白发中参杂着几丝黑发，不见他记忆中的俊朗与威严。
　　“儿臣拜见父皇！”撩开衣袍，恭敬地跪在地上磕了头，皇家礼仪，分毫不差。
　　床上的男人浑浊的双眼流下眼泪顺着枯槁的脸滑下，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只虚弱的叫了声，
　　“锦竹。。。。”
　　顾君实跪在地上，垂着眼，抬手掩唇，压抑着喉间的痒意。
　　“君实。。。朕知道，你还。。。恨朕。。。。”
　　“儿臣不敢！”
　　“咳咳~咳咳~君实，若是，若是，你的身子。。。。。。该多好。。。。。”
　　明景帝挣扎着坐起来，手伸向跪在地上的少年，少年眉目如画，像极了他当年爱的那个女人。
　　顾君实冷淡的看着明景帝，终是不忍生父死前还满怀愧疚，跪着走向龙床，握上那只骨瘦如柴的手。
　　“母妃说，她不曾后悔也不曾怨恨。”
　　明景帝一下子瘫在床上，似是刚刚的动作已经用尽了他的力气，喘着粗气，眼神涣散。
　　“那就好，那就好。”
　　顾君实清楚的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只是心中难免有些难过，他已许久不见他父皇，没想到，两人相见却是最后一面。
　　明景帝看着小儿子，心中不是不悲痛的，顾君实从出生就表现了他的聪慧，三岁能背三字经，六岁已能自己作诗，这样前途无量的孩子却毁在了他的手里。
　　“君实。。。。。。顾家。。。。顾家。。的江山。。。。你要护好。。。”
　　顾君实抬眼，这个男人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意气风发了，他现在只是一个迟暮老人，向自己的孩子交代身后事。
　　“好。”
　　明景帝松了口气，眼神又开始涣散，他似乎还在那年的江南，那个温婉的女人在向他笑。
　　“锦竹。。。。。你来接我了吗？”
　　握着顾君实的手慢慢松开了，顾君实闭眼，颤抖着叫了声。
　　“父皇！”
　　然而那个老人再也听不到了。
　　顾君实跪在龙床边看着那个男人闭眼，将他松开了的手放下，抚平被褥的痕迹，一切做的自然。
　　推开房门，顾君实冷淡的眉眼低着。
　　“德公公，进去吧，父皇最后一程还是您去送吧。”
　　那个陪了明景帝大半辈子的老人，颤抖着唇。
　　“诶！”
　　顾君实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喉咙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殿下！”
　　挽双和碧溪连忙上前扶着顾君实，挽双拿出锦帕小心的擦拭着君实嘴边的血迹。
　　“殿下，快些回去吧。”
　　碧溪展开白狐狸毛大麾披在顾君实身上。
　　顾君实摇了摇头，皱眉看向这个被众多宫殿围绕着的寝宫，“万岁”不过是个笑话，人活一世，终逃不过一死，生前的纷扰，恩怨，情仇也不过过眼云烟。
　　母妃，你看，这犹如囚牢的皇宫，在这里的人又有多少有好下场的，你爱的那个男人，爱了你一生，却也逃不过权利的压迫，就连死了，也不能跟他所爱之人同穴而眠。
　　“皇叔。”
　　清脆的童声拉回顾君实的神思，顾君实看到那个一身明黄的太子服的孩子一脸天真茫然的看着他。
　　“轻泱，过来。”
　　顾君实蹲下身子，向那个孩子招了招手，那个孩子迈着小短腿冲进他的怀里，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
　　顾君实被那股冲劲撞得闷哼一声，挽双想上前拉开小太子，被顾君实一个眼神阻止。
　　“皇叔，皇爷爷怎么了？！”
　　带着哭腔的声音让顾君实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轻泱，皇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你父亲也在。”
　　“那轻泱也会去那个地方吗？”
　　孩子天真的眼神盯着顾君实，顾君实抱着他，这是他大哥的孩子啊。
　　“会的，我们所有人都会的。”
　　顾轻泱乖巧地趴在顾君实肩头，全身心的信赖。
　　渐渐的，人越来越多，后宫的娘娘，公主，皇子都来了，寝宫里一片哭声，传到门外，顾君实揉了揉轻泱的头，垂着眼，眼神清冷。
　　“轻泱，怕吗？”
　　轻泱懵懂的摇头，黑色的眼睛里一片坚韧。
　　“轻泱不怕！”
　　顾君实亲了下轻泱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从今以后，你不会再有这样闲适的时候，轻泱，你将埋葬你的天真，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