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满地不开门》纸月亮

1、午后风波起 甘家後花园

　　甘家後花园蝉声唧唧，有时声响短促，一声递一声，竹子似的节节相连，段落分明，有时拖得老长，彷佛耳鸣，直直戳人脑子。

　　“吵死了。＂甘家二姨太由临水八角亭望将出去，目光越过池塘，瞪向对岸知了安身的青葱树林，“大暑天热得要命，再添上这些虫子聒噪，越发不得安宁。＂

　　三姨太笑道：“有蝉叫才像夏天嘛。＂胖胖的十指在石桌桌心反覆洗麻将牌。她脾气原就好，今日方城之战又大杀三方，哪里在意这些枝节。

　　同桌的三、四和六姨太手气背，但四姨太当初在甘二爷跟前当红时便淡淡的，沉寂了亦淡淡的，何况麻将桌上这点输赢？六姨太圣眷正隆，手里很是聚攒了些财物，输点钱不痛不痒，也没当回事。

　　二姨太却有些肉疼，见三姨太笑眯眯的样子，气恼更添了几分，便转头问她亲生的三小姐夏至。

　　“兰西，你跟着洋人做学问，洋人鬼主意向来多，有什麽法子叫那些虫子闭嘴？＂

　　打自夏至考上城里洋人开的圣玛莉亚女中，二姨太便只喊女儿洋名，好突出她多与众不同－－夏至是甘家头一个读书并且考上洋学堂的女儿。这麽做，自然有些卖弄女儿，扳回一城的意思在里头，尤其三姨太膝下无所出。

　　夏至正倚着美人喂鱼说笑，给叫唤几声才听到。回头时，笑容同身上的姜黄色乔其纱纱衫一般张扬明亮。

　　“您设个黏杆处吧。＂她嘻嘻道，硬红耳坠在颈间沙沙打着秋千。

　　二姨太“咦＂了一声，“蝉跟年糕有什麽关系？＂

　　夏至拿肘子拐了拐身旁的异母妹妹谷雨，“你说，这典故还是你告诉我的。＂

　　谷雨原本半回头，这时露出全脸朝向二姨太解释，“前清雍正皇帝跟二姨娘一般怕蝉吵，便设了个官署叫『黏杆处』，让手下拿竹杆黏下树上的蝉。＂语声如同身上那袭银白绸衫，又文雅又轻柔，齐眉浏海下，圆眸静静发出温驯的光芒。

　　“你们母女就是跟别人另一样，＂二姨太看向四姨太笑道：“这年头人人抢着学洋玩意儿，你们倒净拣故纸堆钻……＂正说着，园里□□闪来一抹大红人影。

　　大红色乃正室方有资格使用的衣色，凉亭的姨太太们出於对正室这等非我族类的警惕，纷纷施以注目。

　　那红衣人年约五十岁，身材微丰，并不是她们二房的当家主母甘二太太，却是大房的甘大太太，一身见客的打扮－－大红织金绣花衣裙，头上手上能穿戴的珠宝首饰大多穿戴出来了，拎着的手绢因她急急走来、双手晃动而在身侧飘来荡去。

　　二姨太太放松戒备，旋即由甘大太太的衣装想起一事，喃喃道：“今天有贵客上门，她不帮着招待，跑来後花园作什麽？＂

　　甘大太太直朝亭子走，张大的眼睛闪闪发亮，嘴巴亦张开，像受了惊吓，一时说不出话，又像有千言万语因为争先恐後要往外吐露，反倒踌躇拣哪句说起才好，总之是兴奋的，因为近前相看，她眉头眉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夏至和谷雨不约而同敛容起身喊伯母，甘大太太压根儿没听见，迳向石桌前的四位姨太太说道：“你们还有闲心打麻将，前宅出事了。＂神情十分郑重，眼底却蕴着似笑非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