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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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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遥回国的那天,恰巧是平安夜。
那日,飞机起飞的瞬间,她望见万家灯火,仿佛是在那刹那蓦然亮起的。
身后的一个孩童跟着母亲轻声唱着《Silent Night》,声音柔软而悦耳。
生平第一次,飞机还没升到稳定高度,她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是两小时后。
飞机广播里空姐细腻而流畅的纯正英文流淌出来,礼貌地提醒乘客用餐。霖遥揉揉眼睛,对着身旁那位身形魁梧的英国大叔,不好意思地笑笑。
大叔回以微笑,笑容满是宽容理解。
或许是平安夜的缘故,飞机上的乘客们似乎也格外激动,用完餐后,四处都是细细碎碎的说话声,鲜少有人闭眼睡觉。
霖遥拿了一块毛巾,起身去洗手间。
洗手间排队的人异常多,等了很久才轮到霖遥。
其实她并不想上厕所,只是洗了一把冷水脸,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脸上的皮肤是沁凉的,仿佛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全部打开。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咬了咬唇,泛白的嘴唇,短暂的显出些许血色,随后又恢复苍白。
这么多年,她从未这么认真地在镜中看自己。
她知道自己并不好看,也无独特的气质,在英国这么多年,结交的朋友甚少。
他们都说,她总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她性格寡淡,所以这么多年来,能接受她这种脾气秉性的人,少之又少。做朋友已是艰难,更别提恋人。
她教会了周爱萍用微信,两人每次视频的时候,周爱萍总是旁敲侧击,询问她身旁是否有伴,或是有可能发展的异性。
她的回答总是让周爱萍失望。
她一直孤零零的。
两年前她已过了三十岁生日。在这个年纪要找一个伴,更加不容易。
她每每和周爱萍提到没有合适的人,周爱萍总是感叹,说“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暗示她别把标准放得太高。
她隔着几寸的手机屏幕点头应允,内心在苦笑。
她哪有什么标准。
这张脸本就不够美丽,如今岁月也已悄悄在上面留下印记,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如何如何的好。
她自身就不够好。
如果她足够好,足够优秀,甚至足够孝顺,就不会独自在外漂泊那么久,始终不肯回家。
霖刚在中风的第二年去世,之后每年圣诞节,周爱萍都来英国,陪霖遥一段时间。英国气候与家乡大相径庭,周爱萍其实住的并不舒适,但为了见女儿一面,她不曾抱怨一句。
C市有太多对霖遥来说不好、不堪的记忆,霖遥想忘记,周爱萍亦不想让她想起,同样,也不想让她见到那个女人。
这次回国,是因为一个婚礼。
聂雨帆要结婚了。
霖遥在一个月前收到请柬,烫金的,很精致,而且是纯手写,字体飘逸。聂雨帆说,是她老公亲笔书写,亲自邮寄,满满真诚。
既然如此,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
霖遥不想让聂雨帆以为自己还耿耿于怀当年那件荒唐事,况且那么多年了,她始终,还是要回去一趟的。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无法否认,也无法彻底遗忘。
她想学着真正的放下。
从伦敦到C市,十多个小时的航程,霖遥下飞机时已满是疲惫。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这么多年来,周爱萍为了她,数次往返大洋两端,是出于多大的耐心和爱。
这次回国,她没有告诉周爱萍、聂雨帆外的任何人,甚至连小叔都没有。
她终究是要再次回到伦敦的。
世事变迁,年轻的时候,她又怎会料到,那个陌生的国度,想象中的城市,最后竟会是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
周爱萍自然是来接机的。
霖遥上次看到她,还是一年前,到了周爱萍这个年纪,衰老的速度总是成倍增长。霖遥给了她一个拥抱,不敢直视周爱萍那张布满皱纹和沧桑的脸。
独自走过了很多年,经历了许多事,不管曾经熬过多么艰难的日子,如今,霖遥在国外已扎稳根基。有车有房,每个月给周爱萍寄的钱也越来越多。
她自以为用金钱能慰藉周爱萍寂寞的心,却在看到周爱萍含着眼泪的双眼时,明白过来,她终究是不孝的女儿。
霖遥先在家窝了三天倒时差,这个月份,C市已经很冷,霖遥本想开空调,却发现,自己房间的空调已经坏了。
也难怪,这么多年没用了。
周爱萍慌里慌张地解释说:“这些年都没开过,要不你到妈的房间来,我们一起睡?”
霖遥微笑着摇头,第二天就去商场买了一个新的。
周爱萍责怪她浪费钱,霖遥但笑不语。
多幸运,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为了几十块钱拼了命打工的霖遥。
可惜,却又不见得,比当年幸福多少。
聂雨帆自然是在B市结婚,霖遥之前十多个飞机坐怕了,反而选择了火车。
城市建设与铁路运输发展的速度太快,乘高铁从C市到B市,时间已经缩短到了三四个小时。
火车站依旧拥挤,在人挤人、人推人的浪潮中,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次邂逅。
霖遥摇摇头,连自己都感到荒唐。
其实她在国外的时候,很少想到他。开始时是因为学业,后来忙于工作,女孩独自在外,什么都要靠自己,她只顾着忙,别无他顾,连思念都是。
她不知道是自己像动物一般,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刻意回避还是怎样,总之,在漫长的岁月里,他越来越少被她想起,有时,她甚至有些恍然,连他的样子,都记不起。
这些,可能代表了什么,又可能,什么也说明不了。
昏昏沉沉的度过近五个小时,终于到达B市。
B市气温比C市低很多,寒风呼啸,一出室内就扛不住,好在霖遥订的酒店有专车接送,不然她大衣长靴,冻死是早晚的事。
B市比霖遥记忆中更冷了。
趁着第二天晴空万里,霖遥去商场买了件长至小腿的羽绒服,外加厚厚的绒毛雪地靴,虽然到室外依旧冷,但总归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霖遥逛完街在星巴克买热咖啡喝,刚坐下来,聂雨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在试婚纱,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霖遥愣了愣:“你明天都结婚了,今天试婚纱?”
“我突然觉得之前那件好丑不行啊?”
霖遥几乎能想象聂雨帆在电话那头嬉皮笑脸的样子,自己也不自觉笑出了声。
真好,聂雨帆还是那个聂雨帆,任性的好像不把全世界放在眼里,但是冥冥之中,又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们都不再是从前的那两个小女孩。
半个小时后,霖遥见到了聂雨帆。
岁月对美人总是格外宽容,聂雨帆的容貌不见得沧桑多少,反而是多了几分成熟妩媚,甚至比从前更美艳。
聂雨帆的老公叫张成,也姓张。过去张昀的事情霖遥已经快记不清,他和聂雨帆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最后没有走在一起,她也不曾想过过问。
世事变迁,世间的一切都不是静止的,感情更是如此,上一秒热烈的爱着,下一秒,说不定就拔刀相见,恨不得把对方掐死的,也不在少数。
三人一起用了顿晚餐,席间各自聊了聊近况,聂雨帆得知霖遥现在在做PR,半是震惊半是赞叹。
“我记得三年前和你通过一次视频,那个时候你还在那家广告公司!”
霖遥点头:“机缘巧合,就跳槽了。”
“在享誉全球的大公司做PR就是不一样!霖遥,你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聂雨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说实话,你以前,读书的时候噢,真的……蛮土的。”
霖遥毫不介怀的爽朗的笑。
那时她贫穷,性格却是骄傲的,在聪明漂亮的两个舍友面前,整个人都是卑微到尘埃里的,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哪有时间去想怎么打扮?
前些天她翻过去留下的少有的几张照片,看到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不好看,满满的质朴味道。
一顿饭吃了四个小时,两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当年的事,甚至连季梨这个人,都没有提及。
大概在几年前,霖遥无意在Facebook上发现了季梨的状态,也曾通过其他的高中同学偷偷看过她的主页,内容很丰富,看得出来,她每天都很开心,但是无论哪条状态里面,都从来没有提及过纪凡的名字,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霖遥内心希望他们依旧在一起。
然而,倘若如此,以他们相识这么多年来看,恐怕早已结婚生子。可霖遥没有从任何渠道得知结婚的消息。
到告别的时候,霖遥还是没忍住问聂雨帆:“你有季梨的消息吗?”
聂雨帆摇头:“没有。已经很长时间了,大概三四年了吧,我一直都联系不到她。好像她这个人,整个都人间蒸发了。一开始几年,我们每年都会聚一下,她每次都是……一个人来的。”
说到最后,聂雨帆小心地打量着霖遥的脸,看到她的神情丝毫未变,终于松了松神经,叹了口气:“霖遥,我也是听季梨以前班里的郝薇薇说的,她说季梨和纪凡早就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