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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札.东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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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不催人等,幽幽晃晃地又过了几日。
秋景乍看,是流光过满海棠花。院子里的海棠开了不少,一朵一朵撅着粉嫩的亮丽,顺着青色的阶石铺了满地,花海成林,美得不可胜收。
小二子心情美得很。
早些日子的事儿八字过一撇,整圆成零,也放处重新来过。因华看他身上的疹子也好得差不多了,打算带他出去散散心,经过班主房门口的时候看见堆在角落里的小玩意儿,顿了顿拉了人来问,
“班主人去哪里了?”
“刚刚茶楼的师爷来催班主去喝酒喝一杯,早些时候就换了衣衫出门了。”
“这些个东西班主怎么放这里了?”因华指了指地上的混杂溜溜的竹蜻蜓,蜜饯果儿,架子小鼓,胡琴,拉笛等等之类的玩意儿,“不是前些日子才买的吗?”
这话自然是说给身后的小二子听的,班主的心思是再明显不过了。
因华跟着他这么些年头,大多知晓一些班主年轻时候的犯下的事儿。道来道去,不过是腌臜□□的风流债,那时班主还在天津讨生活,暗格子里头的老女人攀上了他,死活不肯走,年初怀了孩子
,那时候疫检严格,过关卡的时候没有针票,更不用说塞红包给人家通关了。南城到了北城有几百道关卡,一道道地被阻,肚子已经大了九个月,班主那时候不待见她,这孩子也差点没流产流掉。
后来总归是到了生孩子的时候,从天津辗转到了北平。期间被地痞流氓欺毁过几次,一个人就躺在地铁里头,瑟瑟发抖。送产时更没人呆在那女人的身边,只是有好心人把她带到了卫生所让人接
生。
卫生所医疗条件也不好,器械设备不齐全,以前也听过接生在这里头的出了好几起人命。
班主那时候还在铁头茶馆里当个倒茶的小二儿,周围腌臜的环境,浊气逼人,脚臭味脚汗味打着苍蝇的嗡嗡声而来,那年头除了生计补贴家用啥也不管了,老板只图着賺钱。来这里喝茶听戏的永
远是几个长髭须大壮脸头的汉子。班主点头哈腰地看人脸色过活,直到有一天突然接到工友的消息说你媳妇儿要生了啊,班主一怔,摆摆手,笑得尴尬,“我哪有啥媳妇?”
工友看了他一眼,“那女的……不就是叫什么烟岚的吗?我记得,前几年那老东家郭富贵还去窑子里头晃过一回,回来的时候跟人炫耀那身子,哟火辣辣……”
班主听他说一句脸色变难看半分,大庭广众之下已经有人好奇地探过来,假装喝茶聊天,眼珠子碌碌地转着,底下却小声地说着,“这年头还娶个婊子……到底是活不下去了嘛。”
“嘿,说不准那婊子被人……那里应该还是紧的,有人不就好这口咯。”
“……”
班主慢慢地把拳头握紧,告诉自个儿得忍,怎么着也得忍下去,不就被人笑话吗!没什么大不了的,权当做耳边的屎,丢到水旮旯角里就行了。
想法是好的,但做法对不对暂且不论。有钱有势就欺毀人不是什么稀奇事,那头他打算揽了擦桌子的黑布进厨房,这头就有人喊住了他,“前头那个你过来一下。”
“爷,您有啥吩咐?”他虚以委蛇地笑着,弯腰。
“这茶水你是不是掺了啥东西?一股尿骚味!”
“没有没有,这是地道的红袍茶,新鲜得很。”话音刚落,那头的桌子便被掀翻了。
“我说有就有,你他娘的个叉逼臭婊子的二三货也敢在我跟前儿顶嘴?不知道我是谁吗!”
脸上被泼了一脸的茶,他往后退了一步子,踉踉跄跄,身后的大茶壶倒了,滚烫的开水噗嗤噗嗤地流出。
霎那间,摔跟头底下的小孩儿哭了。
班主惊恐地回头,以为把人家的孩子泼着了,心脏快跳出胸腔来。
水哗哗的滚了一地板,冒着珠泡儿。
班主松了口气,把摔倒在一旁的小孩子扶起来,还好这孩子衣服穿得厚实,水渍也是浸了半分,没有什么大碍。
他这下才刚刚松了口气,那头的拳头便呼了过来,
“怎么做事的?!烫着我家崽儿你赔起吗?”
班主这下就算是傻了也是弄得个清清楚楚了。这群人就是想方设法地跟他杠上找麻烦了。
有一瞬间他内心的邪恶因子在不断的疯长着,一把利刃横在他眼前,他要是可以,他要是随心所欲,他就可以拿着刀砍死这些杂碎!
呸,杂碎!
他在心里默默怒吼着。
现实是冰冷的,灰色的,他低如蝼蚁,惹不起这里的每一个主顾。他的钱他的饭全是在这些人花天酒地的浪荡下得来的,他狠狠地诅咒着,金银珠宝,黄梁美玉,都该付诸东流!
脸上是躲不过那拳头的了。
罢了,他该认命了。
恍恍惚惚地倒下,血流啊流,腥辣的味道从嘴巴里流出,咸得他想流泪。
那瞬间他想起来那个女人,也就是别人口中的婊子,烟岚,妩媚多情,年轻的时候她是这样的,即便年纪大了点她还是漂亮的。是他瞎了眼,总是嫌弃人家出身,却忘了在他走投无路时那个女人
像哄孩子似的抱着他的头,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总会捱过去的,啊,咱们好好过。
他的嘴唇蠕动着,吐不出半个字来。
人就是这样,非得路到尽头,桥断半路才懂得珍惜。
辞了工作,回黑黢黢的小屋子里打包东西,其实也没啥东西,一件冬衣一件棉袄。他想着她生孩子得冷,得添几件衣服。想着想着倒是哭了,哭得狼狈极了。
他这半生,活得累极了。
遇见的好人没几个,坏人倒是一打,挥个拳头他分分钟就能趴下。窝囊,该嫌弃的人不是他,应该是烟岚才对!
坐火车赶去北平。这一路心急火燎的,他没这么急过,急匆匆地想念着,急匆匆地回忆着,等到他急匆匆地赶到破旧的小卫生所。
黑暗的灯光在他眼底成了野兽,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在他心口撕了血淋淋的一道伤。
护士朝他摆摆手,叹气,“人没了。”
谁没了?人没了!
哪个人?
他惊惶地走过去,颤颤巍巍低头,她的怀里很安静地躺着个娃娃,白皱皱的脸儿,眼睛闭着,特别的可爱。这是他的孩子,他有了这个觉悟!
她已经停止了呼吸,耳鬓还挂着生产时痛苦的汗水,苍白瘦削的脸颊没有丝毫的血色。
他弯下腰,从她怀里抱过自己的孩子。低头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一个不参杂任何欲望的吻,他微笑,一辈子,就是欠着面前这个女人了!
怪他醒悟得太晚!
揉揉怀里孩子的脸,护士在一旁说,“刚睡下可别把他吵醒了,闹得可凶了。”
“好。”他点点头,仔细端详着怀里的小不点儿。长得像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他闭上眼睛,忍住眼眶的酸涩,微笑,这孩子好啊,有这孩子他就美满了!
她走了。
烟岚走了。
终于在心里承认了这个事实,没人知道那时候他的心是多痛多痛。好在她恩赐,恩赐了这么一个美好的孩子给他,他低头,“给你取啥名字好呢?”
小二子。
小二你别闹。
烟岚是这么说的,总在他俯身吻她脸颊的时候,她低低地笑,这个女人比他大了五岁,她叫他小二子,曾经一度觉得愤怒屈辱,此刻他的心却是如此平静。
“你就叫小二子吧。”
他轻轻点头,在孩子头上印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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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大抵就如此。世上悲哀的情太多太多,说也说不尽。那事过后,班主带着小二子回了天津,西北走,巷子窜,打雷雷不动,一天杵在戏院门口听人唱戏。
有路过的人问:“你在这做什么?”
“学戏。”
“哧。”那人不屑地走了,“背着个孩子学什么戏?”
一天天地,天气也渐渐转晴了。雪融化的寒气早在这偌大的阒静的戏台子里消弥。那是他第一次走进大戏台子,老师傅坐在台上拉着胡琴,一身灰色的罩衫子,神色肃穆。
“学戏为了什么?”
这是他得到的第一个问题。
“吃饭,养活自己和孩子。”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
老师傅沉默了很久,挥挥手,“你走吧。”
他已经不算特别年轻了。怀里的小二子睡得很熟,他是一脸沧桑,太困了,太累了,但是没有一天敢睡。
为什么就选了戏?
打工,賺钱,还不是一样的路子?
“戏学好了,出名了,想做啥都可以!”这是十六年前他在耳旁时常听到的一句话。就像一句魔咒一般,深深地植入他的脑海里,长成了苍天大树,拔也拔不掉。
他是不丑的,一张脸,除了沧桑可以诟病,还是俊秀的,只是他老了,不明显。被这些生活的伎俩一步步地压垮——
很多年后,他想起今天的场景。慢慢地搂紧怀里的孩子,睫毛像他娘,鼻子嘴巴,眼睛耳朵,像极了。
小二子,你可得争气啊。
他对自己这么说。
只是现在,他连戏也不愿意让小二子学了。怕他误走歧途,怕他身败名裂,怕他将来后悔。戏台子撑不下去了,他接替了这病怏怏的戏园子,决心要把它整得漂漂亮亮。
往事总之是不太光彩的,戏园子里头清楚内幕的也没几个。大伙儿在人篱笆下过活讨生意,自然也不敢多嘴。除了几个元老级的老班子和拉胡琴的老师傅,没人知道小二子就是班主的亲生儿子。
不让小二子知道这件事,一是愧对他的娘,二是没必要让人把他这么个吝啬的老班主认作他的爹。
这些因华心里倒是清楚的。
因华盯着角落里的竹蜻蜓微微笑了笑。
“小二子。”
“师兄?”
“那些个东西都给你吧。”因华指指那些东西。
小二子摇摇头,“要这些做什么?”
“班主的一片心意。”
“……好吧。”小二子有点不情愿地点点头,心下又以为师兄在逗他。班主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拿?
出了院子。
外头一片弥落的残红,絮絮随着风散落漫空,小二子眸光陡然一亮,指着前头的一道攀墙的绿篱笆说,“那里怎么挂着个鸟笼来着了?前段日子还没有的!”
笼子里是一对芙蓉鸟,小巧玲珑的可爱,尖喙啄着自己的羽毛,四下攀在笼子的编竹口出低头又抬头,圆珍珠似的眼睛黑漆漆地一点白亮。
小二子心里欢喜得很,“师兄,这保不准是哪个老板送来的吧?”
因华似笑非笑看着他,“喜欢吗?”
“喜欢!”小二子用力点点头。
“待会儿回来你带回院子里进去吧。”
“班主……不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吗……”声音渐渐小了许多。
“不碍事,他不会说什么的。”
“真的?”
“嗯。”
谁叫这对鸟儿就是为了投其所好,班主才左思右想让人特地买回来的呢?
因华不再说话,只是牵着小二子的手缓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