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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 空城 ...

  •   整个村子都空了。
      现在是傍晚,西面的天空残留着橙红色的暖光,而原本该是点着灯火、飘荡着饭菜和烟火气息的村落,失去生命般悄无声息地沉寂着。窗口和门扉像骷髅空洞的眼睛,灰土卷着枯叶从三人脚下流窜而去,这一切都让子山想起昨夜散发着尖利风声的鬼城。他不知道哪个更诡异一些。
      三人一言不发,踏进了村庄。
      倒也不是兵荒马乱、被血洗后荒无人烟的那种空……道路很平坦,地面也很干净,家家户户大门打开,但没有半点被洗劫或翻动的迹象。子山甚至在院落中看到了啄食的家禽,其中一只大摇大摆从鹿蜀面前走过,尾巴上的毛五颜六色。
      鹿蜀下意识挡在青儿面前。
      “不用紧张,那是用来吃的……”
      唯一少的就是人,整座村子一个人都没有。
      随着三人的不断深入,不寻常的痕迹终于显露出来。村庄的所有主干道洒满雄黄,两旁的墙壁涂着朱砂。门扉上挂着大串的艾叶,极少数人家还有桃木板刻着驱鬼的画符。经过的几处水井都做了标记,子山从井里涌起一团水,水质一片浑浊,浮着白色的石灰渣。
      “坚壁清野吗?”青儿问道。
      “那样的话会烧地,房子也会烧。”鹿蜀弯腰捡起一块雄黄,“我觉得是为了驱逐什么东西,比如虫子和蛇之类的……古藤林不是一直有蛇吗。”
      “【蛇形花妖】是植物,用不着这种东西。”青儿下意识用指甲从墙上抠下一点朱砂,在指尖化开。都是正红色的上等马牙砂,有些地方涂出繁密的符咒,隐隐的将整个村子依照房屋和道路构建出一个巨大的阵。“这地方本来就是妖村,驱妖是不可能了……驱鬼?”
      鹿蜀把手上的雄黄抛了两下,又一把接住。“没听说鬼还怕这个。”
      “应该是防尸毒……驱虫也有可能。”子山冒出一句,之后再没说话。
      三人随后进屋,屋内的墙壁同样用石灰和醋里外刷了一遍。地上还充斥着淡淡的烧艾味。鹿蜀显然很不喜欢这个味道,他捂着鼻子,掀开手边的水缸盖,刺鼻的硫磺味顿时冲的满屋子都是。这次鹿蜀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闪的连个人影都没了。
      “我们会不会中幻术了?毕竟……”青儿本想说狐妖在幻境上造诣还是相当高的,不过话出口就有点后悔,问一个高阶道士有没有中低级妖怪的套,自己脑子一定是进水了。
      果不其然子山转过头盯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才用略带无奈的口吻说了一句。
      “我是道士。”
      青儿一脸尴尬,子山倒也没生气,取出洞清镜开始探测。谢天谢地,幸好鹿蜀出去了,只有他们两个人……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鹿蜀声音从院外幽幽地传过来。“我看未必,你是我见过最烂的道士。”
      “你和他是小时候认识的吗?”子山没理会鹿蜀,而是转头看着青儿问道。语气依旧很温和,似乎从来都不会生气。
      “他的头发为什么是那个颜色。”
      青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也不知道……天生的吧。”
      既然问了这种问题,就说明对方都开始了相互的了解,看来关系还没僵到那种地步……
      于是子山踱着步幽幽地走进内室。
      “是吗,我还以为他吃错药,脑子进水稀释的。”
      然后她清晰地听到了屋外水缸破裂的声音。
      青儿捂住脸,幽幽地叹了声气。

      屋内同样收拾的有条有理,衣服放在衣橱,桌子上放着针线。生活用具分门别类的放在该放的地方,青儿甚至在柜子里看到好几块发光的碎银。子山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
      “火还是热的,今天早上应该还都在。”
      他站起来,朝四周再次扫了一圈。一切都很正常,像是前一秒还在过日子,下一秒就集体蒸发。他顿了一会儿,离开屋子,在屋前石阶上缓慢地坐下来。
      “昨天遇到的确定都是尸体?”
      “绝对不是,”青儿在他边上坐下,“二者只是药理相似,活人感染会在表皮起斑块,自我意识还有,昨天碰到都腐烂了,中毒之前就是死人。”
      “感染源是哪一种?渝州毒人是三种病理的混合体,咒术、毒药、还是蛊?”他突然问道。
      “都不是。”青儿很干脆的回答。“我只知道当年的毒人是唐门用天仙灵丹弄出来的东西,但我不知道原理,这也是我去蜀山的原因。”
      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些失踪的村民是否遇害,但村子所有人离奇消失总归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村民失踪的问题。
      整件事超乎寻常的严重。
      青儿指了指昨夜遇袭的地方。“古藤林边界离这里至少有半天的距离,他们的目标不是村子。如果是挡尸或者鬼的话还能理解,但是……”她抓了一把门边的朱砂。“你肯定刚进来就发现了,这是防妖的。”
      子山没再说话。

      青儿站在原地,除了硫磺和艾草的熏香,屋内明显散发着一股膻味。地面似乎经常洒水,显得有些潮湿。窗户贴的不是也平常人家用的透光的薄纸,而是厚重的布幔。天色还没完全变黑,屋里就已经漆黑一片。这一切都表明,住在屋里的并不是人类,而是狐妖。
      狐妖在安宁村是再普通不过的存在。由于古藤林中心就是【土隐】所在地,妖兽能轻而易举地修炼成人形。因此安宁村原本就是由定居在古藤林的狐妖创建,是连接蜀山故道、古藤林和地下妖异境界的枢纽。虽然在东汉才正式得到承认,但作为仅次于冰风谷的第二大妖族合法聚落,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村落享有中立裁决权,任何人擅入古藤林或在未受袭击的前提下攻击妖族,内部可自行处决,即使是蜀山也无权干涉。
      村里最多的是狐妖和花精,也有一些以采药为生的普通人和修仙的居士。最初创建村落的狐族历经十几代繁衍,成为现在的万家。就以往而言,安宁村和蜀山一直都是合作关系。万家负责蜀山故道下三层的维修和防守。而蜀山承担部分护卫村庄的责任,入室弟子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古藤林的外人。
      这个村子里住着的并不是弱势的普通人,而是战力极强的妖怪。而以往如果出了这样大的麻烦,安宁村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蜀山。但现在,妖村消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不管是出于躲避还是其他原因,蜀山没有收到任何的异常消息……
      子山的法服闪烁着晶莹的白光,他一直用手扶着头,看得出心情很焦躁。随着很响的翅膀窸窣的声音。快入定的子山“嚯”地仰起头,一脸冰冷地看着半跪在屋顶上的鹿蜀。
      鹿蜀盯着子山右手暴涨的冰轮看了半天,讪讪的把手里的瓦片盖回原来的地方。
      “你们神官都是坐在地上找线索吗?”
      “我是人,又不是鸟,。”
      “看来万家这次是不想搭理你们,不过也有可能死绝了。”鹿蜀自顾自说着,从屋顶上跳下来,手上抱着的,正是村口遇到的那只毛色鲜亮的公鸡。
      “你们人界的鸟真奇怪,居然不会飞,”他没理子山,只是对着青儿说道,“我把整个村子探了一遍,别的没什么,不过……”
      他面色凝重起来,同样指了指村子北边。
      “你俩最好亲自去……情况可不太妙。”他说道。
      “相当不妙。”
      村北紧挨着古藤林东南,是安宁村的墓地。
      子山的脸“刷”地白了。

      安宁村北部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危言耸听,子山站在墓地边缘,听得出是在压抑怒气。
      “我以为人都死光了,你想把所有人都吓死是吗?”
      鹿蜀抱着那只公鸡一脸悠然。“我觉得祖坟被刨光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大事……哦,我忘了,你不是人,你要是死了直接冻成棺材,连坑都不用挖。”
      “那你那时候肯定连渣子都没有。”
      “你俩好歹尊重点死者,安静!!!”
      三人站的地方是安宁村的主墓地,地势很开阔,分东西两部分,西侧葬人,东侧葬妖。坟地北面和西面是和缓的丘陵,东部则是黑压压的林场,应对风水学上的四象。万家的主坟位于中央,墓碑上还有雕刻精致的团狐。
      不过墓地已经被彻底刨了个稀烂,西侧人坟似乎是从内被挖空,整片塌落下去,只剩下东倒西歪的墓碑和从土里戳出来的棺材板。而东侧狐墓像是被什么疯子底朝天翻了一遍,到处都是坑洞和沟壑,残骸断肢散落的满地都是。紧挨着古藤林边界处是七个两丈宽的深洞,能容三个人并肩下去,从洞口向下黑蒙蒙一片,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所有生长在墓地附近的的树木全部枯死,光秃秃的枝桠散发着死气沉沉的漆黑。除了死尸和坑洞,墓土上布满了凌乱的脚印和爪痕,还有大片新鲜的血迹。似乎不久前这里爆发过激烈的冲突。
      乱坟、枯树、残阳,乱叫的乌鸦,满地的树叶像是散在坟地上的纸钱,绿色的叶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黑色的斑点,风一吹就成片的散开。当然了,还有关系恶劣的双胞胎。一个下午两兄弟的关系紧张到了极点,如果是个路人碰巧经过这儿,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看到了两个追魂的野鬼。
      斗嘴不对,刨坟不对,站在被刨过的坟上斗嘴那更是白痴才会干的事。
      从哪儿捡来的两个白痴!!!!!

      大洞周边布满兽类的爪痕,似乎还是个大型的兽类。狐狸通灵不假,在墓地里修炼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青儿还没听说成了精的狐狸会刨祖坟。很快,她和所有人一样都看出了端倪。
      “洞是反刨的,”鹿蜀蹲在洞口,指了指洞壁间残留的爪痕。痕迹异常凌乱,但很明显是由内向外掏挖,坑洞边缘则是清晰的指骨印迹。
      “是死狐狸,自己从墓里爬出来的。”
      子山看向青儿。
      “昨天袭击你的人有狐狸吗?”
      青儿摇头,“没有,都是死人。”
      三人下意识把目光聚集在西侧塌方的墓地上。
      子山右手凝出一道蓝光,朝着墓土中央劈下去,地皮瞬间劈开一条狭长的冰蓝色裂口,土层混着破碎的棺材朝两侧翻开,露出蜂窝状的腐烂孔洞。
      和昨夜古藤林一模一样的臭味顿时弥漫了整个坟场上空。
      鹿蜀捂着鼻子翅膀一开瞬间退出半里地:“我去!!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所有的尸体都没了,每口棺材的底部都被掏出一团深黑色的坑洞,大小刚好一个人通过。棺材板连同边缘的土都被腐蚀成深黑色。空气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还有一股刺鼻的难闻药气,闻起来异常恶心,就像吸进什么活的东西,喉咙都跟着痒起来。
      带药味的尸体……
      鹿蜀揪起纯黑色的围巾捂住鼻子,一只手烧起一团魔火弹进洞,鲜红的火苗哔哔啵啵地烧开。整片地开水般沸腾起来,很快像昨天一样烧成一堆黑色的焦土。
      鹿蜀这才长出一口气。
      “尸体这种东西,要么烧了要么吃了,处理干净就能了的事,非得埋土里。”他取过青儿的竹筒漱了漱口,末了把水吐地上。“安宁村不是归蜀山管吗,眼皮底下还能闹鬼?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子山这次没理会他,只是看着手上的洞清镜,末了一脸疑惑地盯着东面的树林。
      “这个墓地不太对。”
      “瞎子也看出来了。”鹿蜀把竹筒还给青儿。
      “我不是说这个……”
      他似乎是要解释什么,就在这时,洞清镜骤然发亮,仙鹤闪烁着亮黄色的光斑,直直指向村里最大的建筑。
      “我还以为他们都死绝了。”鹿蜀耸了耸肩膀,说道。

      万家大厅
      整座宅第的布置相当的讲究,影壁上雕着两汉时期狐仙赐丹给淮南王的图案,屋檐上盖着刻花的团狐瓦当,还有很漂亮的斗拱和鸱尾。信号是从大厅内部发出来的。
      “是小狐狸,连尾巴都缩不回去。”鹿蜀说着把魔剑背回背上。
      “顶多问个路,还是别吓他们了。”

      两盏茶的时间后。
      大厅地板上铺着厚实的地毯,淡紫色的毯面上绣着深色团凤花纹。六个八九岁的小孩被藤蔓捆成粽子,在地毯上乱七八糟的扭成一团。所有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褐色头发,两只尖尖的狐耳从头发里支棱着长出来,身后还都有毛茸茸的尾巴。鹿蜀和子山脸上被抓出三道血抓痕,看着都有些气急败坏。
      青儿一个人悠哉悠哉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盘石榴和一盆盛开的凤仙花。她随手捡了一个,剥开红色的石榴籽吃了下去。大厅不算奢华,器物大多是竹具和漆器,放置的错落有致。书架上除了线装书,还有很多竹简和丝帛卷轴,分门别类的装在格子里,让人惊讶的是里面居然有一部《吕氏春秋》,看上去像是被时常翻阅,边缘都卷了毛。
      鹿蜀光滑白皙的左脸算是彻底破了相,一抹就是一手血,特别是当他知道这帮小狐狸是故意袭击他们时,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找死吗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挠我?!!”他说着揪住一只小狐狸的尾巴把他头朝下提起来。那只公鸡被他夹在臂弯里,可怜它第一次进狐狸窝,明显是吓傻了。
      “挠的就是你们!!!!”小男孩似乎是其他人的头领,尾巴的毛色也不是普通狐妖常见的鲜红,而是淡金色。他似乎和鹿蜀有不共戴天之仇,一爪子又挠过来,这次鹿蜀早有准备伸直了胳膊把他举在一边。
      “挠他倒是无所谓。”子山凝出一块冰敷在伤口上,“我是道士诶,你也挠。”
      这次所有的小狐狸像是打了鸡血,发疯似地朝着他的小腿咬过去,不过刚要咬到肉,嘴里就凭空塞了满满一嘴冰碴子,只听见含糊不清的骂声。
      “臭女人你挖坟不要脸!!”
      “放僵尸的混蛋”
      “死道士!!”
      “你把长老们弄哪儿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骂战依然在继续着。
      “变态!!混账!!八辈子娶不到老婆!!”
      “你要杀就杀要剐就剐,老子才……”
      鹿蜀一双眼睛瞬间变成鲜红色,小狐狸顿时尖叫着蜷缩成一团。只剩下拎在手里的那个还在竭力保持冷静。

      “三位大人失礼了。”
      声音从地下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不轻不缓,似乎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带着和他年龄很不相符的稳重。他的身份似乎也很不一般,话音刚落,所有的小狐妖都停止了挣扎,老老实实的跪坐在地上。
      “十分抱歉,一切都是误会,能否请左衔使放了我的护卫,和两位大人一同入地室一叙。”
      鹿蜀这才把小男孩扔面口袋一样扔回地上,藤蔓旋即解除捆束。小狐狸争先恐后逃出屋子。于此同时,一位中年美妇从原本该是空无一人的书屋走出来。这次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狐妖恭恭敬敬拜了万福礼,在地毯正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人依次站上去,地毯亮起金色的细纹。
      三人进入地下妖异境界。

      圣姑对她说过,只有在面对未知时依然平静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封大人】。
      “平静是什么?”青儿问道。
      “你的脸上看不到你想法的时候,就是平静。”
      说这话的时候,圣姑坐在窗边,紫色的面纱拢在脸前,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于是青儿第一次怀疑,面纱的功效是否就是为了遮掩表情,营造出某种不容侵犯的神秘感。
      “她平静吗?”她又问。
      圣姑闭上眼睛。“她一直都很平静,但我一直知道她想什么。”
      她一定是个愚蠢的女人。

      油灯散发着昏暗的光线,将四周的支柱和墙壁映射出某种老旧和破败的错觉。青儿不知道自己是否平静,但至少她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子山和鹿蜀一前一后把她护在中间,同样是近乎呆板的沉默。
      【妖异境界】就在距离安宁村正下方十几丈的地底深处。由来有好几种说法,一种是狐妖在建村时,为躲避人类追杀而在村子地下开挖的逃生通道。一种则是说狐族原本就是妖兽,在学习人类建屋架木前,必然是掘地为穴,所谓的妖异境界只是大型的狐狸洞。
      但更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安宁村地下隐藏着古藤林千年的风水灵穴,而万家世代经营藏匿了无数的珍宝。因此妖异境界就是狐妖为守护宝藏和灵穴设下的迷局,死去的狐魂会永远盘踞于此,将擅入者就地诛杀。
      青儿对这种寻宝屠龙救公主的三流传说嗤之以鼻。但里面究竟是什么样没人能说个所以然。历史上唯一进入过妖异境界的,只有写《仙剑游记》的娴雅郡主和她的同伴。唐雪见在游记中详实地记述了各地的风土人情,包括酆都、神树、神魔之井这些涉及异界的地方,都做了细致的描述。但奇怪的是,写安宁村的妖异境界时,一贯认真的郡主只是草草写了“阴森灰暗,洞窟繁密。遇狐妖,险遭乱刃。”便再无下文。只在末页留下一行小笺。
      “王血化碧,静女思彤。骨血千年自相融,孤枝若奈何。”
      真正的妖异境界到底是什么样子,而那天的唐雪见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都随着简短的话语再不为人所知。
      所幸现在的她就走在妖异境界的地下通道上,她决定出来就把传记补上。

      通道挖的很宽,能容四个成年男子并排行走,洞壁固定着承重的龙骨和梁架,顶部每隔两丈嵌着一颗铜镜大的月光石。主通道两侧分布着十几条分通道,这些分散的入口或多或少连同着其他的地下洞穴,形成网络状的大型迷宫。中年美狐带着他们拐了十四个小弯,看起来是在遵循特定的路线,如果她使诈溜掉,一般的人只怕要困死在这里。
      大约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视野变得开阔,狐妖将他们引到一间由灰色石英岩砌成的大厅,约有三十丈宽,四壁点着火把和青铜壁灯,中央立着一根两丈高的的七层青铜灯树,从主干各延伸出五根顶着灯盘的枝条,点着白色蜡烛,一眼望去灯火通明。大厅四壁也不是通道,而是一排排独立的房间,分为上中下三层,上两层空间异常狭窄,只是普通民居土炕的大小。底层则是一圈紧闭的雕花木门。其中一间是打开的,能看到整个顶部嵌满鹅蛋大的月光石,一群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聚在屋里吸收光线,青儿看到她们的四肢裹缠宽大的叶片,头发五颜六色,沐浴在光线中,花瓣般一片片舒展开。
      子山找到了全部的失踪村民,男女老幼全都在地下要塞。石屋内时不时有未成人形的狐狸探出头来看他们,体型大多是正常狐狸的三四倍。虽然最近一百年村子放宽了对人类的限制,允许人类采集花蕊和矿石结晶,再卖到渝州的各大商铺。但由于妖村禁令太多,大部分人攒下财产后都会选择离开,只有极少人会一直留下。所以一眼望过去,几乎所有的村民都长着狐狸耳朵。
      鹿蜀的手一直按着刀柄,或许是到了陌生地方的缘故,他看上去异常阴冷,浑身散发出浓重的戾气,连青儿都感觉到一丝心悸。妖怪们似乎都很害怕他,但也可能是害怕那把剑,远远的闪到一边。那只鸡被他收到了空间阵里,青儿在心底舒了口气,心想如果他带在身上,场面就滑稽了。
      中年美妇推开一扇门,再次行过礼,就退到一边。
      屋内空间只有大厅的四分之一。分成两部分,左侧围着十二只狐妖,中心浮现出微缩的古藤林模型。右侧则是青绿色的流动阵面,四只狐狸躺在阵中,身上缠满白色根须。看到三人进来,长着金色狐耳的年轻男子立即从阵中站起来。
      “非常抱歉,”男子正是之前说话的人,他很有礼貌地向三人行礼。
      “是我唐突了,整件事我会给三位一个解释,只是在这之前,能否请封大人帮我一个忙。”
      他看向光阵里四只昏迷的狐狸,都是三尾【火云狐】,蜷缩着身子。每只狐狸的肚子上都长了一坨溃烂的黑紫色肿块,内里布满了蜂窝状的虫孔。
      “花仙已经尽力了……”男子忧心忡忡地说道,“只能透析血液,虫子在内脏里,她们也不敢扎的更深。”
      青儿也不多话,卷起袖子就开始上手。之后事情就变得恶心了,她直接把手捅进去,用藤蔓剥离囊肿,之后硬生生从狐狸的肚子里把团块拉出来。鲜血淋漓的囊块里居然都是乳白色的小蜘蛛。子山的脸色明显变得难看起来,他伸出手,囊块连同蜘蛛裂成冰片摊了一地。
      去掉毒虫的狐狸很快恢复人形,剩下的事都是花妖能解决的。年轻男子一直站在边上,狐妖脱离危险后。他才将三人带入隔壁,屋里风格和大厅相似,地上铺着竹席和棉布坐垫,中间的枣木小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边口镶着银线。四人席地而坐,年轻男子摆开茶具。
      “我是万家成,安宁村现任族长。”
      青儿从他手里接过杯子,他长得比子山和鹿蜀都好看,面容间有种柔媚入骨的魅惑,举止却很得体,带着一种只有书文和学识才能熏陶出的从容和优雅。他说着端起茶壶给所有人倒茶,宽衫博带,白色的袖子在地上铺开,茶褐色的头发用绸带宽宽地束在背后,如果不是头上淡金色的狐耳,样子完全就是一位在竹林间听风吟月的士子。
      “没必要这么谨慎……叫我小成就好。”他朝青儿说道,“家母昔年受蜀山和女娲族大恩,如今大人又救了我的族人,只是村子里事情太多,我也只能先记在心里……”之后他看向双胞胎。
      “很多年前,两位天人也是这般降临于此,当年我尚未出生……不想还能有缘见到天剑传人,今日一战怕是能流传很多年了……”他的眼神停在鹿蜀背后的魔剑身上,“姜国古剑历时千年,衔使大人是否能让我亲睹一面呢。”
      鹿蜀最开始还纳闷重楼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后一想“天人”说的没准是景天,也就不再多想。他从背上解下魔剑,悬浮在半空。万家成没有触碰,只是悬空细看。纯黑色剑脊徐徐散发紫色的剑气,万家成脸上明显出现一丝阴沉,但很快就还回魔剑,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
      子山最先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成举起茶杯抿了一口。
      “一切要从五天前说起。”他说。

      大约是在五天前的晚上,村里客栈住进五位客商打扮的人,和普通过路客不同的是,这些人浑身上下都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一连三天住进屋子就再也没出来。
      其他人包括客栈老板这时也没觉得多奇怪,安宁村的客栈时常接待妖怪,绝大部分是古藤林里刚修成人形,准备去人间历练的。道行尚浅、人形不全的妖往往用斗篷遮面,也不愿意随便出门。但就在那天晚上,这些人中的一个在村北墓地闲逛,被护卫当场抓住。
      墓地除了安葬人界村民,还是万家的祖坟,埋葬着万家历代家主和长老,一直有专门卫士看守。被抓到时那人坚称自己无意冒犯,只是闻到妖气才出来看看。一来他只是稍作停留,二来守卫也没搜到什么可疑的东西,因此那人便被放了回去,第二天早上所有的人都离开村子,万家成当时只是听了一句,虽然觉得奇怪但当时并没有出现什么异状,也没再关注这件事。
      一直到第四天,情况突然恶化,首先是水井中出现了大量的虫卵,其次是全村的狐族都在梦中见到死去的先祖向他们发出警告,而很多六岁以下的孩子坚称自己在晚上看到死人在村里,身上爬满了虫子。昨天晚上更是发生了狐尸暴动,七位死去长老的遗骸掘开土层,朝着古藤林的方向前进,护卫在拦截尸骨的过程中遭遇袭击,袭击者正是之前的入住又离开那批人,四名护卫全部收了重伤。
      “万家历代都是村中族长,我们也信守盟约从不与外村人族交恶,不想最后会被掘坟盗尸,七位大长老的尸体里,有一具正是上任族长万玉枝。”他说着把头抬起来,“也是我和小守的母亲。”
      毫无意外的,安宁村举村惊动,万家成接到报告惊怒交加,率领四尾以上的战力在墓地爆发异常激烈的战斗。虽然狐尸生前都是六尾灵狐,毕竟还是死物。然而就在万家成一行即将拦截成功的时候,古藤林被封印住的界口突然腐蚀出一道裂缝,五个人趁机带着狐尸退入结界。随后,居于古藤林清风台修行的古藤仙人也音讯全无。
      “我派人查探过,东南角有一颗充当结界中枢的榕树被尸毒毁了,所幸尸体都被烧光,没造成更大的腐蚀。我们从灰烬残留里判断出魔界的人来过,还有这个……”他说着取出一团白色的丝绢,里面包着两片指甲盖大的深蓝色冰晶,没有半点融化的迹象。
      “大泽和北溟从未和安宁村有过交恶,封大人更是对家母有恩,但是以防万一我们也不得不多做准备,”他重新沏了一壶茶,“其实这个完全是多余的,以三位的战力如果真要与我们为敌,我们也招架不了……”
      他的笑容里带了一丝狡黠。“蛮州的事我也略听了一点,虽然不敢下结论,但当年渝州毒人爆发的源头就在霹雳堂,而很巧的是,安宁村和德阳交界,建村时最初地址就是德阳下方的古墓。以三位大人的身份,既然能同时来到这儿,我们要对付的就一定是同一批人。”

      “你对那帮人的来历知道多少?”青儿问道。
      “我只知道他们就在古藤林,至于身份和具体目的我们也不清楚,我一共派了两支队伍,四个时辰前彻底失去联络,只怕都遇难了。我们只能先启动【花海阵】拖住他们的速度,之后让村民转移至地室避难……我的弟弟怕是把你们当成袭击的那批人。”
      所有的点都连上了。
      子山把昨夜遇袭的事大致解释一遍。
      “我不太明白的是……”他说着端起茶杯。“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不一开始通知蜀山呢。”
      小成没有说话。子山顿了顿,开门见山地说道:
      “如果我没猜错,为首的那人是蜀山弟子,背着一把银色的剑,刻着云雷纹。”
      小成默默地点头:“是个女弟子,所有人都听她指派。守墓士也是她打伤的。”
      茶散发着淡淡的青玉色,闻起来非常的香,鹿蜀对茶不太在行,但也知道是极品。青儿似乎很喜欢这种茶,一直闭着眼睛品味。
      “蜀山弟子做的事未必和蜀山有关,如果你真的相信是蜀山袭击了村子……”她把杯子握在手里。“又怎么会把事情告诉我们?”
      小成微微一笑。
      “确实不信。但信了也无妨,你们不是蜀山弟子,无论神官、魔使、还是女娲后人,都没有和狐妖为敌的理由。”
      子山的手有意无意地握紧,旋即又松开。
      “整件事确实与蜀山无关,”他说道,“那个女弟子做的事,与蜀山毫无关系……不过毕竟从门派里出来的,你把这件事归在蜀山身上也是对的,况且我们在这件事上的确有责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们还在古藤林吗?”
      小成点头,“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那批人的实力我们硬拼的话必定损失惨重,既然三位大人愿意出手,必定事关重大,万家一定全力协助。”
      青儿举起茶杯打住小成的话。
      “事关重大是对的,蛮州出事也是对的,我们找线索不假,但没说一定要帮你们,”她把茶喝干净“我的时间很紧,你自己都说了,这是人界和妖界的事,那我们就更没资格插手了。况且你防的对象未必是我们。”
      “村内的防御阵是封妖用的【灵奴奈落】,”一直沉默的鹿蜀也开了口,“主墓地的防御结界没有外力破坏的残留,古藤林的花海阵更是和蜀山故道齐名的防御阵,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被找到薄弱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直勾勾盯着小成。
      “你的狐狸窝里有内鬼,所以只能用外人。”
      鹿蜀说着抻了抻肩膀,“既然这样,买卖可不是这么做的,道士是道士,我对林子里的东西没兴趣,你一壶茶想拉三个人下水,是觉得我们很便宜吗。”
      “所以我说了,我是在求你们帮忙。”万家成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我也说了,万家一定会全力协助,土隐是古藤林的命脉,不管是灵源丢了,还是你们死了,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还有更重要的……”
      “当年的景天一行是唯一从德阳活着回来的人,而古藤仙人对他们读过心,如果世上还有了解当年真相的人,除了他我想也没有别人。”小成露出一丝微笑。“你们专程来,想必也是为了找他老人家。”
      “我的身份,和我目前的实力无法和你们一起进入,但我能提供所有我知道的东西,包括古藤林的地图,还有全套的装备。”
      “我还要加一个向导,”青儿说道,“不好意思,耳朵的颜色最好和你一样。”
      鹿蜀在边上没说话,即使万家成不开口,他们也是一定要去古藤林探查清楚的,如今主人肯轻松放行其实少了很多麻烦,只是刚来就这么被当片刀的感觉实在不爽。怪不得说狐狸狡猾,担子到底还是落在自己头上。不过这和他没什么关系,青儿原本就是冲着那帮人去的,自己跟着就对了。
      唯一别扭的是子山,自打承认潜入古藤林队伍里的确有蜀山弟子后,他就没再说一句话,那张脸几乎能阴出水来,就差在脑门上刻“清理门户”四个大字。不由得让他回忆起昨天晚上碰到的红衣女鬼,还有那个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的怨毒目光。
      妖族间的纷争属于妖界内部的事,那就好比人界,打成战国都和其他五界无关,但这里面若是插了一个女鬼……事情可就麻烦多了。

      万家成清了清嗓子,“他们手上有七只六尾灵狐,古藤仙人也在他们手上,他们能深入古藤林中心,一定是为了【土隐】,那是上古五大【灵源】,若是被奸邪之人利用,百里内怕是要生灵涂炭。”他随后无比陈恳的语气说道:“我们已经无能为力,只能拜托三位大人,逝者已逝,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即使毁掉狐尸,万家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但是……”
      他朝三人重重拜了下去,
      “古藤仙人是我与舍弟的授业恩师,修行六百年,一夕之间蒙此大难,还望三位务必救他性命。”
      这次他说的是真心话,到了这个份上也没有推辞的必要。
      “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万家愿意帮忙,自然是感激不尽。”青儿看了看角落里的滴漏,“现在是酉时……先休息一个时辰,亥时出发。”

      三人都不想睡地下的狐狸洞,好在村里空出一堆房子,回到万家大厅,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古藤林在夜色中仿佛墨色的潮水。双胞胎的关系还没好到能睡一铺炕的地步,因此相当默契的选择了分住在她两侧隔壁。听声音鹿蜀又在擦他的魔剑,子山像是有心事,一直坐在屋顶上看星星,很久也没回屋的意思。
      青儿对神魔系这种愈合力属变态的怪物已经麻木了,随后回屋躺在床上养神。一个时辰也睡不成什么样,她担心的倒不是可能遭遇的危险,古藤林的妖怪并不算太厉害。蛮州那边也收到了米昭的回复,蜀山一行已经接受了女娲庙,开始全面根治症状,圣姑毕竟常年打理蛮州,她出面反而要比自己出面更能稳定人心。
      真正让她担心的是双胞胎,与战力无关,只是这关系,这么僵下去迟早会出毛病,总的想办法调过来,不过男生有男生的行为准则,小娇蛮的手段欺负两下子可以,横加指责和干涉两个人未必会吃她这一套。
      鹿蜀在出发前简短地说了他俩的身世,听的她自己都觉得扯,亲兄弟居然一百五十年没见过面还不知对方存在?到底是多缺弦的俩师父才能办出这事儿来,不过想了想兄弟俩第一次见面就把蜀山砸了个底朝天,或许还应该感谢两位大人有先见之明没造成,更大的损失。鹿蜀对多出来的兄弟完全无感,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他也就背上那点鱼油值钱了,擦我的剑都嫌有味道。”子山对此没有任何评价,但心里想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白衣男孩依然在看星星,如果不是右臂泛着银光的臂铠和一头深褐色的短发,他的样子和普通道士间没有太大的差别。或许是女人的直觉,她总觉得子山身上有很多秘密。
      青儿多少知道一点子山的事。虽说没摆到明面上,却是蜀山和北溟公开的秘密。子山会蜀山仙术,【鲲化】级数至少在五级,但他本人哪边都不是,非纯正【鲲化使】,也非正统蜀山弟子。实际上“子山”只是个称呼,不入蜀山排行。他正式名字是徐岩,在蜀山掌门徐长卿身边待过一段时间,算起来是蜀山掌门的开山弟子。尽管跟了自己的姓,也毫无保留的传授了蜀山全部仙法,徐长卿也坚持没有将子山正式收为弟子,甚至从未承认他与子山的关系,二人不是师徒,也非养父子,甚至连学馆师生都不算。直到徐长卿作为掌门去世,他的身份也都是寄宿客卿。之后子山被飞蓬带去北溟,才有了北溟士官的正式身份。
      这也是宁子辈的蜀山弟子叫他“师叔”的缘故,青儿对此没那么八卦,谁的过去没点坎坷弯绕,她诧异的是,北溟明目张胆的收一个蜀山弟子做亲卫,天界对此居然没有任何异动。

      就像人不会称自己生活的世界为“人界”一样,六界也有属于自己的特定称谓。神界的【北极天柜】、魔界的【大泽】、鬼界的【酆都】以及仙界的【姑射山】。妖界的界壁被打破后,与人共存于【人间】。但妖族千百年一直流传着【星森】的传说,即“繁育星河的神木之林”,据说是洪荒时期只属于妖的世界,但也仅限于传言。【北溟】是唯一的例外,他并非六界代称,而是对隶属神界,由飞蓬统辖的军区的特定称谓。
      天界的高级武职都没有私人属地,飞蓬是唯一的例外。实际上,作为神界战力最强的军区,它更像是独立的行政体,是六界唯一能和【大泽】相抗的军事力量。早在西周时就有【七界北溟】的说法。话里没什么好心,说的却是事实。
      将军在春秋时贬落人间,一百年前才回归上界。当时闹得六界震动,有说他功高震主,又说他遭人忌惮,还有说是他得罪了太多仙班的人。但不管怎么说,北溟一千年里至少换了十五位临时执行官,没一个任期超过百年。
      青儿觉得话不能全信,一来飞蓬上任时正好是圣战最后一年,战功压根就没有。二来【北溟】一直镇守神魔之井,离【北极天柜】十万八千里的远,那地方冰天雪地还有不间断的十二级飓风,除了【鲲化使】鬼都呆不下去,震主就更谈不上。最重要的是在被贬的事上飞蓬也不冤枉,不说在和平年代把新仙界炸的一塌糊涂。现如今重新执掌北溟指挥权后,完全没有神仙该有的飘逸样,在渝州收着一屋子价值连城的古董,奸商本色更是暴露无疑,从幻界水晶到烛龙内丹,除了【灵泉】什么都敢卖,把持着冰风谷六成以上的风系药材和尸块。战争年代更是明目张胆把生意做到人界,插手过整个北方的官盐和银矿。那些纯白的盐块又大又厚,包着蓝色的油纸,每一块都像是垒墙的城砖。
      但任何事都有不能触碰的底线,私通异界,勾结外援对于任何臣子从来都是一碰就死的大罪。武神更是如此,虽说明面上子山确实和蜀山没关系,无论蜀山还是他本人都承认这一点。飞蓬也一贯不把天条当回事,和魔尊的二三事自《仙剑游记》都是经久不衰的传奇,但干架归干架,北溟和大泽向来划的很清楚,当年即使水碧和溪风同时选择隐退,最后也没能躲过天庭追杀,不是这样,鹿蜀和子山也不会自幼不相见。
      但现在,刚回归没多久的将军确实收留了蜀山弟子,而子山也堂而皇之的在北溟待了这么久,却一直都安然无恙。
      以前她还能猜测所谓的徐岩或许是将军留在人界的私生子,但鹿蜀又怎么解释呢?
      只能说这里面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中间又小范围闹了一次,青儿躺了大约一炷香的时候,子山敲开院门给了她一捆被子,青儿刚接过来,正好看到鹿蜀也抱着一卷被子翻墙而入。于是……
      “你一道士大半夜抱着被子敲人家女孩的门是想干嘛!!”
      “你大半夜抱着被子翻人家女孩墙又想干嘛?!”
      “我干什么也不会干那种把人从床上吵醒的缺德事。”
      “我也不会一点礼数都没有,招呼都不打就去别人屋里乱窜,你当女生闺房是你家!!!”
      青儿在整个村子被火流冰刀摧毁前把被子都接下来,好言好语地说谢谢,鹿蜀和子山一个咬牙切齿,一个阴着脸,都是甩胳膊就走,只剩下青儿抱着两捆厚厚的棉花被子一头黑线地站在阶前。
      好吧……好吧……我很感谢你们作为非人类对我的关心,也很感谢你们知道晚上不盖被子会着凉的传统,更感谢你们专门开了空间阵去北方买东西的心意,但是……但是……
      七月份的川地,能捂蛆的天气,盖什么棉花被子!!!!还盖两层!!!!!
      我又不是一只蛇!!!!!!

      出发时月亮已经高悬在天空,村子没有一丝灯火,黑压压地连成一片,看着死气沉沉。万家成站在村东头的界口,宽大的衣袖随风吹动。儒雅俊美的公子,配着空无人烟的村庄和老树,怎么看都像是《搜神记》才有的诡异场景。
      送行的架势虽然寒酸,但东西给的相当实在。小成在这方面给足了诚意,除了青儿划出的仙宝,以及定神丸、脉络散、百里香、石楠藤之类修炼之人必备的仙药外,附带一整盒赤红色的首阳参和三瓶装在翡翠小瓶里的天香续命露——随便拿出一件就足够在渝州最繁华的市面上买套三进出的门面。除了药箱,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背着鼓囊囊一团行李。正是之前被青儿用藤索捆住,又抓了双胞胎一人一爪子的小狐狸,这次他没了之前的愤怒,一脸尴尬窘迫。
      “这是我弟弟万家守。他会和你们一起进去。”
      他没有提及地图的事,子山对此并不意外,古藤林的花海迷阵是万家自春秋便开始建造的守护阵,历时千年,如今是和蜀山故道,蓬莱迷宫齐名的幻境。当年的万玉枝救夫心切,撤掉了阵里所有的陷阱和迷障,饶是如此景天一行也在里面困了整整两天才出来。如今三人面对的是完全启动的庞大转阵,没有合适的人做向导,根本不可能进入中心。
      万家成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微笑。
      “村里如今是多事之秋,我要维持转阵,不能擅自离开,不过请放心,”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这位是我的弟弟万家守,族里只有我和他知道所有路线,绝不会出差错。”
      小男孩讪讪地冲三人点头,“叫我小守就行”他看了子山和鹿蜀脸上的还未完全愈合的爪痕,“嗖”的低下头,“爪子上涂的是蛇形花妖的毒汁,用寒山枫擦了就没事了。”
      鹿蜀“切”了一声。
      万家兄弟长得还是很像的,都是白皙的瓜子脸和褐色的眼睛,狐耳从茶褐色的发间探出来。和同龄孩子相比,万家守显得很瘦弱,但明显有一股孩子气的狡黠和机灵,比起哥哥,他还没有将尾巴缩回去的实力,毛茸茸盘在身后,和耳朵一样都是异常漂亮的淡金色。
      三人跟着小守打开界口,小成目送他们离开。一开始,四周和普通的树林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随着四人越过某条界限,空气仿佛泛起了透明的涟漪,村子、小成、水井,身后一切像是溶解在水中一般,在四人眼前缓慢地消失。只剩下黑压压的树冠和密林。树木也随之消散,只剩下环绕四周的扭曲藤蔓和涌动的白色雾气,一人合抱的藤条像盘踞半空的死蛇,遮天蔽日,覆盖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可以问你俩一个问题吗?”小守直到小成彻底看不见,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我哥不让我问……不过……”他眼底出现一丝崇拜,
      “你们俩真的把蜀山给炸了?”
      子山很尴尬的把手放在嘴边咳了两声。
      鹿蜀觉得很奇怪,因为在他眼里……这实在不是一件值得人这么惊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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