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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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
文/絪若
【楔子】
“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养之可以已忧。”——《山海经·中山经》
【正文】
我总觉得我是个异类。
幼时，父母曾告诉我，我们一族，从来是无忧的。我问他们，什么是忧？他们却摇头，说不清楚。
但我相信他们的话，因为周围的同辈们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只在有要事时才会稍稍收敛，摆出正经神色。
我却和他们不一样。族中数我最小，小了同辈们一百多岁。他们说：“霏儿，小小年纪整天愁眉苦脸的做什么？来，跟我们上山摘果子不好吗？”
我却摇摇头，勉强笑笑，然后转身走远。仙山上的生活挺好，但我总有些事情想不通。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算不算父母亲说的“忧”。因为身边没有谁能告诉我。
对了，他们说我小，其实我也不小了。年下刚满百岁，该去人间历练一番了。
我被父亲送下凡界一处山林。山脚有个小村庄，正在溪边打水的那个男孩儿就是村里的，和母亲相依为命。
以前每次见到他时，他脸上都挂着笑容。可是今天他有些不对劲，竟然难得地沉着脸。
是因为“忧”吗？碰上这么个机会，我觉得是时候了。
我摇摇尾巴，从树后走到他面前。
他吓了一跳：“天，这么好看的白狐狸我还是头一次见呢！”
没眼力见的。
我白了他一眼：“没听说过腓腓么？中山神兽，养之为人解忧。你有‘忧’，对吗？”
他哆嗦一下：“你、你会说话！”愣了片刻却又呐呐道：“腓腓？我在书上看过…你说的可是真的？”
“嗯，你叫什么来着？”
他惊异道：“陆离。你有名字吗？对了，我家好像养不起神兽……”
“我叫霏儿。”我有点后悔。好想问父亲为什么如果选定人之后就不能换人否则术法就会失灵。
“霏儿，‘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好名字……等等！”
我转过头。
“你的样子……能不能变得低调点儿？”
陆离带着刚刚变成狐狸的我走到山脚一幢地处偏僻的房子前。
我皱了皱鼻子。
有一股浓浓的药味。
“我娘病了。”他放轻声音。
我往里看去，有个三四十岁模样，面色蜡黄的妇人躺在榻上。
陆离领我到旁边一间屋子，只有简单的小床小桌，但收拾得挺整洁。
“请你睡这间屋吧。我就在隔壁。”
“行。”虽为神兽，我要求并不高。
他点点头转身想走。
“慢着。你的‘忧’，是因为你娘的病？”我忽然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是啊。病了一个月，快没钱抓药了。”
“我说过的，可以帮你。”
他惊喜地看着我。
我让他在家等着，自己往山上走去。他娘病得倒不重，不过是因为这山沟里找不到好郎中来医治，拖成这样罢了，难不倒我。
陆离把我抱回来的一堆药材熬成药汤，喂他娘亲喝下。眼见她面色红润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看我：“你真是神仙啊。”
我在那药汤里添了一味家乡仙山上长的药材，自然好得快。
我看着他一脸的欣喜，情绪似乎也被他感染。这就是所谓的解忧么？好像很简单。
我说陆离是个男孩儿，其实他也有十七岁了，整日除了干活就是读书，照他的话就是一心想“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他曾说养不起我，每月却还是会省下钱买只烧鸡给我。他娘只以为我是只寻常的小狐狸，他要养便养着。说不感动是假的，白天我尽量少吃些，夜里却忍不住要溜去山上找吃的。本不想让他知道，可到最后还是会带几个果子回来，在他挑灯夜读时送到他桌上。
等了快半年，我性子都快野了，终于等到陆离又一次露出愁容。我心中有些雀跃：“快要进京赶考了，担心你考不上么？”
他叹了口气道：“你总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怎么样？需要我帮你吗？”
“这你也可以？”
“其实即使没有我，你也有机会考上。只是……”我拿出背在身后的笔递给他，“有了它，你便有十成十的把握。”
他不敢置信地接过那支笔。
一个月后，陆离中了举人，风尘仆仆地回家报喜。他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我没说什么。那支笔里嵌了一节白泽指骨，已是神器，自能助他一臂之力。我又为他解了一次忧吧？我看着他们娘俩喜极而泣，也默默开心了一会儿。
陆离被调遣到离家不远的县上当知县，我和他娘也被他带进上头给他置办的新宅子。
陆离平时一副书呆子模样，想不到治理政务井井有条，不多时便让百姓们过上了安定日子。
一日，知府听闻他的政绩，携家眷来此巡游。陆离作陪一天，为他们安排好住处后回到家已是深夜。
我一直在门口等着。
他的神色比以往更加复杂。
“知县大人何忧？”
他也不瞒我，低声道：“知府大人家的莺莺姑娘……”
今日他前去迎接时我隐在一旁，确是看见有个粉妆玉琢的少女。
哦。虽然还不是很懂世情，但我一向能看透他的心思。那是他喜欢的姑娘吧。
“为情而忧？”
他看我一眼，脸渐渐红了。
我了然：“那就是了。我照旧帮你一回，明日你们再出游时记得好好表现。”
我找进那个莺莺的屋里时，她已睡着了。
嗯，人类少女的十六岁，正是好年纪。
我化成陆离的模样走进她梦里，和她吟诗作画，把酒言欢。梦醒将别，她看我的眼神竟有些脉脉。
我抖了一抖，跳出她的梦境。
事情如我所料地发展。
翌日莺莺和陆离相谈甚欢，知府夫妇心里乐见，他俩便渐渐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那晚莺莺一袭红装，陆离大宴宾客，他娘和知府夫妇百感交集，竟都落了泪。
我以为还会像从前一样和他们一起高兴，但独自在屋里喝了点酒后，我好像有点失落。
替他解了这么多次忧，我完成了使命，也是时候回去了。
我只是有点遗憾，这一年多来，也许他从未把我看作和他一样的“人”吧。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只会说话的狐狸，凑巧帮了他几次忙而已。走了就走了，还有莺莺在。反正他已成家立业，也无忧要解了。
当夜我就离开了他家，回到我下界时的那片山林。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
我觉得心里舒畅得很，从前那些奇怪的烦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催动术法时，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偷翻过父亲的一本族中古籍，扉页上那句话至今记忆犹新：“为人解忧，我亦无忧。”
【尾声】
我醒来时看见父母亲和一群哥哥姐姐围在我身边，神色都由焦急转为欣喜。
“醒了醒了！”
我记起自己被送下凡去历练，现在应是回来了。
只是奇怪，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在人间的事情了？只依稀记得有个人说，霏儿，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好名字。哦，还有一句，谢谢你。
我冲他们笑笑：“没事儿，别担心。走，我们上山摘果子去吧。”
他们愣了，好像不认识我。
我自顾自走上山去。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心底那点空空的地方就用果子来填满吧。
我一如既往相信父母亲的话：我们中山神兽腓腓一族，从来都是无忧的。
「2016-7-27 17:36」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