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上） 民国时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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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上海。
梧桐道上一条由东向西的支路一直挺冷清的，唯一最具特色的就是掩在重重树影下的一所天主教堂。这所教堂与曾在图片上看到过，双尖顶砖石结构，是仿照了一处法国鼎鼎有名的沙特尔大教堂，是典型的西方中世纪风靡一时的哥特式建筑。我前几次来教堂，都是抬头匆匆瞥一眼的，只模糊一个轮廓留存着，想来是有几分可惜的。这不是上海唯一的教堂，这一带还有几座类似风格的教堂，只不过，它的存在之意义不仅是一部建筑史上的砖瓦，也不是圣经上的一段福音，外国列强将它移植入了这座东方城市中，硬生生地将地基打入这座城市的命脉中，它那异国图样的彩绘玻璃也带上了侵略的烙印。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前面的梧桐道，像是骆驼商队沿着黄沙戈壁滩玲玲驼铃的声音，留下寂寥世界中一连串音符的脚印，颇是一道风景，梧桐道上的这条有轨电车亦是如此。它是上海最早的有轨电车之一，梧桐道是一条由南向北的大型商业街，沿路种着一株株浪漫的法国梧桐，纵横这各式精致时尚的商店。驼铃响过的五线谱上，跳跃着意大利饼干行、西伯利亚皮货店、绿屋夫人时装店、铁司令咖啡馆，简直像一桌满汉全席，坐在车里的人往外瞧去，就像看着菜一盘盘上来，直叫人眼花。车拐了一个大U字形弯儿后，花旗银行与凤祥银楼的两幢大洋楼对街排坐，像是两座高大的门神似的气派十足，威风八面。
平日里的早晨我会坐在有轨电车里，穿着制服披着头发，夹着书包去上课。下了课通常是跟着女同学逛逛街、看看电影什么的。生活是最平凡的城市里的女孩子的课余生活。梧桐道是洋人的活动天地，却也是这个城市的部分缩影。这座城市里聚杂着各种肤色发色的人，十足的一个大染缸。人被分为了三六九等。外国老爷们、官衙老爷们、商人老爷们，他们坐着坐着从美国进口来的福特牌小汽车，此为第一等。给老爷们打下手的是各类中产阶级的工人、职员、工艺坊的小老板，他们每日坐着人力黄包车来来往往地赶着挣工资，此又是一等。最后也是最下等的是给老爷们提鞋的下人们，这些苦哈哈们为了一个包子的钱子儿卖命地当黄牛卖苦力。
老爷们围成了一个圈儿，则成了上流社会的交际圈儿。寻常百姓都被挡在了这个圈儿的外面。我也是一个寻常百姓，自然也是在圈儿的外面。不过，有一点不同的是，我的生活却无时无刻不在与这个圈儿打着摩擦。不错，我是在一个中产阶级的家庭里长大，不过我上的圣约翰中学却是出了名的贵族子弟学府。与我最要好的朋友柳真是有号称“钻石之王”柳公馆的小姐。还有一层是让人有些不足与外人道的关系，我的姐姐，也是出入那个圈子里，某位老爷在外包养的女人。
“早报早报——”街边的报童举着报纸向过路的人吆喝着。我看了看手表，六点刚过。这一带每个时间段都有不同的气象。比如现在，街上除了那些赶早班的人夹着公文包的人，就是刚逛完夜市，从歌舞厅里晃出来的夜猫子。离夜色迷乱的花花世界刚过去还没多久，天已差不多大亮了。几家歌舞厅刚刚要歇业。那地方经过夜夜的淫靡，早已乌烟瘴气，像是个习惯于夜间霓虹灯下伏击活动的女人，在晨曦下却已显出年老色衰的疲态。
我赶早班车过来的。今天是礼拜日，我要到教堂的唱诗班报到。来得是有点早了些，我也不急不缓地走着。今儿个醒了早，看窗外天蒙蒙亮了就以为时间不早了，也没顾上看钟表，结果下楼的时候蜗居在楼梯下三角间的王妈还没起床。但凡上了四十的女人睡眠不是那么酣，脾气也不是那么好，所以直到我出门子的时还听到她在嘀咕，自然也是没吃上早饭了。原想在这里随便找家咖啡馆坐下来，才猛然想起咖啡店要到八点以后才营业。这时开始怀念起了百家路上的“吉祥园”，那里的每个茶楼一等鸡鸣三巡就开门迎客、人声鼎沸了。
尽管时令春日，清明前几日刚过，气候忽然变热。尽管还是清晨，我身上的一件靛蓝水泽纹齐膝旗袍倒也不觉冷。想到今日之约，地点是在教堂，我大红樟木箱子里的几套洋装全是夏季装，无计可施之下，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才特意寻了这身半寸高小圆角衣领的旗袍，为的是这身衣服显得洋气。看到街上已经有不少人已经换了夏季的单衫。
前面就是大世界游乐场，门前排着几辆车，聚集着不少的人。这在人还稀少的这个时候很是了然。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走来走去的人显得特别的扎眼，是巡捕房的人。
一个小报童，年龄不过八九岁的样子，走过来问我要不要早报，我想了想，问他：“英文版的《梧桐时报》可有？”他说有，忙不迭得从背包里一大叠的报纸中抽出了一份递给我，对我说了声谢谢，从我手中接过零钱。
我问他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回答说：“听说是两个学生喝醉了酒闹事，刚在门口把法国领事馆的大使给打了。好在没有闹出人命，不然这条道一戒严，我们又没得混了。”
这说话间，人群里一阵骚动，大世界门口的几个保安开出了一条道子，让路给巡捕房的人。我站在马路边，离得远，只依稀看见他们五花大绑地押着个人，气势汹汹地推搡着，嘴里还大声呵斥着，好像他们手里的不是个人，而是条狗。我对平日里巡捕房的这群仗着身上深蓝条子的威风，狗仗人势的样儿最看不得了，得知那个被绑着的人还是个学生，心中的窝火更添了三分。
许是我的脸色不豫，身旁的小报童看了，担心地问我怎么了。我看着他清亮的眼眸，心中怒气稍平，对他挤出了个笑。他见我笑了，很是高兴，说我笑起来真好看。尽管对方是个孩子，我还是不免有些羞怯，脸一偏，眼睛的余光瞄到他身后远远开过来一辆汽车。
我伸手拉他一把，说了声“当心”，岂料他身后的人群正被保安冲散开来，他被人一推搡，瘦弱的身子就如一片落叶，转眼就晃落于街头。手中的报纸，如瞬间塌落的雪山，飘絮洒满了一地。我心头一紧，伸手要去拉他，他压根儿没看一眼，满心满眼都是散在地上的报纸，低着头在拾。他身后的车子逼近，喇叭声刺耳地尖叫，惊起一树飞鸟。不允许我多加思索，我三两步跑到他身边，硬是扯起他细瘦的臂膀，要拉他离开。耳边随之伴着一记急刹车的疯狂叫嚣，还有路人的惊呼声。
“小瘪三，不要命啦。”司机的叫骂声起。幸好，我是松了一口气。那车子拐了道，停在了那孩子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也是他福大命大。只是，不知是命悬一刻的惊恐，还是九死一生的庆幸，他神情恍惚，两眼只是空洞地看着车轮子，那下面，七横八竖的，是几张报纸。
那司机还在骂，引来了巡捕房的人：“叫什么呢，老子还在这里呢，你都敢吵闹，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是不是想尝尝蹲大狱的滋味，啊？”拨开人群，走过来两个巡捕房的，我冷笑一声，这“王法”来了。
说话的那个巡捕横着一脸肥肉，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他开口。他将我打量了一下，口气倒还不错，说：“这位小姐，你这样的行为不仅对自己很危险的，也会给社会造成危险的，记着，以后可别做这样的事了。”他一开口，就露出了两颗大金门牙。
见我低着头也不答话，那巡捕房的有些没趣，扫了眼还坐在地上的报童，沉了脸，冷声道：“你还坐着干什么，小命好不容易捡来了就好好回答问题……老子说话你听见没有？是装傻充愣还是皮痒了？”那孩子原本就被吓坏了，哪经得住再吓一次？我忍不住开口，想制住了那巡捕盘审犯人式的威吓。这是我第一次与这些人打过交道，也不会说话，三言两语的，倒把那个大金门牙给得罪了。
那巡捕的开始与我打起了官腔：“小姐，我们办事有自己的一套程序，你这样就是妨碍公务！我们的规矩，就冲你这罪名，带你吃上半天牢饭就是便宜你了，要不要？”这街上看热闹的人已经被保安巡捕的赶得差不多了，还剩下几个留在一旁指指点点着，一位穿着深蓝印花大褂的老者上前来，劝住我说：“年轻人啊，这等闲事你管不得的，干吗把自己拉下水去呢，反倒会坏事的。”老者的意思我明白，他们要当街做文章，只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了，对这报童或是我都不利。
我这边闹腾得不清，离我咫尺之间的那辆车子，另一个巡捕房的过来敲了敲就车窗子，做例行的盘查询问。前座的玻璃窗缓缓拉下半扇，听到里面有人说着什么。一会儿工夫，那大世界的保安也过来了，司机已经下车了，那车子的主人还坐在车子里。一个是坐着小汽车老大爷，一个是街头卖报的小混混，一个坐在车内，一个跪在车外。我心里逼出一声冷笑，好一个例行公事！
“沈心媛！”声音有些耳熟，我应声回头。孟诗清，从大世界的方向走来。我掩不住惊喜，叫了一声：“学长！”忽然感到有些委屈，声音也染了一丝颤抖。他黑的深邃的眸子隔着人群搜寻到我的，那眼中溢出的，是关切，焦虑，还有，一丝喜悦？他瞥到我身边巡捕房的，皱了一下眉，又把眼睛转过来，问道：“怎么回事？”我低着头，嗫嚅道：“我碰上麻烦了。”我的情绪忽然变得低落，刚才的气焰一消，心中渐渐透出一丝悲凉，对我的无力，我的软弱，是如此的失落。
孟诗清没说什么，忽然摸了一下我的头，俯下身，用一贯温柔低沉的声音说：“不要紧的，我会处理的。”我有些震动于他的动作，惊诧地抬头，映入眼眸的，是一个温和的笑脸。柔美的阳光下，他的脸越发白得透明，俊朗清逸。
我的脸有些发烫，他笑笑，与大金牙说了几句话，把大金牙带到了一边。孟诗清微侧着身子，与大金牙他商量着什么，表情高深莫测。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法子说服那个大金牙的。我与他私下的交往不多，多数的场合柳之海学长也会在。印象里他很少开口说话，只要柳之海学长在，他就只是做一个听众。所以他这样一个人，我认为也是不擅长打交道的，尤其是和这样的一类人打交道。不过私下里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倒经常讲话，也常常制造轻松愉快的话题让我开口，我很感激他的用心良苦。因为我的性格有些怕生羞怯，对于不很熟悉的人，是不轻易开口的。这样的性格，养成在封闭的石库门里，不是出生上流的大家闺秀，不免矜贵不足而显得小家子气。这样谨慎的性格，也是使得我交不到很多朋友的原因。所以，孟诗清，是一个友好又善解人意的人。
我蹲下身子，帮小报童把地上的报纸拾起，那印着油墨香的纸张经历了刚才的混乱，褶皱凌乱，还烙下了几个刺目的脚印。我拉起那个小报童，帮他擦净脸上、手上的泥土，柔声细气地安慰他。
一串红色的冰糖葫芦摆在了眼前。我侧头，一个高高的黑影挡在了我眼前，他的脸大半被影在了帽沿的阴影下，叫我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