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之捕获》夜逃大柱

2、逆反

　　艾莉是被噪声惊醒的。

　　屋中没有点灯，漆黑一片，活像蒙在黑雾里。艾莉吓了一跳，庭院中充斥着各种声音。玻璃碎裂声，脚步踢踏声，还有男人粗犷的嗓子中吼出来的咒骂声，这简直像个王宫，而是闹市了。也许是有什么活动。艾莉暗自猜想着，顺着猜想，她原本坐起的身躯又躺回了床上。

　　柔软的大床简直能吸走人所有的精力。不过三秒，浓重的睡意已经再一次席卷艾莉，让她困得说不出话来。她抓起薄被，将整个人蒙住，希望能借此减少些噪音。事与愿违，噪声却越来越大，艾莉甚至听见了走廊上有隐约的脚步声，它们越来越响，肆无忌惮地占满艾莉的耳朵。

　　艾莉捂住耳朵，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怒斥。她起身，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脚踩在地毯上，打开了门。

　　这应该是钥匙——或者称为潘多拉墨盒也不为过。艾莉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守卫站在门前，领头的是蒙拉爵士，艾莉对他还有点印象。黑色的盔甲套在蒙拉爵士身上，他身后还披着黑色披风，如果不是有守卫提着灯，艾莉实在分辨不清这几位站在黑暗中的人。艾莉注意到蒙拉爵士的盔甲是崭新的，还有他的头盔，在灯光下闪着光泽。

　　现在不是守卫巡逻的时间。守卫巡逻也不会集体穿成这个模样，如此大排场的出现在艾莉面前。艾莉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睡意一下子散光，艾莉佯装镇定地问道：“蒙拉爵士，有什么事吗？”尽管只是穿着睡裙，艾莉依然尽力保持着仪态，她的两手合在身前，合在上面的那只手必须十分用力，才能抑制住颤抖。

　　“噢，公主殿下，对于打扰你睡眠一事，我感到非常抱歉。”蒙拉爵士说，他的眼睛从头盔后露出，冰冷的眼神像蛇一样攀附在艾莉身上。“宫中发生了一点小事，虽然只是小事……”他拉长了声音，声音像是被裹在了头盔之中，很沉闷，“我必须保护您，保证您不会受到一点伤害。”

　　蒙拉爵士行了礼，他低下了头，眼珠却上移，紧紧地钉在艾莉身上。

　　“艾莉公主。”

　　看来确实发生了一些事。艾莉唇角挤出微笑。她努力平稳呼吸后，说道：“蒙拉爵士，这些是侍卫长的责任。这些小事实在不应该动劳您出马，我就在此等候，如您所说，我相信侍卫长很快就会到达此处。”

　　“那他们有得忙了。”

　　一声冷笑从头盔中传出。艾莉无法确定蒙拉爵士是否有在微笑，但艾莉发现，在他的目光之下，自己的恐惧无所遁形。

　　蒙拉手执长剑，剑尖抵在地上。他直接地说：“公主，走吧。”

　　走廊中只有守卫提着的那盏灯。明明还是夏季，艾莉却感到一阵冷意爬满全身，几个守卫整齐地走到艾莉身后，而蒙拉已经领头走在了前方。艾莉只能跟着队伍移动，她踩上冰冷的楼梯时，才意识到自己打着赤脚，连鞋都没有。现在发生了什么？盔甲摩擦时候发生的沉钝声让艾莉心慌。她反复想着今天的所有事情，可一切都很平常，与现在发生的事情来说，实在是没有一点预兆。

　　伊薇怎么样了？父亲怎么样了？还有玛丽安修女呢？为什么没有看见她？艾莉心想着，却不敢问出任何一句。她走下楼梯，队伍走了一会，却又调头走往另一处。赤脚踩在地面上，艾莉不由得慢下了脚步。可下一秒，在她还没有喘过气的时候，身后的守卫推了她一把。

　　“走快点！”他低声喝道。

　　如此态度，完全没有将艾莉当做一个公主。艾莉无法反抗，甚至不敢回头。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前面的守卫身后，提心吊胆地不敢放慢脚步。这一路上并没有看见其他人，艾莉发现他们走向了偏僻的住所，最后等待艾莉的，是一间顶层的小房间。

　　蒙拉爵士将艾莉推入房间，砰得一声关上了门。单薄的木门无法隔音，他的声音从门后传出：

　　“艾莉公主，请好好呆在这里。”

　　艾莉站在门前，回复他：“好的，蒙拉爵士。祝你有个好梦。”

　　她紧贴着门，仔细聆听着门外的动静。蒙拉爵士锁了门，钥匙在他手中发出声音。等到门外什么脚步声都没有了，一切都好像只是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艾莉才从门边离开。脚下已经沾满了灰尘，粗糙怪异的感觉直钻心底，艾莉非常清楚这一切都不是梦。她深呼吸几次后，鼻腔中充满了潮湿腐朽的味道，活像一块烂木头。

　　屋中摆设太过简单，只有一张小床和桌子，桌面上还有一层灰尘。艾莉不由得怀疑这以前是间杂物室，裸露的床板上，甚至连被单也没有。守卫将灯留给了艾莉，火光在灯罩后跳跃，圆润后的颜色显得暗淡。但这对艾莉来说已经足够了，她还能凝视着这盏灯，借由这一点光源，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事情却总是不如意。

　　刚才的疑问一个个在脑中跳跃，把艾莉的思绪弄成一团糟。伊薇……父亲……玛丽亚修女……还有一些相关的其他人，人名不断在脑中闪现，串联而成的则是更大的疑问，它伴随着惊恐，在艾莉的声音中形成一句完整的话。

　　“王宫……怎么样了？”

　　这是个艾莉无法解答的疑问。她抿紧嘴唇，不想再发出任何声音。

　　父亲应该不会有事的。艾莉心中暗想，他是国王，身边有众御前侍卫，应该不会发生意外。可是伊薇呢？如果王宫真的发生了难以预料的事，那么作为王后的伊薇岂不是身处危险之中？艾莉的心一下子悬起。她在床上坐下，随后又不安地起身，她走到窗边，小心地推了推窗户。

　　窗户果然被封死。

　　尽管焦急，艾莉也只能等待。等待王宫内的动乱过去，她就坐在床上，等着父亲来救自己，等着伊薇救自己，等着哥哥来救自己。她想着不该睡觉，但还是打盹了。醒来时，腿上被手肘撑着的地方已经没了直觉。艾莉叹了口气，她闭上眼，真希望一睁眼便能看见亲人。

　　夜还没有过去。艾莉透过窗户，看见重如浓墨的夜幕，每一条黑色的长丝织成的细细密密的大网，将王宫笼罩得密不透风，叫人透不过气来。天上似乎一颗星也没有，看不到亮色闪烁。艾莉仰着头看了很久。突然，门外传来了声音。是钥匙插入锁眼后转动的动静。

　　难道是神明听见了我的请求？艾莉心中燃起一丝希翼，她走到门口，肩膀抵着屋门问道：“是谁？”

　　门外一阵推门的力道，被艾莉抵了回去。僵持之下，门外的人急忙发出了声音。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压得低沉。

　　“是我，公主殿下。”门外的人说，“趁现在守卫不在，请您快点出来，我来带您出去。”

　　艾莉将门打开一条缝，看见侍女埃塞尔的脸。这张脸实在不算熟悉，艾莉回忆了好几秒，才堪堪想起她的名字。

　　“……是你？”

　　“公主殿下，快走吧！”埃塞尔一脸焦急，她将钥匙塞进口袋里，颤抖的手扣住艾莉的手腕，她的手很冷，这与温度格格不入。恐惧清晰地透过她的皮肤传递到了艾莉的心中。

　　楼梯上有守卫靴底留下的沙砾。它们搁在艾莉的脚底，艾莉没有低头再看，她企图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思考上，而不是注意自己有多么狼狈。又踩下一阶时，艾莉怀疑自己踩到了泥。沿着楼梯不断往下，埃塞尔走在前面引路，她脚步匆忙，快得像要将艾莉抛下，但她又紧紧地拽住了艾莉的手。

　　四周逐渐陌生，艾莉很快发觉自己从未来到这个地方。艾莉并非精力旺盛，喜欢探索整个王宫的姑娘，况且王宫如此之大，想摸透每个角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艾莉更喜欢呆在屋中，学习些公主该做的事。然而，这下就导致了艾莉完全摸不透现在身在何处，埃塞尔低着头往前，艾莉朝后去看，已经看不清来时的路。

　　这或许的是地窖什么的。艾莉猜想。楼梯两侧越变越窄，手心只能摸到粗糙的石壁。艾莉忍不住问：“埃塞尔，这条路通往何处？”

　　“公主殿下，”埃塞尔的声音跟她的步伐极为不符，她冷静地说：“这能通往你的生路。”

　　仅从字面意思理解，都让艾莉打了个寒颤。她接着问：“王宫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有你？玛丽安修女呢？还有……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宫里究竟怎么了？”

　　“公主殿下，您有如此多的问题，我究竟该回答哪一个？”埃塞尔继而有条不紊地回答：“公主殿下，您还没有发觉吗？有恶徒想要占领王宫，他们想要争夺王权，把您的父亲赶下王座。我和亚娜奉国王的命令来寻找您，将您安全地送出。公主关系的其他人，或许已经被关起来了。”

　　“那……那我的父亲呢？”

　　“国王被软禁了。”埃塞尔终于有了一丝焦急，“公主殿下，现在不是闲聊的时间，请快点和我走吧！”

　　楼梯已到尽头，艾莉感觉脚底又酸又麻。她将埃塞尔的话串起，只能得到一个结果：政变。但艾莉打心底相信，父亲会摆平这件事情，还有自己的兄长，肯定也会将逆谋者驱逐。但是，是谁想要夺取王位？

　　艾莉并不参与政事，也不清楚朝廷之上的纠葛。她现在只能将目光放到眼前，埃塞尔停下了脚步，她四处打量，似乎在寻找出路。这确实是地窖，四周堆满了木桶，也许里面藏着酒。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堆在一起，其中清了一条小通道。

　　埃塞尔踩到木桶盖上，她双手攀着墙壁，随着她的动作，艾莉发现了她的头顶有一扇窗户。埃塞尔跳下木桶，她跑到艾莉身边，喘着气问：“公主殿下，您还在愣什么呢？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艾莉不动。她凝视着埃塞尔发问：“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埃塞尔点点头，艰难而缓慢地开口：“王后意图夺取王位，而现在她已经成功了一半。”

　　几乎是听到这句话的下一秒，艾莉的手就开始颤抖。她用力地抓住自己的手腕，“这是真的？”埃塞尔立刻回复：“公主殿下，这绝对是真的，请相信我……”

　　“我没有理由相信你。比起你，我更应该选择相信王后。”艾莉后退一步，她神色肃然，说出了迄今为止最为严厉的话。“埃塞尔，我将以你污蔑王后的罪名，把你打入地牢。”

　　“地牢？”埃塞尔无奈地微笑，“公主殿下，你的身边已经没有执行的侍卫了。您要亲自把我带到地牢吗？或者您要跟我一起进去，好让王后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能获得胜利？”她抓着艾莉的手往窗边跑，她力气之大，让艾莉无处挣扎。埃塞尔捂住艾莉的嘴，她身体贴在墙上，弯得像一张弓。

　　“嘘——”埃塞尔轻声说，“您听到了吗？”她看向楼梯的位置，已经和黑暗融为一体的入口像深不见底的大洞，而不是楼梯了。艾莉也清晰地听见脚步声，而且是身穿盔甲的守卫们的脚步声，他们正朝这里逼近。

　　“公主殿下，王后已经控制了整个王宫。蒙拉爵士已经背叛了国王，他舍弃了荣誉，为一个女人服务！”埃塞尔嘴唇张合，不断有字词吐出：“侍卫长已经叫蒙拉爵士杀了，他们用长枪叉起他的头，放在王宫入口，卡奥王子的卫兵已经在庭院内和王后的人发生了战斗，但是……但是……”

　　埃塞尔摇了摇头，她已经无法继续发出声音。她的脸上布满痛苦之色，仿佛亲眼见证了那么一场战役。

　　“往下找！一定要抓住公主！”冷酷的声音从顶上传入艾莉耳中。

　　艾莉此刻无法分辨真伪。她坚信，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显然，艾莉身处于微妙的局面中，她心知将出现的卫兵心怀不轨，而埃塞尔呢——她的话，也不完全可信。

　　“公主殿下，别在犹豫了！”埃塞尔催促道，“无论如何，请您先逃出这里吧！”

　　埃塞尔蹲下身，她面对着墙，适意艾莉踩着她的肩膀，从窗户逃生。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艾莉别无他法，只能寄托眼前这条出路。

　　必须得出去才行。如果被守卫抓住，那么根本没有机会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莉踩上埃塞尔的肩头，她感觉到脚下的身体颤抖了几下，但很快又稳住了。艾莉的双手够到窗户，灰尘沾满她的手心，而窗户面上也留下了两个清晰的指印。呛鼻且带着怪异味道的灰尘不停钻入，艾莉侧过头，企图躲避一些。她的手摸索着，将从里落锁的窗户打开。一阵清凉的风涌入，埃塞尔站起身，让艾莉有足够的高度从窗户中钻出。

　　艾莉站窗户外多出来的石台上，她往下看，底下躲着几个草垛。

　　埃塞尔在底下说：“公主殿下，您跳下去后往前跑，那里会有一个门让您通过。您记住，一定要快跑，那边有一间小屋，亚娜会在里面等您。她会告诉您一切的！”

　　艾莉应道：“好。”她看着底下，心中还有犹豫，但侍卫的声音已经到达了楼梯。忽然，有东西抛到了石台上，接连两次。艾莉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鞋。她往地窖内探头，借着月光，埃塞尔正仰着头。“您需要这个。”埃塞尔说，她看向楼梯，“快走吧！”

　　“埃塞尔，你不和我一起吗？”

　　“如果您的动作够快的话，我还能赶上您的。”

　　艾莉转过头，她把两只鞋子抓在手中，也顾不得肮脏了。她从石台上跳下，身形不稳地停在草垛上。脚踝一阵不适，她勉强活动几下后，感觉好一些了。艾莉将鞋套在脚上，随后沿着小路一拐一拐地往前跑。

　　这简直就像一场闹剧。四周静得渗人，艾莉从未经历过政变，但她想着政变不应该如此平静。唯一令她感到担忧的是——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可思议。那些惊醒睡眠的噪声好像已经被扫个精光。

　　艾莉很快就看到了门，她回过头，想看看埃塞尔是否有跟上。月光惨淡，但还能勉强视物。从刚刚逃出的窗户上，又有东西抛了出来。这肯定是个那些守卫干的，力气之大，令那不知名地东西高高抛弃，划出弧度后下坠。

　　好像是个圆球。

　　艾莉眯着眼瞧，想要看个清楚。那东西快速下坠，月光映照下，如扫帚尾端一样拉出一道阴影。

　　艾莉这下总算看清楚了，那是埃塞尔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