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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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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叫齐铁嘴。
他其实不是我亲爹,他比我亲爹小多了。
我老家在江苏淮阴,亲爹是个小资本主义的海归,自己卖了祖产做生意。好容易挨过战乱,后来公私合营的时候,也没分着什么钱。这不能怪我爹没用,北门桥那片的柯家,从前专给国民政府供茶的皇商,厂房不也十几块一间地给了公家么?后来我爹就开始在码头扛沙袋,反而认识了不少从前他只闻其名的国军官员。59年开始的□□,我家基本死绝了。可巧黑白无常勾魂时把我撂下了,我那时才七八岁,举目无亲,就在街边当小乞丐。
后来这姓齐的北上的时候见着我,把我收养起来了。他还给我起了个名儿,叫齐羽。
我有次问他一堆小乞丐怎么就挑着我了,他露齿一笑,说我看起来就聪慧睿智,能继承他的衣钵。我心说算你识相。
对了,忘了说了。我爹他,是个算命挖坟的。
这行当解放后就开始取缔了,更遑论北京这皇城底下。但是我爹是个文化人,很是读过那么几本之乎者也和些个外国名著,而且他好像还有些不肯告诉我的后门。上校长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出来就摇身一变成了中学历史老师。这家伙又生得一副好皮囊,他一上课,学生都不看书了,都看他。
他脾气好,也不说,就是有些无奈地笑着。有时候上课上到一半,他会停下来,说:"同学们,你们有没有在认真听课?"他说话有一点软,留着一点长沙话的调子。学生们就会稀稀拉拉地回答:"有――"伴随着少年少女特有的活泼的笑声。然后他摇摇头,接着上课。这时我就会想起我练字的时候,不肯摹他拿给我的字帖,反而一定要学他的瘦金的时候,他的那种无奈又纵容的笑。
我初中三年都是他教的。每次我俩一道回家都有女生悄悄地看,不知道是看我还是看他。我有时候搞不懂,为什么她们会喜欢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的历史老师。有一天我私下问了一个女生,她脸特别红地说:"啊……没有啦!就是,就是齐恒老师教得很好,人又很温柔,很好亲近的样子……总之就是这样。"然后她就跑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一头雾水,最后骂了句"绊哒麻痹"。这话是我和我爹学的,他有次气急了,骂了句长沙话,被我听见,就记住了。
我问我爹怎么不找个媳妇儿,他默了一会儿,说:"儿女情长是很轻的东西,很多东西,比如家国天下,都比它重。"我假装在认真地听,心里就想,都说百善孝为先,我把家国天下放一放也没得说啦。
我考高中的那一年,是1966年。
那年3月的一个晚上,有个行色匆匆的人来找我爹。他穿的是便服,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是个军人,而且还是个国军时代过来的军人。他的行走和站立的姿势,都和我亲爹从前认识的那些扛沙袋的军官一样。应该说,他们的习惯已融入骨子里。
门是我开的,那个军官看见我就是一愣。我早已习以为常,我爹从前的朋友看见我都是这个反应。那些个玩狗的下棋的,还有个高干夫人,不知是为什么。
我爹叫我去里面倒茶,他自己和那个人在客厅不知扯的什么瓜。等我倒完茶出来,那个军人已经告辞了。
我爹也没留,就是把他送出了门。回来他一脸凝重,第二天就给我办了提前毕业,自己也辞了职。校长一脸惋惜,不过没留住。
后来大概过了半个来月,他带着我一路南下,偷渡到香港,然后直飞英国。
我爹的下棋朋友在英国读过书,有人脉,能把我俩安顿下来。正当我和我爹奋力学英语的时候,国内传来消息,□□爆发了。
我怀疑我爹早就知道,因为他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惊讶。
后来我在英国读书,到76年的一天,我爹忽然把我叫到跟前,跟我说了个故事。
这故事挺长的,长得我爹讲了两天才讲完。他讲完以后,给了我一把钥匙,给我说了个地址,让我去取些东西,然后交到格尔木的干部疗养院,给一个叫张启山的人。然后他要我去杭州找到他那个玩狗朋友,听他的吩咐。
我依言回了国,还是从香港绕回去。临走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你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担忧,所以我就记下了。
回国后我去拿了东西,那是个黑檀木的盒子。□□已近尾声,我这些小动作也没人盯着。
我辗转来到格尔木,找到那个叫张启山的人。见到他时我们两个同时愣了一下,然后我把盒子给他。我看到他拿着盒子的那个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出来了我蹲在路边点了根烟,忍不住骂了一句。
绊哒麻痹,小爷又被那姓齐的驴了。
他当初收养我,根本就是因为我长得像里面那个姓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