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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兰太子(零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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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子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将白色穿成一团炙热的烈火,安安静静又燃烧到极致,他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灼人的气焰。
浮绘宫的偏殿很开阔,又开着一扇又一扇蛇鱼雕窗,便显得格外通明透亮。透过窗子往外看去,一簇簇绿荫繁茂,几许不知名的蓝色花朵翩翩然点缀在绿色之间,袅娜多姿。四王子坐在殿内的厚木矮案之后,还能感觉到一丝丝换季难得的清凉和无孔不入的奇异幽香,他难得松了心神。
他沉默下来,不带任何情绪的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来人。那人从门口众星捧月一般进来,明明应当比他大上一些,和他一比,看起来却是小的那个。
观罗是赤着足走进来的,殿内铺满了大理石,他喜欢脚踩在上面时那种冰冰凉凉的感觉在殿内从不穿鞋。
雪白的玉足踏在色彩鲜艳的九天玄女羊毛织毯之上,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他唇角一弯,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看见他便站了起来的四王子,十分不客气地道:“你来做什么?”
四王子一噎,客套话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的紧。
观罗好像没看到他难看的表情一样,自顾自地在宫女的服侍下,盘膝坐在主席上,他夹起一块八珍冰糕一口放进嘴里,把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的,一动一动犹如仓鼠喂食,精雕细琢的小脸顿时稚气未脱,令四王子难看的表情一滞,目光也犹疑起来。
“三王兄这说的什么话,王弟只是想起过些时日便是三王兄的生辰,特地过来看看三王兄。”说到这,四王子转眸紧紧地盯着观罗,果见对方吃东西的动作一顿,于是怅然道:“以前王弟也是战战兢兢,度日如年,唯恐碍着大王兄的眼,连自个儿的生辰都快不记得了……如今不过侥幸得他人帮衬一下,才敢出外头走走。你我年岁最相近,本该最是亲近,谁成想如今是这般光景呢?”
观罗挑眉,这是给大王兄上眼药呢。不过他竟然还记得过些时日是他的生辰,倒确实令他有些惊讶。如此,倒才不愧是滴水不漏、群臣赞誉的四王子。就是不知道,他作这不知收敛情绪的模样是想试探他呢,还是想让他放松警惕呢?
观罗咽下嘴里的糕点,表示味道不错,等会要让乌方好好赏一下小厨房的人。“礼物呢?”
“礼物?”四王子一愣。
“既然知道本殿下生辰,怎么不带礼物?你莫非是在敷衍本殿下?!”观罗心里嘲笑一声,既然对方要演戏,他自当奉陪。抬手蒋玉筷重重地拍在案桌之上,他瞪圆了双眼,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四王子反应也快,温和赔礼:“王兄误会了,王弟怎会敷衍你。王弟只不过是想着还要过些时日才是你的生辰,便想着到时候才送礼物给你,这样才是祝福。只盼王兄到时候不要嫌弃王弟的礼物寒酸才是。”
“要是我嫌弃了呢?”观罗看起来怒气未缓,似乎对四王子的说辞将信将疑,赌气说了一句。
四王子起身坐到观罗的对面,素日冷硬的轮廓融化了几分,看着观罗,深邃的眼里真挚包容,几乎将人溺毙。他并不在乎观罗的刁难,替他倒了一杯茶:“要是三王兄嫌弃,王弟自当再找。若是三王兄还不满意,还望三王兄指点一二,王弟也不会再王兄嫌弃不是。”说完便是一叹,他苦笑一声,向四周扫了几眼:’“不过王兄什么没见过,将将是栖身的宫殿也不知胜了王弟几筹,更不用说这些难见的珍宝了。”
观罗也不接他的话茬,四王子既能知道他的生辰,自然能猜到五日后的大型宫宴是为他举办的,这话里话外不过是试探,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筹码,会不会成为他的劲敌。他偏不让他如意。
观罗端起茶,喝了一口。权利真是个好东西,能坐拥奇宝,能手掌他人生死,翻手云覆手雨,难怪无数人为他沉迷不已,前仆后继,哪怕明知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为了微乎其微的渺茫机会,也是在所不惜。
万一成功了呢每个人都这样想。
他突然没了兴致。在他眼里,只有力量足够强,才能算是绝对权力,说一不二,莫不如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的没有用。可笑他轮回了百世之后,将渐渐将布局天下养成了习惯和兴趣,而且还不打算改。
一开始迫不得已,后来是习惯使然,再来却是高处不胜寒。
他的神魂在不断修复中,他的实力不断变强,他有了几分倦怠。
四王子蹙眉,不明白对方怎么突然没了动静,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对方凌厉的目光摄住,突如其来的威压骤然爆发,他脸色一白,下巴一痛,愕然地看向忽然站了起来对方。
观罗单手掐着四王子的下巴上挑,一瞬间面如魔魅,四王子看着对方流光溢彩微微上翘的眉眼,殷红紧抿的薄唇,脑中一片空白,只觉所有声音都离他而去,所有色彩都粉碎扭曲。他只能感觉到对方缓缓地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边,酥痒入骨,对方声线轻荡,几乎勾魂摄魄:“不要再来招惹我,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起的,嗯”最后的尾音上翘如羽毛轻挠,还未等他沉溺在绮思里,扑天盖地的杀气瞬间将他淹没,他悚然而惊,恍如被一双无形大手扼喉咙,几乎窒息。
等他缓过神来,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而偏殿早就人去楼空,独余他一人。
——半夜,塔普山,圆月。
东东对着通红的双手哈了哈气,心里不由嘀咕起塔普山的怪气候。无怪他这样想,这距离塔普山较近的雷师瓮城那里他前几日还随鲲叔去遛了几圈,天气不说炎炙也当得上一句燥热了,像他们这些皮厚的汉子还怕晒吗?可转回头来,山里就好像自成了一个世界一般,这盛夏七月,冷得跟什么似的。
“嘁,这鬼天气!”他朝同伴抱怨。
“这有什么,左右冻不死你,最近上头不知道出了什么变动,那一个个有些地位的都缩了脖子做人,生怕那啥。咱们这些小娄罗命贱,不仔细着点,小心……”那同伴看上去是个有些门道的,后头几句压低着说,眼中惊惶不定的样子,最后左右看见没人,手在脖子一横,做了个死人脸。
东东猛地把脖子一缩,布满络腮胡子的蹧脸煞白煞白的。他停了停,小声迟疑道:“不能吧?我瞅着挺安静的啊。”
同伴狠狠白了他一眼:“这叫暴风雨前的宁静,蠢货!你见过那几个堂口的不打机锋,不相嘲讽,不大打出手的时候吗?可人家还就真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安安静静处着了。这说明什么?”
“这……难道?”东东仔细回想了一下,真是越想越觉得有问题,在顺着同伴意思一猜,瞬间抽了口气 ,生生把话头憋了回去。
“哎不对啊!他们鹌鸠一样那是做贼心虚,咱一守大门的关我们什么事啊?”
同伴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不过他上下扫了扫东东,五大三粗,身高体重,难怪,脑子都让肌肉吃了。
在这一刻,他深深为自己的智商自豪,决定不跟对方计较,语气欠扁:“啊,你也不想想,就因为咱们只是守门,所以谁都能睬咱一脚,还因为这守门谁都能干,所以咱们死就死了,没啥重要的。你说要是,谁哪天气不顺了,就把怒气撒咱们身上了,那可怎么办?”这说到最后,语调都哀怨了。
东东打了个寒战,把对方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一时觉得他有些危言耸听了,不过他难得明智的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你说的有道理。”
塔普山是九央山脉中的一座,它既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高的,更不是中央的,却是极特别的一座。
九央山脉如一道天堑,将山的一边弃于红尘,滚落在层层沙土之上,春夏秋冬,四季变化;它又将另一边筑于高庭,冰镶雪铺,终年漫雪,寒彻骨髓。
而九央山脉里最中央的那座冬临山,不积雪,却是最冷的。
然而九央山脉的土居之人,却哪怕去爬这座极寒之山,也不愿也不敢踏进塔普山半步。盖因塔普山里,住着一群惹不得的人。
不仅惹不得,还得供起来。
有时候,天灾纵然可怕,终究比不得人祸。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