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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从小到大, ...

  •   从小到大,元衡做过很多次这个梦。梦回他登基前的一个午后。那天他用过午膳,并没有按时到给皇子授业的止观阁,而是甩掉了随侍的宫人,躲过了巡逻的侍卫,悄悄地,爬上了皇城西边的圆照台。台上空无一人。西望是碧波千顷的太液池,夭桃若霞,翠缕如烟,而在那无边的烟霞当中,不是帝王藏娇的金屋,只有十余处伽蓝宝刹。和风拂面,吹来的不是甜腻的脂粉,而是微苦的檀香,香中宝铎和鸣,铿锵有声。

      混混沌沌的无边佛唱,把无限繁华的凤阁龙楼,生生唱成南朝四百八十寺。那迢递不绝的经声里,也许有他甚少晤面的父亲。

      “三殿下,你怎么在这里?”他好容易酝酿出的惆怅心怀被一声惊呼打断,摆出恶狠狠的脸色猛然回头,正要施展他作为皇子的淫威,才发现这并不是母亲或者祖母的人。在那双慈蔼而坦然的眼睛里,他看见了一个皱着眉鼓着腮帮子的男孩子,滑稽的倒影。

      “奴婢是瑶光殿的。”衣装简朴的中年仆妇顺从地跪伏在地,“三殿下,你快过来,老祖宗和杨娘娘正四处找你呢。”

      听到瑶光殿,他就有些动心。以他七八岁的见识,也能体味到整个宫廷说起瑶光殿时的,那种略带禁忌和猎奇的暧昧态度。门庭冷落也好,荣宠有加也好,后宫所有的风吹草动都被归咎于此。他母亲所住的梦兰宫,虽不至于将瑶光殿目为寇仇,势不两立,却也轻易不许人提起。在崇济朝后宫嫔妃的眉间心上,瑶光殿就等同于寂寞,一种她们无时无刻不身处其中,却拒绝去堪破的红尘色相。

      他并没有立时跟过去,只是探出身子向台下望,半池枯荷,一丘燕草才刚刚吐绿,矮丘上围着一带百十步嵌窗花墙,沥粉描金,碧琉璃瓦返照的阳光有些刺眼,像金色的笼。原来这就是瑶光殿,略想了一想,他指着兽脊上的嘲风说:“我要进去玩。”

      妇人如蒙大赦,忙道:“三殿下请随奴婢来。”

      于是元衡跟着她,踏进了这座世外的城。若说紫禁城是这烟火人间的至道纲常,那么这里就像是天道人伦以外的另一番浩劫,无父子,无夫妻,不问贵贱尊卑,不管孝悌慈让,不修前生来世。元衡总是梦到自己赤着脚,走了很久,在早春的幽芬里,穿过无数道门,数过无数根画栋朱梁,如同走进了一个层层叠叠的春茧。“这是小韦陀保吗?”他能听到茧里一个温暖的女声。

      只有在梦里,他才能听到自己的这个乳名。祖母和母亲管他叫衡儿或者小三儿,但自从他的父亲把自己放逐到大舍卫城与乞丐为伍,整个后宫就掀起了一阵礼佛参禅的洪流,人人供养,处处燃香,以种种真假参半似是而非的作态,挖空心思为他搭起了一座佛光普照的婆娑世界。元衡的二哥元徽就叫迦叶保,五弟元征叫罗云保,小弟元徕叫目连保,大姐姐叫善道,妹妹叫妙道,一起围在父亲膝下,让他摸摸这个,叫叫那个,似乎就有一种身在佛国极乐的朦胧快感。也只有在这时候,元衡才感到自己也有父亲。

      “林……母亲。”元衡扶着比他还高的雕花裙板,撅起了缺了门牙的嘴。数天以前他被教导礼仪的伴当告诫要改口,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直到很久之后,元衡才明白,为了这粉饰太平的两个字,他的父皇与朝臣们经历了多么旷日持久的一场较量。

      “快过来。”女人很美,就算身上披挂着整个后宫的敌意,与整个朝堂的非难,也不改腮边一弯梦幻空花似的浅笑。她从绣榻上撑起身体,颤颤巍巍,像一尊摇摇欲坠的青瓷观音。似乎元衡的到来让她终于打起了精神,向站了一地的宫人们连连吩咐道:“快给三殿下备座,去拿点心和茶水来,要软和的,拿玩具来……” 许多香香软软的兰花手簇拥着元衡去到她的身边,让他心满意足又手足无措,不敢抬头看女人的眼睛,只是不停地用舌尖去舔空荡荡的上牙床。

      “瞧我们韦陀保又长个子了,”黄昏灯火一样的目光流连在他的身上,“比过年的时候高了好些。”

      元衡这才抬起了眼睛,冲着她憨憨地笑了笑。他其实很少见到她,在这之前,记得的只有两次,每回都是元夕。高天永夜,火树银花,一见她,就像见到了一轮皓月,能教那些漫天花火一夜鱼龙,瞬间失色。

      “噢,这是你还没有见过的二姑母。她刚从昆宁城回来呢。”他被女人推到另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孔之前,手触到了一团柔软的温暖,惊得他跳了起来。

      这时宫人们备好了吃食玩具,元衡连忙从女人膨隆的腹部前逃开,把自己埋在一堆好吃的糕饼里。

      一边吃,一边拿眼睛偷觑他的姑姑。

      这又是一种夺目的美,窈冥精真,怀抱霜雪,骨清神秀,宝相庄严。这幅皮相大概是世人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最后一餐拷打棒喝,是苦修来七情寂灭证果将成时又被好风无端吹皱的一池春水,是糊涂了六根五感眼界身识也放不开手的一丛旧花。

      “这是杨家妹妹的孩子。”瑶光殿的主人这样对他的姑姑说,“比小四儿恰好大九天。小四儿若是还在的话……”

      姑姑说:“嫂嫂宽心些,小四儿是罗汉投身,如今已在西天如来处修成了正果。”

      “你哥哥也这么说,”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哪有什么不宽心,只是想不明白,既到人世修行,至少该尝些苦辣酸甜祸福忧患再走呀。”

      “不管小四儿在与不在,我肚子里都是他的媳妇。”姑姑在赌气,宛如九天神祇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少不更事的人间烟火。

      “你又在说傻话了。”

      “我没有!”两颗珠泪无端端地滚下来,吓了元衡一跳。姑姑拉起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做婆婆的给她一个名字吧。”

      瑶光殿安静下去,整个殿堂里只有元衡悉悉索索嚼点心的声音,点心有一种宫里吃不到的奇妙味道,像五月鲜花,也许来自姑姑的昆宁城,元衡想。

      约摸有小一盏茶,她才开口:“叫阿罗耶吧,情动而生,愿她一生爱乐欣喜。”

      “阿罗耶?”元衡笑了,“是谁?”他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叫这乳名的兄弟。

      “是弟弟的媳妇。”姑姑抢在她开口之前说,惹来她嗔怪的一眼。

      “那弟弟呢?”元衡又问。

      “弟弟走了。”她说。

      “弟弟怎么走了,他不要媳妇了吗?”

      “不要了。”

      元衡歪着脑袋想了想,跑到她面前,仰着脸问:“弟弟不要了,给我可以吗?”

      “不孝不悌的东西!”横空劈来一声断喝,“滚出去跪着!”明黄色的身影卷进殿内,苍白清秀而略显寡淡的一张脸上,平庸的五官被这种勃然的狂怒扭曲得近乎狰狞。那尊青瓷观音一下子垮了下来。求情的,请罪的,呼救的,帮扶的,嚷成一片。

      元衡无所谓地拍拍手上的点心屑,走出殿去在阳光下跪好。

      往往这时候他就醒了。这是崇济朝完结之前,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和那两个帝国最美丽的女人。三个月后,崇济帝后双双撒手人寰,前后相隔不到九个时辰。这位毁誉参半的少年天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执拗得让他的臣民无可奈何,束手无策。他留下了两道遗诏,一是把江山社稷交给了年仅八岁的三儿子;一是将皇四子元徖追封为毓章太子,并把遗体从圆照台下起出,以亲王加一等礼附葬端陵。这时,元衡才知道,那个早春的午后他一个人登上的圆照台,原来是他仅仅存活了一岁零六个月的皇四弟的坟茔。

      作为嗣皇帝,元衡亲自将这一家三口封进了端陵的同一眼宝穴,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以一个亲人的身份,还是外人的身份。

      此后,就是属于他的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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