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歌》森黎

1、琴与剑 “展宁入坊

　　“展宁入坊之前的事，她从不愿提。”
　　“她跟我是差不多年纪来到忆盈楼的，当时的我已经拜入菡秀门下。而她在孙婆婆面前跪了好几个时辰，秀坊的姐妹都对这个孤儿怜悯不已。无奈坊主出远门，谁也做不了主。最后还是惊动了在内坊隐居的公孙二娘，被破例收为弟子。“
　　“后来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了，七秀坊的姐妹大都不在坊里，儿时我们也只是匆匆见过几面，好几次是在偷听琴秀弹琴。她并不是很爱说话，很安静。在同龄的七秀弟子中，剑舞也并非是最好的。“
　　叶殊卿感到诧异，同门口中描述的展宁与他记忆里的她，犹如两个人……她身为刺客的身份，青楼的伪装，顶尖的剑术，竟无人所知。
　　“她……有回来过吗？”
　　“这几年我都没见过她了，我听其他姐妹说，她最后一次消息是一年前的名剑大会。”
　　“不过……每到柳叶长出新芽，她总是独自一人前往扬州郊外的旧坟祭拜……叶少爷，或许可以候着，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真是多谢了。”
　　“不用。”
　　叶殊卿背着重剑渡船离开了瘦西湖泮的码头。
　　清风徐来，却解不开他的眉头。展宁身上有太多的不解。
　　离别时的吻，身负重伤却决然离去……孤身一人引开了所有的追兵……
　　她是否还活着……还是已经阴阳两隔。

　　出身大唐三大风雅之地之一七秀坊的展宁，与他见过的众多七秀弟子并不相同。
　　七秀弟子大都武艺双全，能歌善舞，剑器舞堪称一绝。女子柔情似水，长袖轻衣，罗裙蛇腰，也满足了男子一切的旖旎幻想。
　　纵罢七秀女子艳冠四方，终有古语所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当年七秀坊的绮秀曲云与师伯叶炜的事传的满城风雨，出身邪教之女竟容身风雅之地。不禁让人感叹，七秀终究是三教九流之地，鱼目混珠……
　　受叔伯辈的观念影响，叶殊卿承认，最初对待七秀坊，是带有偏见的。

　　而他与展宁相识，并非是口角，而是真真切切的舞刀动枪。“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飞檐走壁。身体轻盈……叶殊卿差点就死在她的剑下。

　　展宁展宁……
　　如此普通的名字，没想到其人却刚烈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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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宁师姐，叶少爷，我已经送走了。“刚刚与来自西湖藏剑山庄客人交谈的七秀弟子来到忆盈楼旁并不起眼的小阁楼旁，对着门内喊道。
　　“辛苦你了，小师妹。“门内传来两声咳嗽，又远到近，低哑的声音可以听出此人身体并不好。
　　门打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女子。
　　“师姐……”师姐的模样心疼死了小师妹。
　　“我没事的，我们一起去见琴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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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宁，这就是你的决定？“高绛婷停下了拨弦的手，骨肉分离，最深的痛楚莫过于情。
　　“是的，琴秀大人。”
　　“我已不适合再跳剑舞，身体也大不如前了。”满鬓霜华，让人无法相信这是一个花信年华的姑娘。
　　“可你……并不需要离开啊。秀坊从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姐妹。”
　　“我的前半生，因为鸢姐的指引，来到此地。我将最美好的年华都献给秀坊……可我的心还是太软了。冰心诀，唯有心无挂念才能习好，而我已无法回到心若冰清，波澜不惊的状态了……”
　　“我以为那次就要死了，或被百般折磨或被弃尸荒野。没想到还是被上天眷顾了一把，让琴秀相救。现在弟子再恳求一事……“
　　“琴声袅袅，悠然得乐。便是展宁和肚子里的孩子最好的归属。望琴秀成全。“
　　自此，七秀坊退隐了一个剑客，千岛湖畔的长歌门多了一位无名无派的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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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年的安稳生活过去，安史之乱爆发，虽战火未曾波及苏杭。但展宁还是加入了长歌门，教授初级弟子学习琴艺，贡献自己的一分力量。她远离江湖已经很久了。风云跌宕，有多少才人新秀涌现，她的名号已被掩盖过去。
　　来了千岛湖不久，她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取名小弦。
　　展宁从来没有说过她的全名，叫叶弦。

　　小弦最喜欢听展宁讲故事，讲扬州青楼，老鸨搭救孤女送入瘦西湖畔的七秀坊……讲名剑大会七秀女子如何和西湖山庄的少侠联手羡煞旁人……
　　小弦对江湖心驰神往，然而却对展宁要求她与夫子多讨学问而感到气馁不已。

　　七秀坊与长歌门交好，不时会有秀坊弟子前来交流。
　　红衫罗裙，水盈盈如同鲤鱼一般，让小弦直呼好字。
　　直到有一天，她替展宁收拾旧物，发现在箱底放着一个放置多年的包袱。拆开一看，竟是一身艳红的衣裙和一幅精致的双剑。
　　那衣裙的款式，与她那天看到的七秀弟子并无二样。
　　她突然觉得，娘亲经常讲那个故事，没有那么简单，它并非只是一个“故事”……

　　怀揣着不安，小弦来到母亲教学的学堂。
　　习琴的弟子已经散去，空旷的楼宇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娘亲……”没有想到的是，这时的学堂竟有客人，那是一位黄衫男子。“有客人啊。”
　　“小弦。去给客人倒茶来。”
　　“是。”
　　小弦打完泉水回来烹煮茶叶，沏好茶端去，发现展宁和黄衫男子已经相谈甚欢，不便打扰。便放下茶，静静坐在母亲身边听他们说话。展宁和黄衫男子从剑法切磋医术偏方奇药谈到江山社稷抵抗狼牙，其中的见识广闻让小弦大开眼界，而且从两人谈论的态度可以看出，这位是娘亲的故交。
　　“……安禄山狼子野心，也终究兵败。各大门派鼎力相助，驱除鞑虏，乃是武林中的一件大事……可惜你不能亲眼所见，不然也会为众门派不计前嫌携手抗击狼牙的场面动容。”
　　“太原城一战，我也略有耳闻。不禁感慨，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当年我们还在的江湖，各大门派纷争不断，却没有想到也有联合起来的一天。不过方才听你讲琴秀与那西域琴师白陶斗乐，不知她是否安好，真让人担扰啊。”
　　“我从太原回山庄复命，先去了一趟七秀坊，问过高绛婷大人的情况，琴秀已经从太原返回扬州，情况安好。还差弟子宫传话，问候你的近况。”
　　“真多谢琴秀的挂念。”
　　三魔之一的琴秀高绛婷居然问候娘亲的情况，这剧情哪里不对……
　　“琴秀？是七秀坊的琴秀吗？娘亲……”小弦一脸大写的疑惑。
　　“额……是的，小弦。”
　　“展宁，你还没给她说啊。”黄衫男子轻笑道。
　　“殊卿，你跟她讲吧。”展宁低下头，开始抚琴。悠扬的琴声使人陶醉。
　　名叫殊卿的黄衫男子招呼小弦靠他坐下，干脆把她抱在膝上。男子此举并未让小弦感到不适，反而……很亲切。
　　“都这么大了……”
　　“你娘亲跟你讲过七秀侠女的故事吧。那么今天，我讲你不知道的那些。“殊卿的思绪随着琴声飘扬回去多年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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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打不相识，差点要了他命的青楼女子居然是一位执行刺杀任务的七秀弟子。
　　他和她在朱雀大街的门楼顶上畅谈理想抱负，看都城日落黄昏极美的晚霞。本以为是人生过客，不料越谈越欢，未知彼此的名字，却相约在名剑大会再遇决一高下。
　　再遇不料打了个平手，两人唯有携手参加名剑大会，与各大门派的弟子争夺宝剑”流风“。最终两人虽未得宝剑，却在这次名剑大会大展身手，名号渐被武林所知晓。
　　不说一见钟情，也有日久生情。两人间开始有暧昧的思绪产生，斩不断的牵连，使得两人越走越近。西湖少年开始追逐七秀女子的脚步，走向故事的终点。
　　七秀女子再次接到了任务，她要去洛阳的一家青楼再次伪装成风尘女子，获得神策军统领的青睐，诱骗他放出被抓的同门弟子。这是一次异常艰难，九死一生的营救。西湖少年阻止她接受这个任务，她却说，她是一把剑，剑锋应该用在最需要她的地方，决然奔赴洛阳。
　　虽然凶险连连，一切都如计划那般。女子获得神策军统领的信任，成功救出被抓的同门弟子。准备功成身退之时，担扰女子的西湖少年却突然闯入了神策军铺下的陷阱。
　　神策军用尽各种方法拷问这个藏剑山庄的少爷，他们早已知晓有人潜入他们军中充当奸细，却不料隐藏太深，一直没抓到。神策军统领大发雷霆，扬言奸细不束手就擒要凌迟这个人质。一刀刀割，折磨他到死。

　　“展宁她慌了，为了救我，不惜暴露自己的踪迹返回神策驻地。生怕神策兵察觉不了奸细是她，身穿颜色艳丽的华服来到牢笼面前，用偷来的钥匙打开牢笼，为我取暖相拥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她趁我还没醒来，一人去了神策统领的帐篷，神策统领早就等着她了，恨不得把她即刻撕了。我也不知道帐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浑身血淋林拿着令牌来找我说管事的死了，可以争取时间逃走，带着我这个累赘翻山越夜走出了神策。“
　　“我们被神策通缉，离开洛阳的道路上都是神策军所设的关卡。我们只好隐藏在山上，躲过追捕。展宁的伤越来越重，不能再拖，神策军已经包围了下山的道路，并且开始上山围捕。“
　　“生死存亡的时刻，她未问过我，就决意牺牲自己，引追兵下山。后来我得救了，展宁却生死不明。”往事清晰印在殊卿的脑海里。“虽然很多人都跟我说，展宁死了。但我不相信，她还欠着我一句道歉，怎么可以就此阴阳两隔？”
　　“殊卿，我没有想到……”抚琴的手停了下来，一粒粒滚烫的泪珠跌落在琴弦上。
　　“那晚以后，我们彼此心意相通，是生是死，只要与你一同，我都没有怨言。”殊卿抚摸怀里小弦的额头。“今后，以后，都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了。我们现在还有小弦。”
　　小弦没有想到，娘亲的故事竟是这般悲伤。
　　“爹……“小弦脸红喊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娘亲在长歌门隐居的。“
　　“你娘来了长歌门的三年后吧，那年我去了扬州郊外的旧坟祭拜鸾姐，守墓人跟我说前不久有个长歌门的琴师来过扫墓，我猜那应该是展宁了。去七秀坊询问，那年招待我的菡秀弟子把什么都说了。“殊卿看着展宁的白发痛心不已。
　　“恰逢安史之乱，天下大乱，庄主派藏剑弟子前去抗击狼牙，我想你娘也不愿意那个时候见到我，她内心里，江湖比我重要。”

　　“我便向庄主请缨，主动前往长安。“
　　“待到天下太平，我才能见你们。“

　　水光潋滟，碧波荡漾。又是一年春色最美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