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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相思则披衣(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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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带着梅璟走到后院的房屋前,推开一间房门。
“善人,就是这里了,你们住下后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同我说。”
梅璟进去稍稍打量一下,放下青凌,朝着花花颇为感谢的拱手。
花花眉开眼笑,露出了一口的小白牙,“对了,你们若是着急走可以赶在这个月的十八,那天会有大雨,暗道就能行船了。”
十八,还有七天,梅璟觉得妥当,再次谢过小道长。
梅璟揭去纪欢歌后脑的黄符,等待她醒来。纪欢歌张了张小嘴,眉间皱出些许纹路,不一会,便睁开了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
她抓住梅璟的手腕,一脸茫然,“我,这是在哪?”
梅璟安心一笑,捏了捏她的皓腕,“地下别有洞天,咱们正在那道大门后的长天观。”
“长天观?”
纪欢歌听后翻了个身,没提起多大兴趣,道观捉妖世人皆知,自己难道不是自投罗网?
“你想让他们把我捉住?”
纪欢歌言辞激烈,蹬踹着脚下的被褥。
“此处靠近地脉,灵气旺盛,探妖罗盘尚且不起作~用,他们又怎会知晓你的身份?”
梅璟轻笑,倒是没意料到这松鼠精如此惧怕道观。
那他呢,他也算半个道士,她怕自己吗?
当初在暗道中,他便发现这里地脉异常,猜测必有压镇之物盘踞在此,果不其然,这道观坐落于地脉正中央,既依附了地脉的灵气,又压制着地脉的膨胀。但位置说不上好坏,毕竟此处一旦有妖类来袭,道观中的道长们将不能及时发现妖气侵扰。
“我不管,你要保护我,切不可让我被臭道士收了!”
梅璟捏了捏纪欢歌的小脸袋,安慰道:“若有那一天,也是我收了你,怎么轮得着他们?”
纪欢歌在他胸前擂了一拳,“怎么,你还不死心,我这么一扣扣肉,就能塞满你的牙缝?”
见她柳眉倒竖,显然是当了真。
“你被人收了,谁陪我聊天解闷?”
梅璟扭过身憋笑。
纪欢歌一看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知道是故意戏弄她,又是剜了几个眼刀子。
转眼三日已过,纪欢歌依旧缩在房里不肯出来,梅璟将一切用度都搬到她房里,就为多看这小祖宗几个笑脸。
“呸,这菜籽油真难吃!我要吃猪油!”
纪欢歌故意打翻了盘子,叫嚷的理直气壮。
“青凌,这是道观,人人都是持斋礼拜,奉戒诵经,咱们入乡随俗吧。”
梅璟面色有些发沉,深觉她的言行不妥。
“这是你的乡,你入你的俗,我们妖类在道观里可是不自在!”
“怎么个不自在法?”
梅璟坐到纪欢歌身边,关切的发问。
“每夜我都听到那个小男孩在叫我回家,几次我都差点被他骗走,跳进后院的井里。”
“有这等事?”
梅璟觉得稀奇。
“怎么没有,你又不同我住一个屋,自然不知我的境况,我还稀罕骗你不成?”
纪欢歌美目圆瞪,尽显嗔怒,梅璟低垂着头,轻言。
“难道锦鲤还在纠缠你?”
“那我怎么知道,你的旧情人,怎么净找我的麻烦。”
这番酸气十足的话,传到梅璟耳朵里,引得他发笑,他和锦鲤差些便是不共戴天,怎会扯成情人?
他扳正了纪欢歌的脸,“你们鼠类,不是不喜吃调味料吗?”
纪欢歌反应好一会,这才明白梅璟是在打趣她爱吃醋。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梅璟无奈的摇了摇头,出了屋,一进自己房间,身后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
“善人,可算找着你了,明日我师兄们就要去收妖,师父说让我叫上您!”
“我,琼云真人可还说别的了?”
梅璟一脸诧异,他自知并无精进修为,去了不也是帮倒忙。
花花挠了挠头仔细回想,不记得师父还说过什么话。
“兴许师父是看你有意入教,想带你去开开眼呢。”
梅璟点头,万分惊喜,这高道捉妖的场面,可不是他这般常人有幸窥得的,想必青凌也闷得厉害,不如正好借此散心?
“谢过小道长,梅璟有幸,明日必将跟随。”
梅璟朝着花花拱手,花花也回礼,随后便一蹦一跳的回去找师父了。
“青凌,开开门,我有事情要同你说。”
纪欢歌不应,还在屋里生闷气,这破道观她可是一分都不想呆了。
“青凌,别气了,明日我可以带你出去解闷。”
纪欢歌趴在榻上,一听便来了兴致,抬起了秋水剪瞳,“怎么,去哪里玩?”
“人世,跟着各位道长捉妖。”
捉妖?看自己同类被斩杀?纪欢歌可是忍不下去,不论以前她的身份,如今她既然替青凌代命,那便是绝了心的要当妖精,哪里看得惯这种场面。
“不去!捉的都是我兄弟姐妹,你要折煞我?”
梅璟无奈摇头,确实怪自己考虑不周,“不去便不去吧,你在这里多保重。”
作势他就要扭头走,纪欢歌一下子慌了神,跑到门口开门探出头,“怎么,你真的要丢下我,独自离开?”
梅璟身子顿住,憋笑平静的扭身,“怎会?仅仅一天,我必准时回来接你,趁着水势大,咱们当晚便离开道观。”
纪欢歌知道梅璟不会骗她,沉声道:“你答应的,可不许反悔。”
“嗯。”
梅璟郑重的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好话,把她哄回了屋子里。
自打梅璟走后,纪欢歌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也不知是怎么了,莫名的生出一阵心慌。
夜晚,她又听到了那阵声音,又像是鬼压床,想动却动不了。
这回,小男孩不仅叫她回家,还咯咯咯的笑,越笑声音越缥缈,纪欢歌绞尽脑汁的回忆,终于想起,这声音好像是菜花精花花的。
花花?和那小道长名字一样?惊醒之后的纪欢歌用力甩了甩头,将这离谱的猜测从脑袋里甩了出去。
见月色正好,她也没了睡意,披衣出来看月亮。
“这个满嘴胡话的臭道士,说好了晚上带我走,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纪欢歌掰扯着手中的外袍,那大红的牡丹裙罩在她的皓腕上,显得格外醒目。
“妖精,吃我一棒!”
猛地一声怒喝吓坏了纪欢歌,整个人仿佛都吓掉了魂。扭头一看,只见那花花正满脸坏笑,手中拿了根沾着面粉的擀面杖。
花花三步并作两步的跳到纪欢歌身边,撒着娇安慰一脸嗔怪的纪欢歌。
“好姐姐,你别气嘛,现在观里就剩下你我两个,你不陪我玩谁陪我玩?”
纪欢歌斜睨了他一眼,依旧板着脸冷哼。
这个调皮的臭小子,就会招惹她。
“爱找谁找谁,你没本事跟去收妖便不要来烦我!”
纪欢歌说罢,起身便要回屋,花花一听,悲从中来,哇哇直哭。这一哭可不得了,纪欢歌的心就跟碎了一样,急忙回头安慰,“你这小子,真本事没学几个,就会撒娇!”
“姐姐还赶不赶我了?”
“……不赶了。”
纪欢歌是真不敢,想她这么心软,当初看见那偷她驴粪蛋的小乞丐都不忍心驱赶,更何况眼前这个一脸纯真无害的小男孩。
“姐姐,你陪我去玩吧,跟我来。”
花花一下子就变了笑脸,纪欢歌轻叹,感慨小孩子的喜怒无常,易于满足。
跟着花花不停往前走,出了她居住的庭院,面前有一张古井,看起来年头不短。
“姐姐,你去前面看看,花花不敢往前走。”
花花缩着身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扑闪着,蝶翼般的睫毛映在粉雕玉琢的面颊上。
去就去吧,她可没什么怕黑的习惯,想她们鼠类一族,就爱窝在黑暗处睡大觉,若有些光晃眼,那尾巴就得遮在面上挡光。
纪欢歌靠近看了看,古井深不见底,甚至不见反射的月光,她疑惑的回头,眼前却出现了一颗巨大的菜花。
菜花精得意洋洋,哂笑道:“你这个傻子,第二次上钩了!”
话音未落,他又伸展出了巨大的叶子,将纪欢歌紧紧的包在里头,她这才知道小道长就是菜花精,心中悔恨,又一想起下落不明的梅璟,简直是一万个忧心。
日光熹微,一干道袍加身的高道款款走进靛蓝色的大门。
一道士冲梅璟拱手,“多谢梅兄,提供锦鲤精线索,贫道这才有机会将她一网打尽。”
梅璟笑着摆手,“道长客气,在下不过懂得她几分习性,算不得帮忙。”
身后又有几名道士夸赞,“善人的斩邪雄雌剑剑法高深莫测,却如此谦虚,真是令人佩服。”
“算不得,算不得,这剑在下不过是有幸得到,能挥舞几下助各位一臂之力,还要感谢琼云真人的点拨。”
说罢,梅璟冲琼云真人拱手,琼云真人慈祥的笑了笑,朗声道:“善人有如此天赋,又一心向道,何不在贫道的长天观皈依道门?”
“多谢真人,可在下尘事未清,暂且打算在家立坛,朝夕礼拜。”
“哦?若不受师,道则不降,善人不知吗?”
又一道士出言,被琼云真人止住。
“无妨,善人自有定夺。”
琼云真人语罢,又化作烟雾遁去,梅璟看的出神。
一进院子,就见花花哭着跑来,见他脚步踉跄,梅璟急忙把他接在怀里。
“不好了,不好了!善人,姐姐她说不想耽误你入道,偷偷划着船跑了。”
梅璟边安抚他,边连声叹息,当是青凌又耍小性子,当初还那么黏她,怎么说走就走呢?梅璟摇晃着花花的肩膀,急切让他说出所知道的一切。
花花啜泣着,鼻子一抽一抽,嗫嚅道:“姐姐,姐姐她说不忍心看你因为她放弃夙愿,这才逃走,还说你不许去找她。”
“还有呢?”
梅璟大力的摇晃小道长的肩膀,把他疼的龇牙咧嘴。
“还说,还说你道法很差劲,若是不精进,就一辈子都找不到她了。”
一辈子?一辈子那么长,他便再也看不到她了?
梅璟身体僵住,面如土色,机械的放开花花,朝着纪欢歌的卧房走去。
房内,她的东西一样不缺,好像她从未离开过,现如今只是贪玩去了大殿一样,梅璟四处呼喊,声嘶力竭,仍得不到回应,原来,她真的走了,这么狠心。
失魂落魄的伸出颤抖的手指,去触碰她遗落的草鞋。
将鞋捏在手里,就像是捧起了她的玉足,还记得当初,她穿上后那般惊喜又娇憨的样子是有多美,可如今,全都不在了。
梅璟含着泪,紧紧捏着草鞋,暗暗发誓:青凌,我会专心修习道法,一定要亲自将你捉回我身边,让你陪我一辈子!
赍经戒、符箓在受道院造坛,对斋堂、静室缘法,受经箓须赍金银玉帛等信物。入道后,唯道为务,持斋礼拜,奉戒诵经,烧香燃灯,不杂尘务。
梅璟沉着声承诺,心中想的却是有朝一日成为高道,必将探寻到青凌踪迹。
从挑水,挖地,劈柴做起,每一天,梅璟的心里都挂念着青凌,不知道她还好吗,不知她吃饱了吗?不知她是否找到了一处新的避风港,还是傻乎乎的又教哪个道士捉住了?不会,不会的!她那么古灵精怪,就算是被人捉住,也只能是他梅璟!想到这里,他手中的斧头愈发用力,仿佛要劈裂这长天观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